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手心热烫, 一只手牢牢钳住她。
“......什么时候回来?”
其实这些问题宿碧心里也根本没有答案。在去鹿阳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但是宋怀靳攥住她手臂的力道提醒着她, 既然分开了,那就断的干干净净。
“不会再回来。”
说完宿碧趁着他愣神的片刻空档,用了些力气猛地将手臂从他掌心里抽出, 然后加快步子径直疾步走进屋内,一踏进去, 下一秒就立刻反身将门关上。
“......小姐?”
客厅里头的下人吓了一跳。
“小姐,怎么了?”
宿碧没有回过头去,依然面对着门垂头不知在干什么。片刻后轻声对身后下人说道, “我没事, 你去忙吧, 不用管我。”
“......诶, 好。”
等人走远,宿碧脱力似的头抵住门,心口一阵阵发疼。呼吸间鼻尖眼眶也酸涩得厉害, 她闭着眼睛深呼吸几次,最后飞快转身, 攥紧手给予自己力气似的高声喊道, “冬麦!”
刚才才走进厨房的小姑娘赶紧又快步走出来, 边走边应声。
等人又站在自己面前,宿碧强笑着道,“替我联系报社吧。”
......
“宿碧小姐与宋怀靳先生已于本年五月脱离婚姻关系,嗣后两人生活行动互不干涉, 男婚女嫁各听自由,诸亲友处恕不一一函告。谨此启事。”
等目光扫尽最后一个字,握着报纸的手指猛地攥紧。
下一秒,报纸被狠狠掷在地上。
“滚!”
阿东下意识后退一步,却不敢真的滚,抬眼匆匆看一眼宋怀靳阴沉紧绷的神色,手心都攥出了汗。
宋怀靳盯着地上那份报纸,胸膛起起伏伏,粗重喘息着平复呼吸,半晌退后两步慢吞吞坐在沙发上,闭着眼抬手捏了捏鼻梁,开口时嗓音喑哑。
“出去。”
迟疑片刻,阿东最终还是默默转身走出去,再轻轻将门关上。
宋怀靳手搭在眼睛上,头往后靠着,半晌忽然笑起来。
她这是什么意思?想要彻底斩断后路与她与自己的任何念想?然后呢?
两人生活行动互不干涉,男婚女嫁各听自由?
他承认自己是怀着某种私心不愿将离婚的事公之于众,也从来没有将私事公布出去让人议论的打算。可是她却利落地让这件事见了报。
报纸上版面醒目。
他攥紧手,被几个刺目冷然的句子弄得心口一阵阵闷痛。
而现在,她人也要去鹿阳。还说不会再回来。
宋怀靳放下手有些颓然地靠坐在沙发上。脑海里恍然出现从前她娇俏害羞的模样,转而又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我们已经离婚了。”
“不会再回来。”
他猛地睁开眼,手缓缓攥紧又徒劳松开。
好,如她所愿。
......
邓书汀原本坐在沙发上等着,等看见顾东博后立刻站起身追过去。后者看清跑到自己面前的人以后眉头一皱,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邓书汀见他只是瞥自己一眼却没有停下步子的意思,顿时急了。
“你等等!”
顾东博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然而饭店一楼大厅已经有许多人看了过来。他忍着不耐回头吩咐跟在后面的人,“把人带到楼上。”
顾家饭店楼上有他专用的办公室。
一走进办公室门,邓书汀就急切地上前几步,“你不是说事情能成?!”
顾东博立刻笑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照片你拿走给了宿碧,还说只要我向她咬定那一晚真的有什么就一定能成!”邓书汀拔高嗓音,“这些话难道不是你说的?!”
“难道没成?”顾东博冷笑,“宿碧不是相信了你说的,现在也离了婚,离婚启示都见了报。”说完拿起一边的报纸朝人一把扔过去。
邓书汀根本没心思看,她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可我要的不仅仅是这样!宿碧信了,可是宋怀靳没有!这有什么用?”
