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对了。”温雅笑道,“薛明跟我禀报的时候,我丝毫没有怀疑你们两个谁会杀人,其中隐情总会水落石出,放心睡吧。”
“没有茂茂在身边,我睡不着。”延平怏怏说道,“你跟我说说话。”
温雅嗯一声,延平笑道:“那么大个人了,还抱着布虎睡觉。”
“你有你的茂茂,我只有我的布虎。”温雅把布虎抱得紧了些,“我这布虎啊,是满月的时候外婆亲手缝的,人家都说我不像我娘,像我外婆,容貌和性情都像,我打小和外婆很亲,每年夏天都去外婆家住几个月,还有大舅父家的表姐,待我跟亲姐姐一样……”
温雅说着话喉间哽了一下:“后来人都没了,我失去了我的乐土,被逼着长成了大人。”
延平唤一声雅雅,没敢再说话,外婆没了,老人家寿终正寝正常,可表姐怎么会没了呢?后悔问起布虎勾起温雅伤心,大大打了个哈欠:“困死了,昨夜里就没睡好,今夜里我要在雅雅身旁好好睡上一觉。”
“睡吧。”温雅轻声说着,翻个身蜷起身子合上了眼眸。
次日垂拱殿听政,孙智周禀报甘州大旱,盛夏时节连续五十日没有降水,地方奏报灾情,乞求朝廷赈灾。温雅问以前遇见灾情怎么做,孙智周含糊道:“我朝过去十载不见旱情。”
“旱情没有,洪灾是有的,我记得十岁那年,从江宁去往岳州外婆家,碰上洞庭湖湖水泛滥,淹了好些村庄,外婆家开仓放粮,等着施粥的队伍排了好几里。”温雅说道。
“是,太后记得没错,九年前洞庭湖湖水暴涨,多亏岳州大富曾家放钱放粮,缓解灾情防止民变为朝廷分忧。睿宗皇帝大喜,御笔亲题大富之家的匾额,挂在曾家府门门楣之上,现在曾家更加昌旺了。”孙智周连忙说道。
“也没有更加昌旺。”温雅敛了眼眸,“曾家老主母去世后,一年不如一年。”
方太师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想着今日皇帝的课业,还有过会儿怎么为冯茂求情。
徐泰听不明白,不是说旱灾吗?怎么扯上了洪灾?又怎么扯上了一个姓曾的人家?这曾家是昌旺还是没落,关朝廷何事?这小太后今日怎么如此啰嗦?
孙智周没敢接话,温雅轻咳一声:“既有过洪灾,就问问户部,朝廷赈灾的时候以何依据拨付银两,我想不外是人口和耕地数目,岳州与甘州两相比对计算出数目,加上这九年银价贬值的成数,也就有了,让户部刘尚书带着手下主事仔细核算,然后会同内阁给我一个数,计算依据也给我看。”
这小太后怎么什么都懂?似乎还懂算学?孙智周连声称是。
“数目确定后筹备钱粮再运过去,需要不短的时日,也效仿当年岳州,让甘州知府跟当地大户借钱借粮,先解燃眉之急。”温雅又道。
“太后说得有理。”孙智周忙说道,“不过甘州不比岳州,所有大户加起来也赶不上半个曾家,怕是不足。”
“幽云两府与甘州毗邻。”温雅手指在几上划着地图,“不足的让幽云两府补上,秋后赋税给他们减去就是。”
孙智周面有难色:“从太宗时起,幽云两府就是独自为政,钱粮方面只听镇国公支配,朝廷向来不管。”
温雅点头沉吟:“幽云总督,可有了合适的人?”
“还没有。”孙智周摇头,“臣将朝中能员问了一遍,苦寒之地,没人愿意去。何况有镇国公一门珠玉在前,都怕去了也是孤立无援,没人听命,政令出不了衙门。”
孙智周说着话,心里大骂围绕在身边那些官员,一群没出息的东西,不去做堂堂总督,非赖在京城贪图享受,吃不了苦还想升官发财?
“灾情就按说好的吩咐下去,动作要快,幽云两州的补给,我跟镇国公去说。”此话一出,灾情的奏报告一段落,温雅问道,“冯驸马的案子呢?怎么样了?”
