“我们现在只需要从这座岛上出去,到了外面,就不用担心老是碰上物怪了……药郎先生,你隔几天拔一次退魔剑的话,根本不会对我产生负担的……所以呀,你想要守护形真理,那就继续去守护就可以了,完全不用担心。”
她先前之所以犹豫着,没有告诉过卖药郎这件事,也正是抱着这种顾虑——卖药郎的情况,跟犬神和九命猫他们是不一样的。
一般的妖怪,就算不耗费鬼火,也有办法保护自己、好好活下去,可卖药郎却是把自己生活在世上的全部意义,都一并押在了他手上的那柄退魔之剑上。
也正因此,跟面对百香子那种去留随意的心态不同,对于卖药郎,自打重逢以来,傅小昨便一直都是尽己所能地,想要把他留在自己身边——或者让自己跟在他身边。
至于现在,把一切说开以后,她只能想办法尽量把氛围弄得不要太尴尬而已。
就认识以后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傅小昨便越来越觉得,卖药郎真的是一个非常容易钻牛角尖的人——
认准形真理的时候,他就让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毫无保留地围着它转;否定形真理的时候,他就把连同自己在内的一切也一并否定掉。
不要说是人类、妖怪,哪怕是由执怨生成的物怪,恐怕都鲜有如此纯粹专一的执着心吧?
傅小昨看着眼下他这副默不作声不动声色的样子——现在,这个家伙会不会又偷偷钻进什么不为人知的牛角尖里去了?
想了想,她忍不住默默叹了声气,随后微微扬起语调:“药郎先生,之前我问过你,你没有回答我——那只石狮是你斩除掉的第一只物怪吧,当时感觉怎么样啊,好不好玩,开不开心?”
“嗯?”见他依然不答声,傅小昨就有些无辜地瞪大了眼睛:“喂,好歹耗掉我五分之一的血呢,连向我反馈你的体验感都不愿意吗?”
卖药郎终于默默侧下眼珠,眉间轻蹙地看了她一眼,眸光淡冷如碎雪。
傅小昨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憋住嘴角的笑,维持住一本正经的表情:“你该不会是觉得不好意思吧?”
没有等他回答,她又顾自无辜地道:“哎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老实实回答很好玩、很开心,不就得了嘛。”
“其实不只是你开心,你家小天平也肯定很开心呢。对了,它们之前来跟我告状,你把以前那些符纸都扔掉了,害它们伤心死了……那你是什么时候自己一个人偷偷摸摸躲起来,又画了两张啊?”
“不过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把以前的符纸都扔掉呢?难道真的是都过期了吗?”
“话说,只画两张怎么也不够用吧,我们要不要停下来先画一些啊?不到必要的时候,还是不要用退魔剑比较好,你说对不对?毕竟你用一次退魔剑,可是要耗掉我五分之一的血——五分之一哦!五分之一呀!”
“聒,噪。”
总算把人逼出了声,傅小昨终于一下没忍住,整个妖浑身发颤地笑倒在他肩上:
“原来你真的是在不好意思啊!我都说了呀!你只要别那么频繁地用退魔剑,对我是不会有什么影响的啦!你这个笨蛋!”
第41章 第41只妖·坏蛋
傅小昨好不容易停住了笑, 又花了好一段时间缓过气,这才终于抬起眼,一副就当无事发生过的样子, 重新一本正经地看住了卖药郎:
“好了, 药郎先生,我们不要闹别扭了——现在的情况, 还是先从这座岛上逃出去要紧, 不是吗?”
卖药郎从先前开始, 就一脸冷漠等她笑完, 此时闻言, 暗紫色的唇角隐约有几分嘲讽意味的弧度:“是。”
“……”
傅小昨顿时微微咬住了下唇,原本看着他的双眸迅速垂下,整个妖僵滞安静了几秒钟,随即深吸一口气,一扭身子重新趴回到他的肩上。
——为什么听他说了一个字,她特么又想笑了!?
——原来看卖药郎吃瘪是这么痛快的一件事情啊!
——忍住。忍住。再笑就有点过分了啊!