她想起家里被一把火烧掉的店面,找了警察却说查不出凶手,到这个份上她怎么会还猜不出是谁的手笔。然而没有凶手赔偿无门,那可是邓家最大也赖以维生的一个店面。
邓书汀根本不敢想以后如何,这些家产都是父亲死前留下的,现在一把火烧没了,只剩她和母亲两个人又要怎么去挣?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顾东博对邓家铺面遭难一事当然有所耳闻,眼下看着邓书汀这副模样,他原本因为宋怀靳对自家生意打压所焦头烂额的心境终于松快了些。
总有人比他更惨,而顾家勉强能算家大业大,不至于像邓家一样轻易便摇摇欲坠。
“你的事与我何干?”本就是各取所需的关系,顾东博绕到办公桌后坐下,总之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他就是无法容忍宋怀靳与宿碧好过。
听见这不咸不淡的一句,邓书汀近乎歇斯底里,“与你何干?!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邓家怎么会蒙受这样的损失?!”
是这个男人告诉自己会帮忙瞒过宋怀靳的手下给自己制造机会,还出钱从那两个人手里买下了偷拍的、自己想买却付不起狮子大开口价格的照片,还笃定地说只要一口咬定就能成功!
“你怎么能翻脸不认人?!”
顾东博已经彻底失了耐心,“把人弄出去。”
门口站着随行的人应声就要上前,邓书汀却尖声喊道,“别碰我!”
“邓小姐,蒙受损失的可不止你邓家,顾家同样。想赢但也得输得起。”顾东博嗤笑道。
邓书汀还想说什么,身后的人却已经猛地击向她后颈,剧痛之后,她立刻两眼一黑陷入黑暗之中。
......
车站每日不知迎来送往多少旅客,有的行色匆匆,有的跟朋友亲人三三两两,还有些形单影只。
宿碧心里忍不住又想起很多事。
从前跟爷爷一起去外省、刚结婚跟宋怀靳一起去上海,还有上次邓书汀留洋搭火车去上海坐船自己去送她......
想到这些她心里又有些闷,但好在她很快就要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身边站着的郑秀宁和艾琳都在细细叮嘱她诸多事宜,又告诉宿碧如果在鹿阳遇到什么难处一定要给他们写信。
“好,我一定会的。”宿碧觉得心里一阵阵地泛着暖意。
“钱够不够?”郑秀宁担忧道。
宿碧回道,“当初爷爷给我准备的嫁妆不算少。”
其实很丰厚,宿老爷子疼爱孙女,一份可观的嫁妆其实也是给宿碧撑腰。倒是艾琳和郑秀宁听见这句话都愣了愣。
“他......”
宿碧笑了笑道,“我没要。只拿走嫁妆足够了。结婚时两家长辈的约定,也不是为了这些身外之物才嫁给他。”
说着她又想到纪敏和与宋逊,上次分别之后没想到往后就不再是一家人了,总说来日方长,然而未来发生什么事情谁也没办法预料。
不管怎样都是宿碧自己的选择,郑秀宁和艾琳没再多说什么。
“只要你自己能过得好就好。”
远远地,火车鸣笛声传来。
三人知道分别在即,都不约而同沉默下来。片刻后宿碧弯了弯唇角打破沉默,“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况且还可以常写信保持联络。”
郑秀宁忍着鼻尖的酸涩问了句,“过年总要回来吧?”
过年......大家都盼着团聚,可她如今哪里还有家人呢?
宿碧笑了笑,答得模棱两可,“大概会吧。”
火车哐当哐当几声缓缓停下,宿碧看着面前两人红红的眼眶,也跟着愈发伤感,眼眶也酸涩起来。
“......我走了。”她轻声说道。
艾琳忍不住,上前给了她一个拥抱,郑秀宁本来就多愁善感,这会悄悄转过头抹了抹眼角,然后也跟着上前两步抱住宿碧。
“一路平安。”
...
不远处站着个高大的男人,正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个方向,只是三个人都没能察觉。
阿东站在宋怀靳身后动也不敢动。先生已经在这里站了好一会了,然而看上去却丝毫没有上前的打算。
这几天先生一直忙工厂的公事很少回宋宅,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心情不好,时时刻刻都是冷然的一张脸,因此这段日子不论是宋宅还是纱厂气氛都有些让人喘不过气来。一个多星期前先生一个人喝酒,但不知道为什么喝着喝着又把酒全砸了,一地狼藉。
阿东从在美国时就在宋怀靳身边做事,从没有见过他这样一面。
太太提出离婚的事阿东知道,最初他还不敢相信是因为这件事让先生喜怒无常,但是结合过去这一年先生大大小小的变化他又默然了。
半晌,宋怀靳身形动了动,转身往车站外走。
“走吧。”
阿东赶紧跟上。
另一边郑秀宁和艾琳帮宿碧提着行李,准备送她上车。转身时宿碧却下意识转回身朝身后看去。
车站里人来人往,但都是陌生面孔。
......大概是错觉,刚才有一瞬竟然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宿碧有些恍惚地回过头。
“阿碧?”