徐泰正等着呢,前日张诚被撤,他一肚子气,回到府中就病倒了,昨日听到冯茂进了天牢,奇迹般好转,早起精神抖擞进了宫。
当即站起身义正辞严说道:“臣以为,驸马身为皇亲国戚,光天化日之下毒杀人命,还是个一尸两命的孕妇,此案在京城影响极坏,危及皇家声誉,定要严办。”
温雅嗯了一声,知道徐泰要置冯茂于死地,朝中官员也就孙智周能够与他抗衡,才特意派孙智周去刑部监督冯茂的案子。
方太师说话了:“冯驸马怎么会去亲手毒杀区区一婢女,何况这婢女还怀着他的孩子,臣以为此案疑点甚多,需要严查。”
“太师说得对。”孙智周说道,“不过此案罪证确凿,驸马又供认不讳,太难了。”
“现在查得怎样了?”温雅问道。
“昨夜里刑部熬了一个通宵,公主府里煲汤的锅里没毒,可盛汤的铜钵里有毒,要说碰过铜钵的人,那可就多了,公主府里的厨子,管洗碗的婆子,甚至早起给驸马牵马的马童,驸马的跟班庆喜,每一个都有嫌疑。”
“那婢女确实有了身孕?”温雅问道。
“仵作剥开看过了,确实有了身孕。”孙智周说道。
“中的什么毒?”
“鹤顶红。”
“和驸马招认的一样?”
“是,驸马先认的鹤顶红,然后才查验的铜钵和尸首。”
“怎么下的毒?驸马可说了?”
“驸马说,鹤顶红装在一个瓷瓶子里,经过汴河的时候,把毒/药倒入铜钵,瓷瓶扔进了汴河。那么大的汴河那么小的瓷瓶,要找到就是大海里捞针。”
“就是说,这案子钻进了死胡同?”
“没……”错字未来得及出口,太后向来平和的脸上现了怒容,厉声斥道:“我都能看出关键所在,刑部那么多堂官,竟看不出?难道又要我替你们审案?”
“太后息怒。”孙智周擦一下额头的汗,茫然得想,关键所在?在哪儿啊?
太后没说话,小皇帝喝了一声:“都退下。”
太后没等他们告退,起身拂袖而去,小皇帝蹬蹬蹬跟在身后,绕过屏风出了后门,温雅回身冲着他笑:“母后没有真的生气,吓唬他们的。”
“一群笨蛋。”小皇帝骂道。
“你姑父嘴不饶人,得罪了很多人,除去方太师,内阁都作壁上观,又有人从中作梗,恨不能置他于死地。不过你放心,我一定还你姑父清白。”温雅手搭上他肩头,“读书去吧。”
小皇帝信赖得点点头,唤一声来人,众人簇拥着往西暖阁去了。
温雅站了一会儿,待三位辅臣走了,殿内没了动静,又进后门绕过屏风,径直从大门出,看向大门外侍立的内禁卫:“翟统领呢?”
“启禀太后,翟统领就在殿角那儿。”内禁卫忙回道。
温雅看过去,殿宇一角阴影里一个人挺拔肃立,长腿窄腰肩背宽阔高眉深目一脸冷峻,身上的甲胄闪着凛冽的寒光。听到太后找他,大踏步走了过来,躬身问道:“太后有何吩咐?”
“翟冲,刑部的天牢好进吗?”温雅压低声音问道。
“好进。”翟冲十分痛快。
“你去一趟,给冯驸马传我的话,就说公主无意杀人,其中另有隐情,让他翻供。”温雅轻声吩咐。
翟冲说一声遵命,很快消失了踪影。温雅又唤一声来人:“让薛明去镇国公府传旨,命镇国公进宫一趟。”
午时薛明回来,回禀说镇国公荣恪不在府中,延平正和温雅一起用午膳,不由啊了一声,蹙眉道:“这人可真不老实。”
温雅挑了眉:“可说去了哪里?”
“府里留一个半大小子,说是叫做秦义,倒是机灵,一听懿旨就急了,跟小的保证说是一个时辰之内准让镇国公进宫觐见。”薛明回道。
太后等了一下午,天色将晚的时候,荣恪行色匆匆,进宫来了。
第15章 请罪
进了垂拱殿长身跪地,磕了个头恳切说道:“太后容禀,臣擅自外出,是因为……”
“先起来说重要的事。”太后的声音平淡,听出不喜怒。
荣恪爬了起来,太后说声坐,他坐了个椅子边,偷眼觑着太后神色,灯影中看不清究竟,太后顿了一下:“甘州大旱,你听说了吗?”
“没有,臣一直在府里老老实实闭门思过,还没听说。”荣恪忙回道。
太后冷哼一声:“甘州五十日没有降水,朝廷正在准备钱粮赈灾,可路上难免耽搁,也发动了当地富户捐献银两,可甘州本就不富裕,富户财力物力有限,仅靠当地捐赠恐怕不够。”
“幽云两州与甘州毗邻,去年大获丰收,今年也风调雨顺,理应鼎力相助,臣这就给幽云两州知府致函,八百里加急送过去,不出五日,定有钱粮送到。”荣恪忙拿出十二分的诚意,抢在前头说道。
太后说一声好,吩咐拿纸笔来,对他说道:“就在这儿写,印章可带着了?”
