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林黛玉四下一看,并没有发现怎么打开另外三面,倒是底部有一个凸出小圆疙瘩。黛玉试着摁了摁,那小圆疙瘩被摁了下去,然后另外三面便缓缓打开,最终整个箱子便平铺在桌子上,足足将一个八仙桌占去了半截。
原来这小箱子还暗藏机关。
此刻,黛玉无比庆幸自己之前让雪雁放在八仙桌上的明智举动,不然,普通的小案还放不下呢。
至此,众人才看清整个雕塑的全貌。
小院子雕刻的十分精致,院门栩栩如生,上书写“翠玉轩”三个大字。而且是难得的院中院,进了院门,是一片翠竹,那竹叶颜色清脆,每一个叶片都清晰可见。挨着翠竹的还有一个荷花池,里面荷花开的正盛,鱼儿游得欢快,几个小丫头趴在汉白玉栏杆上喂鱼食。翠竹林的尽头,是一个月亮门,过了月亮门才是正院,两边抄手游廊,中间是假山流水。院中种着几株梅花树,树下放着一个石桌并几个石墩,石墩上还放着绣褥。
“这可真是巧夺天工!”丫鬟们都道。
“是啊,也不知是谁这么好的技艺,我今儿算见识了!”
丫鬟们七嘴八舌的赞叹。
黛玉心中也暗暗惊奇。她都怀疑这雕刻匠人见过自己,毕竟那雕刻的美人与她十分神似。仅仅靠义父的描述,能将自己雕刻的如此传神么?不,一定不是,就算义父将自己的形象画出来,也雕不出这样的效果。毕竟一个人画技再如何了得,画成之后,也会失去些灵气。匠人再比着画来雕,更会有些偏颇,到最后肯定达不到这种效果。
除非这位雕刻大师技艺十分高超,有鲁班之能,且又亲眼见过自己。
可她一直深居简出,到目前为止,除了几个亲戚并接种的几个仆从,见过的男子一个手都数的出来。
总不会……是义父亲自雕的吧?
可平常也没听爹爹说义父有这技艺啊!
黛玉突然想到李昭送她的那块羊脂玉,原想雕了周航小猫的,画都已经画好了,幸好还没有真的送去雕刻。林如海给过黛玉几样那位匠人雕刻的东西,从前黛玉觉得已经非常不错了,此刻一对比,差之远矣。
黛玉是个追求完美的人,看过顶级的雕刻,再看原来那些,便看不到眼里了。
现在,她宁愿永远放着那块羊脂玉,也不想毁了它。
想着,黛玉问:“送东西的人呢。”
紫鹃都:“是两个男人送来的,不好叫过来给姑娘瞧。姑娘要是有什么话要问的话,不如奴婢命嬷嬷将他们叫来,姑娘隔着窗子问问?”
黛玉想了想,便点头道:“也好,你便将他们叫来吧。”
紫鹃领命出去,便命丫头们都回避起来。不多时,院子里便清清静静,只有暖风拂动树叶的声音。那两个男人不似小厮,都是二十多岁的样子,生的颇为威猛,一个穿着鸦青色杭绸素面夹袍,一个穿着佛头青刻丝白貂皮袄,气势逼人。
二人在外面行了礼,黛玉便问:“义父可让二位带了什么话来么?”
其中一人便道:“我家爷让在下带一封信给林姑娘。”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婆子接了便掀帘子进去呈给黛玉。
黛玉接过信心里还纳闷,既然有信,何不早拿了来?