前面艾琳发觉人没跟上来,回头叫她一声。宿碧这才彻底回神似的应了一声,“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估计你们可能猜不到我要怎么搞男主......
不过也不一定,毕竟是古早狗血梗,大家猜一猜?
我本来原计划是十月份之内完结,现在看来有点悬......
☆、第 68 章
火车渐渐开动, 宿碧原本就已经将头靠着车窗往外张望,这下很快连这样也不能看清郑秀宁和艾琳的脸了。
只能看见两个人都拼命朝她挥手, 很快又变成两个渺小的黑点。
她默默转回身坐好,强迫自己去想些开心的事,免得在火车上哭出来实在失态。又不是再也不见了, 以后总会回来的。
“先生,喝茶吗?”
“......太太, 您的茶。”
宿碧正盯着面前虚无的一处出神,忽然听见这声音觉得有些耳熟,转过头打量一眼, 发现是火车茶水房里一个伙计打扮的人。
那大概就是自己听错了。她刚想回过头, 这个茶水房的伙计就已经走到自己座位旁边, 却半天没开口。宿碧觉得奇怪, 抬头刚抬到一半,这伙计就像被逼得不行了才匆匆开口道,“......小姐, 要,要茶水吗?”
话音刚落, 宿碧也看清了他的脸。
帽子灰扑扑的, 身上的外套也半旧不新, 下巴上还有一道黑乎乎的印记,看着像烧炭蹭上去的炭灰......
即便如此,宿碧也只是愣了愣,很快认了出来。
“怎么是你?”
陈水章勉强笑了笑, 抬手蹭了蹭鼻子,“说来话长。”
说完犹豫片刻,抬头看一眼周围,宿碧旁边座位坐了几个妇人打扮的人,看见两人说话也只是抬头打量一眼。陈水章便低头飞快问道,“你要在哪一站下车?”
“怎么了?”宿碧迟疑道。
“我跟你一起下去。”
宿碧愣神,“可......”跟她一起下去?
“这里端一杯茶水来!”不远处忽然有乘客喊道。
陈水章赶紧抬头应一声,“好,这就来!”
宿碧想了想,说道,“有什么事……一会你忙完再说吧。这里不方便找个地方也行。”
陈水章点点头,“好,那回见。”说完就匆匆返身往茶水房走,去给要了茶水的乘客备茶。
来来回回好几趟才将所有的茶水送到,他也顾不上会不会有乘客叫添水,直接走到宿碧旁边,说可以去茶水房聊。
两人慢慢走到茶水房里,里面不算宽敞且有些杂乱,勉强算清净。只是没有门,来往的人都能将里面的情形看见。
这样也挺好,以免车上乘客奇怪两个人神神秘秘躲在茶水间里,又是一男一女,始终不太妥当。
“就你一个人?”
陈水章点头,“另一个管一等车厢。”
茶水房里也是论资排辈,一等车厢小费更客观,所以总是归更老道、做事更久的人去负责。
宿碧终究没忍住好奇,问道,“你……原先不是在学画?怎么突然到火车上做工来了。”
陈水章神色立刻黯淡下去。
“我……”他抬手理了理头上的帽子,宿碧就又被他身上的装束吸引了注意力,这一身打扮怎么看也跟他格格不入,“……这事说来话长。”
“这一趟火车还要坐很久,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宿碧笑了笑,“如果你不忙,可以说给我听听。”
陈水章嘴唇张了张又闭上,沉默了好一会才说,“我原来说我是到洪城投奔亲人的,你还记得吗?”
宿碧点点头。
“……是我姐,只是我们从小就分开,她早早到洪城谋生,后来嫁了人。我从国外学画回来后发现母亲改嫁,她让我不要再留在洪城,去投奔我姐。”陈水章草草交代几句算是铺垫,又接着说道,“但,就是前些日子……我姐她,她病逝了。”
到底还没能轻易将实情说出口。他为了抑制心里的恨只能狠狠咬紧牙关。
陈水章没再说下去,宿碧却差不多明白了。他姐姐病逝,大概也少了平日里经济上的补贴,所以没法再以画画为生,只能另外出来找差事。
“逝者已逝,生者还要好好活着才能让他们安心。”说完宿碧自己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人总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劝说别人总是容易,轮到自己就总是走不出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