卖药郎微微转动眼珠,扫了眼自己肩上那颗无声发着颤的脑袋,脚下步伐未乱, 只有冷澈昳丽的眉眼间, 再次不着痕迹地、轻轻蹙了起来。
走在身后的犬神看见她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偏偏死忍着不想要笑出声, 一张小脸憋得通红,这样看着看着,他莫名便觉得心里轻飘飘的、又甜又软, 于是突然就想起了什么——
他从自己怀里摸出个东西,追上一步朝她递过去:“主人。”
傅小昨看清他手上拿着的东西,忍不住有些吃惊,憋笑的间隙里就不禁小小“嗯?”了一声。
那居然是一颗糖果。若是她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佑二王子船上提供的众多零嘴之一。
既是王室配备的零食,自然每一样都堪称精品,只不过,傅小昨自己口味嗜甜,所以当时在船上的时候,对这种糖果格外情有独钟一些。
——你什么时候居然偷偷藏了一颗?
傅小昨努力用眼神表达自己的疑问。
犬神一边跟着走,一边剥开外层的糖纸,看着她乖乖张嘴咬过去,才目光亮闪闪地回答她:“这颗是主人之前不小心掉了,我捡起来的。”
——那就自己吃掉啊,留着做什么?
傅小昨本来是想这样问的。但是随着嘴里的甜意迅速漫开,再触及那两道骄傲满满的目光,她又下意识地停了口,改由笑眯眯地夸他:“好厉害呀!”
一边的九命猫原本就脸色发臭,看到这里,更是忍不住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气鼓鼓地转过头去。
——
嘴里含了颗糖以后,傅小昨好歹是把先前那阵艰难的憋笑劲儿,给堪堪止住了。
她把嘴里的糖含到一边,一侧的脸颊随之显得鼓鼓的,随后又清了清嗓子,重新抬起脸来:“药郎先生,嗯……既然暂时找不到逃出去的路,又不方便直接去正面斩杀那些物怪,那现在,我们是要往哪里跑啊?”
卖药郎这一回连看都不看她了,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前方,嘴角微启,正要回答——
“等一下!”傅小昨突然出口止住了他。
她说着抬起手,捂了捂自己先前因为憋笑憋得太辛苦,温度都还没有消下去的脸,不由觉得有些不放心,于是小心翼翼地建议道:
“要不……你还是先别说话了吧,大致给我指个方向就行……”
她现在还吃着糖呢,要是突然笑起来,一不小心呛到了的话,那可不是自找罪受吗?
卖药郎冰凉凉的目光转到她身上,无声停留了几秒钟。等到重新看向前方以后,他便改由一手抱着她,另一手往眼前抬起。
——哇啊,居然真的配合给指吗?
——难道卖药郎欠了人情以后,居然可以变得这么好商量?
傅小昨惊异地瞪大了眼睛,几乎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要知道,她先前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而已,出口第一时间就已经做好会被怼回来的心理准备了。
然而,随着那厢卖药郎抬手的动作,他却并没有指向某个确定的方向,反倒是一连串金光闪闪的小天平,跟着于她眼前飘了起来。
傅小昨看着它们依次在自己的肩膀到手指尖停落下来,再看看已恢复状若无事的样子、冷静从容继续前行的卖药郎,满眼迷茫。
……什么意思啊?说好的老司机帮忙指一波路呢?抬手装了个逼就当无事发生过是闹哪样?
这么迷茫了一会儿,她才突然想到什么,低眸看去,果然发现自己手臂上一溜的小天平,各自倾斜着,指向了数个不同的方向。
——天平可以指明妖怪的方位,也可以用于测量与妖怪间的距离。
傅小昨回忆起了这些小家伙们除了卖萌以外的实际用途。
就比如距离她最近的那一架,此时便正俏皮地把一边身子端端侧向着自己。而排除掉这一架捣乱的,其余几架里,则是分别指着四面八方、各个方向都有。
——就没见过有这么指路的。
——这根本不是她认识的那种老司机!
傅小昨有些头疼,把嘴里的糖果含到另一边,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在它们上头虚虚画了一圈:“你们的意思是,这些方向都有妖怪——或者物怪,对吗?”
——点“头”。
她抬头看看他们目前所前行着的道路,再往手臂上一对照,发现恰好符合其中一架天平所指向的方向。
思索了一会儿,她便伸出指头,轻轻点了点那架天平,猜测道:“相比起其他的方向,你指的这边妖怪最少,对吗?”
——摇“头”。
不对?
傅小昨不禁皱起眉头,下意识地反问道:“那是哪边妖怪最少啊?”