那二人可能也觉得有些矛盾,便道:“因爷交代说此信十分重要,若能见到林姑娘便当面交给林姑娘,若是见不到姑娘,便托林大人转交,不可假手旁人,是以方才在下并未拿出。”
林黛玉点点头,道:“辛苦二位远道而来,黛玉拜谢。”说着在里面褔了褔身子,便命人带下去好生款待。
这里黛玉自取了信来看。
原来翠玉轩是靖王府的一个宅院,李旭在信中说,翠玉轩离他居住的院子很近,等将来黛玉进了京,若偶尔到王府小住,便可宿在翠玉轩中。他已命人洒扫一番,植了许多腊梅、茶花、君子兰等花草,有原来的翠竹配着,很是清幽。
黛玉没想到李旭竟然在自己的王府中为她专辟了一个小院,心中十分感动,愣了愣神,待反应过来,眼眶已经湿了。
除了父亲,他算是对她最用心的了。
也只有他想得出费这么大劲儿雕刻这么一个院子,仅仅是作为一个干女儿的生辰礼。
在信中李旭也解了黛玉的疑惑,便是这雕刻究竟出自谁手的问题。
原来这么鬼斧神工的雕刻,竟是一直站在义父身边的那个桑叔叔做的。对于桑昇,黛玉的了解不多,仅仅知道他是义父的好友,二人极亲密,竟是时刻不离的。
如果是他的话,愿意帮自己雕胖胖么?
黛玉蹙眉想了想,抿抿唇,半天嘴角一扯,露出一抹异样的笑容。
且说,这日休沐,林如海应邀去与两个友人游西湖。两岸杨柳飘绿,泛舟湖上,春风拂面,带着草木特有的清香,十分惬意。他们乘坐的是一艘两层的楼船,夹板十分宽阔,几人便铺了毡席,席地而坐,吃茶贪心,也不令船夫划桨,只随意漂浮,悠然自得。
不多时,湖面上飘来一艘更大的楼船,甲板上站立这七八个执刀的卫士,仔细看,那些卫士是护佑着中间坐着的一个锦衣男子。因离得远,也看不清那锦衣男子的样貌,但仅从排场来看,是个出身不低的。而且看这派头及卫士们的穿着打扮,不似江南的风格,倒有些京城的权贵之家的奢华。
难道,这些人是从京城来的?
大船渐行渐近,渐渐的能分辨出卫士的样貌了,那锦衣男子倒一撩袖袍,转身进了船舱。
不多时,有一个卫士拱了拱手,高声道:“对面可是巡盐御史林大人么?”
第40章
“对面可是巡盐御史林大人吗?”
卫士这么喊了一嗓子, 众人下意识的抬头去看。见那卫士生的颇为魁梧,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依然不卑不亢并未有丝毫慌乱, 不由纷纷暗自点头。众人都不搭话,都看林如海是什么反应,毕竟人家问的是林如海。
如今尚不知对方是何来路, 但看那些卫士个个威武不凡,且都是统一的穿着,身上料子皆是上等的杭绸, 样式却非江南常见的样式,倒有些京城的繁缛奢华之风。林如海便料定这艘船上之人八成来自京中,瞧这派头,身份应该还不低。对方既然敢派人直接发问, 想必对自己的身份已经十分明了了。
既然人家是命侍卫问话, 再没有弄清楚对方的身份之前,林如海也不会贸然回答。
今天跟随林如海的小厮一个叫墨书,一个叫琴书,都十分机灵。见自家老爷眉头微微皱了皱眉,墨书便微微一拱手,上前一步, 道:“我家老爷便是巡盐御史大人, 不知尊驾是哪位?”
两船相交,那卫士并未直接报上名姓, 而是躬身递上一个名帖,道:“我家主子请林大人过船一叙。”
墨书问了那样的话, 一般人也就报出来历了。这卫士并未直接回答,可见他主子不想暴露身份。
这就有意思了。
林如海眯了眯眼,眉头也微微蹙起,似是思考什么。
小厮常年跟在林如海身边,眼光自然还是有的,对官场博弈之道多少也知道些。观这些卫士的衣着气度便是其主子定非寻常宦官子弟。自家老爷是什么人,那可是堂堂巡盐御史,扬州城大大小小的官员及体面之家,哪个见了不恭恭敬敬的?这位爷虽然来历不明,但明知老爷的身份,却不是登船拜见,而是派一卫士相请,能没有些特殊之处么?