“带着了。”荣恪说道。
太后嗯了一声:“写好之后盖上印章,给你的跟班,叫做秦义是吧?他可能办妥?”
“能。”荣恪一边写一边说,“交给秦义,他知道章程,就是和京城驿站不熟。”
“这个好说。”太后好整以暇端起茶盏,“让薛明跟着他一起办理。”
荣恪笔走龙蛇很快写好,欲呈给太后,太后摆摆手:“我不必看了,来人,交给薛明,让他和秦义一起去办,办好了回来告诉我。”
荣恪心想,看样子是不放我走?听说宫里爱打板子,我堂堂一等公,不会挨板子吧?若是小太后一声令下,我躲还是不躲?不躲,打着疼,躲的话,就怕躲不过,别说对付那一大队彪悍的内禁卫,单翟冲一个,我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正琢磨着,就听太后说道:“冯茂的案子,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荣恪顺水推舟为自己辩解,“臣今日外出,就是查这案子去了,想为驸马脱罪。”
“你觉得,人不是他杀的?”太后问道。
“冯茂打小爱哭,绰号小七,瞧见杀鸡都掉眼泪,何况杀人,他也就贪杯嘴贱爱吃肉,但是从来不敢看宰杀牲畜。”荣恪说道,“小时候臣总是欺负捉弄他,他也不记仇,我闯了祸,他还在我父亲面前帮我遮掩,我父亲讨厌我,但是很喜欢他,也信任他,臣因此躲过了好多次毒打。这次他犯了命案,臣心急如焚,一时间忘了太后的禁令,就跑出去了,还请太后恕罪。”
“那,你查出什么来了?”温雅问着话,想到冯茂绰号小七,忍不住有些想笑。
“臣到冯府看了看,又在四周走了走,打听了几个人,死者何五儿,冯茂大侄子冯骏院子里的杂役阮婆子,洒扫的王婆子,已经打听到一些事情,不过还需要进一步证实。”荣恪表功一样说着,心想只要哄得小太后高兴,不追究我擅自外出之罪就行。
温雅声音里带了笑意:“我不过是随便问问,没想到镇国公这样有心。镇国公以为,眼下该怎么办?”
“冯茂对罪行供认不讳,此案就成了死局,必须说服他翻供。”荣恪忙道。
跟我的想法一样,温雅心想。可是翟冲从天牢回来后,说冯茂一口咬定就是自己杀人,死活不肯翻供,就连翟冲这样面无表情的人,都被气得脸色有些发白,禀报后破天荒发一句牢骚:“大长公主怎么会选了他当驸马?”
延平当时也在,听到这话倒也不恼,反倒问了一句奇怪的话:“你的意思是,他比不上你哥哥?”
温雅疑惑看着二人,他们很熟吗?翟冲的哥哥又是怎么一回事?
延平又道:“翟冲,平日跟你说话,你从不搭理我,今日当着太后的面,我问你几句话,你敢不回答吗?”
翟冲说声不敢。
延平问道:“二老可好?”
“都好。”翟冲回两个字。
“还怨着我吗?”延平眼巴巴看着他,“每逢年节的时候,我想去瞧瞧二老,可又怕他们讨厌我。”
“哥哥去的时候,我年纪幼小,父亲体弱多病,家里全靠母亲艰难维持,亏了公主照拂我才能读书习武,也多亏公主派去的太医,我父亲的病才能大好。”翟冲依然面无表情,也没有半分感激的意思。
延平松口气,带些欣喜说道:“等驸马的案子了了,我一定登门拜访。”
“还是免了。”翟冲硬声说道,“父母亲不敢讨厌公主,可他们瞧见公主,难免想起伤心事,何必惹得彼此不快。”
延平说个你字,红了眼圈。
翟冲躬身行个礼,退出殿门。
温雅看延平陷入痛楚,也没追问。
温雅收回思绪,瞄一眼荣恪问道:“驸马死活不肯翻供,你觉得,他为什么非得说是自己杀了人?”
“他傻。”荣恪咬一下牙,“他缺心眼儿认死理,至于这次认的什么理,臣也不知道。有心当面问他,进不去天牢。”
“这么说,镇国公想进天牢?”温雅问道。
荣恪一惊,忙摇头道,“臣不想进去。”说话间添几分小心,“臣擅自外出,太后就算治臣的罪,也不至于关进天牢吧?那可是关押死囚的地方。”
“那,你觉得该怎么罚?”温雅问他。
“听说宫里爱打板子……”话一出口,荣恪后悔得紧抿了唇,这不是提醒小太后打我板子吗?万一是脱了裤子打,那也太难堪了,还不如进天牢。
温雅忍不住笑了:“再怎么也不能对堂堂镇国公打板子,士可杀不可辱,对吧?”
荣恪松一口气,可那个杀字让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忙拱手道:“臣已经知道错了,臣请求将功折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