全体天平在她手臂上缓缓转动起来,没一会儿后,便朝着同一个方向、准确无误地倾斜下去,整齐划一地发出了清清脆脆——“铃”的一声。
傅小昨眼也不眨地看着它们动作,脑袋里空白了好几秒钟,回过神来以后,便刷地转回头去,然后就此对上了身后犬神跟九命猫那还没搞清楚状况、满是茫然的目光。
——什么鬼?居然是刚刚他们走过来的方向!?
傅小昨心里突然莫名浮上了几丝不祥的预感,转回头看着它们:“……哪边妖怪最多呢?”
——“铃”。
这回更加干脆,一众小天平们连位置都没有改动,就着当前的姿势,朝与先前相反的方向,毫不犹豫地齐齐倾斜过去。
“……”
傅小昨木着脸,沿它们所指的方向,看向了整个队伍正在行进道路的正前方。
良久,她默默咬碎了嘴里的糖果吞下,然后一脸诚恳地,看向了眼前许久未曾作声的卖药郎:“药郎先生……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皮了。”
她表示自己诚心悔过,愿意痛改前非:“我实在想不出来了,你还是跟我好好说话吧,我保证不会笑你了。”
卖药郎目不斜视,言声冷冷淡淡:“笨,蛋。”
傅小昨闻言顿时有些纠结,纠结了一秒钟,她就有气无力地耷拉下肩膀:“好吧……我再也不说你是笨蛋了……我是笨蛋行了吗。”
对于“谁是笨蛋”这个话题不再予以置评,他重新抬了抬手,停在她手臂上的一众天平便被收了起来,继而才缓声道:“天平只能测量妖怪的方向和距离,并不能够测量妖怪的数量。”
“……唉?”傅小昨不由一愣:“那它们刚刚——”
“它们的意思是,在所能测量到的距离之内,这个方向的妖力最为强大。并不等于这边妖怪的数量最多。”
“哦……”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很快又觉得不对劲:“可我还是不懂啊……既然这边的妖气最重,为什么还要往这边走呢?”
卖药郎微微摇了摇头,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倒转而说起了另一点:“你之前说,这个岛上的七片地域,在空间上相互连通。”
傅小昨回想起来,之前碰到两位王子以后,她的确是提出过这个猜测:“难道不是吗?”
“是,也不是。”
他脚下继续走着,口中冷静地道:“海坊主有一点说对了,整个蔷薇岛是阴阳师设立下的结界。最初这里只囚禁有一只妖怪,后来逐渐增加到七只,由此,岛上便被重新分出七个小的结界。七个结界之间分隔独立,除此以外,岛上的其他空间则相互连通。”
傅小昨听得生出几分怪异感:“囚禁……可是,之前百香子不是说,她是受到阴阳师帮忙,才进入到蔷薇岛的吗?怎么是囚禁呢?”
见他没有回答,她只好自己努力冥思苦想:“按你这个说法,如果百香子所身处的地域,也是一方小结界的话……那她进蔷薇岛以后,表面上看,她是被加贺一郎的执怨纠缠才自困幻境,实际上她就算想出幻境也出不了?”
这样想着,她又很快自我否定了这一猜测:“可那个幻境不是她自己造的吗?不想进去的话,她只要别造不就行了?”
“她只是,以为,是她造的。”
……什么?
突然意识到什么,她倏地瞪大了眼睛,便听对方继续神色无波地说道:“自我意识受到加贺一郎的执怨侵扰,兼之先前可能还受到过阴阳师的暗示,使她以为,那个幻境,是她自己为加贺一郎营造的。”
傅小昨偷偷咽了口口水,出声都有些恍恍惚惚的:“那、不是她还能是谁,总不能是加贺一郎自己吧……”
“是阴阳师。”卖药郎始终冷静如初:“那个幻境,就是囚禁着她的结界。”
“……”
傅小昨整个妖混沌地呆了好几秒,脑中断断续续地闪过先前的画面碎片。
“所以,我们第一次出幻境,难道是把她从结界中救出来了?”她已经开始觉得额角隐隐发胀了:“……而第二次,她又刚好没有跟着我们进去......”
卖药郎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整个蔷薇岛,自从在内部划分出七个小结界之后,原先最外围的结界就已形同虚设,又经过多年弱化,如今几乎已不存在禁锢之力。在七个小结界被破之后,整座蔷薇岛即可彻底奔溃。”
傅小昨默默哀叹一声,彻底放弃思考:“那现在我们为什么出不去啊?”
“因为,有人在我们之前出去了。察觉到有人逃出后,虽然失去了本质的禁锢之力,结界内仍会自行变换岛上结构,阻止其余人继续逃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