说不定,他的身份品级不在老爷之下呢。
但凡官宦之家常随着出来的仆从,都是脑子灵活转得快有眼力见的,对当地官吏乡绅也熟。从这些人的穿着打扮,小厮便猜到必然是来自权贵如云的京城,说不定这条船的主子还是什么皇亲国戚。
因此,墨书不敢怠慢,忙上前将名帖双手捧了,呈给林如海。
名帖是上好宣纸制成,首尾衬以淡黄色带暗纹的缎布,装帧精美。林如海掀开一看,怔了怔,脸色便严肃了起来。这下不止跟随之人,两林如海相约游玩的那两个友人也知道这船上的主人定然身份不凡,连挂二品衔儿的巡盐御史也不得不郑重。
其中一人便道:“既是贵客相邀,却之不恭,如海兄且速去罢。”
另一人倒风趣些,起身笑道:“是啊,如海兄你快去吧。听说吴兄在棋艺上颇有造诣,小弟正想讨教一二呢。”他口中的吴兄便是先前说话那人。
他这么一说,对方便谦逊一番后便笑呵呵命小厮摆棋盘,做出准备要大战一
局的样子。
这是给自己找台阶下呢,林如海投以感激的眼神,拱了拱手,“请恕怠慢之罪,小弟去去就来!”二人都摆手说无妨无妨,心里却疑惑,不知船里究竟是何人,竟让一向潇洒的林如海也恭谨起来。
说是这么说,其实此刻林如海心里并不平静。看到名帖,他便知道自己是非去不可,但船上那位公子身份太过特殊,自己去见他不知道是好是坏。
不过,既然碰上了,人家又派人来叫,不去也不好。
说起来船上那位倒是真正的天潢贵胄,身份曾显赫一时。他叫李承天,是前太子的嫡长子,光听这名字便知他身上曾经寄托着帝王什么样的期望。前太子年轻时极受太上皇的宠爱与重视,李承天是其嫡长子,又是太上皇的嫡长孙,地位不言而喻,自是十分尊崇。诸皇孙中,他是唯一一个被太上皇亲手教养长大的。
前太子被废后,太上皇大病一场,便是这位皇长孙日日伺候汤药从不离身。当时一度有太上皇要越过儿子将皇位传给孙子的传言,可见其影响力。
太上皇病愈后,将一直被圈禁在宫中的前太子被封为瑞郡王,移出宫外居住,原还要留着这个孙子在身边,倒是李承天主动请辞说不舍父亲要出宫侍奉。当时太上皇极为感动,当即便封李承天为中山郡王,享亲王俸禄待遇,命其出宫,又在瑞亲王府旁边修了一座郡王府给他居住。
明知这样容易让那些东宫旧属仍抱有幻想,但太上皇还是做了,便是舍不得这双儿孙受苦。
瑞郡王薨逝后被追封为义忠亲王,据说当时中山郡王侍十分悲痛,哭的几近晕厥。
当今圣上登基后,对宗室采取宽仁的笼络政策,对前太子的子嗣也尤为照顾。李承天袭父亲爵位被封为瑞亲王,他原来的中山郡王爵位便由其胞弟李承钰袭了。对于圣上这样的安排,太上皇也很满意,当即便将皇帝叫过去夸奖了几句。
太上皇虽然子孙众多,真正疼爱的还是前太子及李承天、李承钰兄弟。前太子、李承天不用说,是他按帝王的标准亲手教养长大,付出过心血的感情自然要比打小交给宫女太监养大的要亲。
李承钰虽然不是太上皇带大的,在孙子辈里,除其兄长外也是见祖父最多的,何况人谁还没有点爱屋及乌呢?
据林如海所知,自前太子倒台后,李承天兄弟极为低调。尤其是李承天,几乎算是远离朝廷中心了,除了偶尔进宫给太上皇请安,基本上就是在家里闭门读书,诸事不问,也从不跟官吏来往。
也是,像他这样的身份,很该如此,避嫌自毁方是保命之法。
这位年轻王爷如今该在京城才是,却不知为何今儿竟在扬州见了他,他还主动叫自己叙话。想着,林如海已随那卫士上了船。船舱内装饰豪华,摆设也件件都是精品,大气不落俗套。他被引着进一个会客室,里面匾额、楹联、挂屏、桌椅、博古架俱全,空间也不小,俨然一个厅堂。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便是方才甲板上的那个年轻公子。看见林如海进来,他便起身,笑道:“京城一别,已是四年有余,林大人别来无恙乎?”
听了这话,林如海心下也有些感慨,四年多,是啊,已经四年多没回京城了。当年他离京之时,正是前太子与诸王斗争白热化的阶段,个个都想插手江南盐政,当时的盐课御史正是因为跟这些夺嫡斗争搅和在一起才让太上皇雷霆大怒罢了官,自己也算是临危受命,可是费了不少心力。
当时扬州城可不太平,他殚精竭虑用了两年多才算彻底还盐政一个清净。
那两年是最难熬的,官场上处处提防小心翼翼,家里也是祸事连连,先是唯一的儿子夭折,再是夫人去世,几乎没有一日是清净的。每天睡着的时候也是满脑子的计算,头发大把大把的掉,精神也迅速耗尽。都道他把江南盐政治理的好,却都不知道他费了多么的心力,短短两年老了许多。
“托殿下的福,下官身子还算健朗,不知殿下突然驾临下官有失远迎,实在是罪过。”说着林如海便屈身要拜,刚曲了一条腿,便被李承天搀了起来。对方面目带笑,身姿秀场,一双细长的桃花眼有意无意的打量着林如海,但因风度极好,并不让人觉得讨厌。打量一会儿,便携了林如海的手死活将他让到次席坐下,姿态放的十分低。
“小王是微服而来,林大人不必多礼,既然相遇也是缘分,林大人把我当成一个寻常旧友便是。”
这是有意拉近关系了,他虽如此说,林如海却不敢如此做。一则身份在那摆着,礼法坐在;二则毕竟李承天的身份敏感,林如海手里又握着江南大半的税收,二者联系在一起,比较敏感,容易引起上头的忌讳,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虽如此想,但李承天已经说出那样的话,林如海也不好十分驳他的面子。因此,他嘴上虽然答应着,行动上却严守礼法,并无一丝僭越之举。
说了几句话,李承天便拿出一幅字,道:“我现在是个闲人,过的也是闲云野鹤游山玩水的日子。听说江南春日的风景很好,年节过后我便请示了圣上要往江南一游,圣上准了,还派六个侍卫保护我,便是方才林大人看见的那些。除了看看风景,我这次来江南还想寻一个人,林大人在扬州多年,对江南的文人名士也熟悉,倒要想大人打探一二。”
六个侍卫保护,说是保护,怕多半有监视的成分在。他说这些除了表明自己因何至此外,还是打消林如海的疑虑,我并非私自出京,而是当今圣上应允的。况且我身边还有圣上的人,众目睽睽之下咱们俩光明正大的见面,也都不需要有什么顾忌。
他要打探的人正巧林如海也认识,是一个丹青高手。李承天也是个中翘楚,十分喜欢涂墨作画,前太子倒台后,他越发痴迷于此道,每常得了好画便爱不释手,总要仔细临摹欣赏,常常夜以继日。若是碰到特别喜欢的当世丹青高手,亲自拜访求教之事也屡见不鲜,世人私下里都说呼其“画狂”。
真心痴迷此道也好,或者仅仅是装样子也罢,他都得让皇帝觉得他无心政治。
对于他这种行为林如海也能理解。从古至今,废太子就没有几个好下场的,李承天虽然没当过太子,但是他是原来太子的嫡长子,他老子被废,他的处境也不比他老子好多少。若不自毁避嫌,现在有太上皇在倒还没什么,万一哪天太上皇驾鹤西去,怕是就玩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