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头月向西——桑狸
时间:2019-03-24 10:00:39

  有人上来拉扯嬿好,要把她拖出去。我心中悲愤,想要去拉她的手,却发觉手被紧紧箍在萧衍的手心里。我痛恨地将他甩开,声音凄厉:“你给我滚,滚开。”
  也不知是灯火太过璀璨,还是萧衍被前朝事耗费了太多精力,他的脸色惨白,竟若秋水中的浮萍般不堪一击,被我推得连连后退。
  接生婆胆颤地低垂了头,恨不得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孟姑上来捋顺着我的胸前,“娘娘,你别的不要想,顺着这股气用力,你带了孩子九个月,忍心不要他吗?”
  我满脸不知是泪还是汗,裹着脂粉浑浊在了一起,油腻腻地糊在脸上难受极了。可我的喉咙里只能溢出些许破碎的哭音,我用力,恨不得将什么千刀万剐了才能解气。
  爹,娘,你们在哪里,女儿好难受,你们不要离开我,我怕,我怕我会死。
  如果我死了,那么尹家,沈家,岂不是再也不剩什么了。
  谁为你们伸冤,谁为你们报仇。不,我不能死,我得活着。
  咬着牙用力,可这个孩子似乎是感受到了尘世的凄苦与哀伤,怎么也不肯出来。我听接生婆叫了一声:“胎位异常,难产了……”
  萧衍扑上来握住我的手,有冰凉的水珠掉在我的手背上,他是哭了吗?他的手微微颤抖着,连声音都是颤抖的:“孝钰,我知道你恨我,怪我,从我决心要瞒着你的时候就料到了会是这样。可是,你总得活着才能去恨,去怪……”
  他将我的手攥得太紧,紧到怎么也挣脱不开,我的力气好像被倒进了一篾漏了的罐子里,无声无息地漏了下去,怎么也积攒不下。
  不知过了多久,孩子还是生不下来,周围乱糟糟,进进出出的脚步声,水流声,还有接生婆的叫喊声,我的神思有些不清醒了,眼前仿佛有无数金星在跳跃,划出一道道流朔的尾翼,晃得我头晕。
  蓦地,我听见萧衍的声音传到我耳边,他说话时,众人都不敢言语,因此话音格外清越明晰。
  “朕要你们保住皇后的性命,至于这个孩子,从权处置吧。”
  话音落地,将我的神思带回来了几分,孩子,孩子,我只剩下孩子了,我要将他生下来。
  ……
  我觉得自己睡了很久,软繻的枕席很舒服,陷在里面就是一片黑暗与宁静,仿佛是耗尽了气力,连梦都做不了了。除了耳边时常响起的婴儿啼哭声,整个尘世仿佛都陷入了虚泛空明之中。
  醒来时发觉天光炽盛,从软烟罗的幔帐耀进来,暖融融地铺在脸上。我挪动了下身体,发觉干爽怡人,并没有生产时的烦躁焦热。
  幔帐外有尖细低微的声音在有条不紊地说着什么。
  “那几个宫女原是粗使的,只在外殿当差。那天在昭阳殿后院发现了些木偶泥人,上面刻了人的生辰八字,宫里忌讳这个,又有前朝尹氏在前,孟姑和嬿好不敢耽搁便去理正这些事儿。再加上当时前朝正出了连学士那档子事,宫里都人心惶惶的,也没人注意她们是怎么跑到寝殿里去的。”
  “宫女的嘴里是撬不出什么了,这么硬气,定然是受了人的指使……”
  我安静地躺着看了一会儿描金画钿的穹顶,觉得自己应是做了一场梦,梦里竟有人跟我说沈家人全死了,这怎么可能。
  我的父母是回吴越奔丧去了,等丧事办完了他们就回来了。
  幔帐被掀开,传来一阵药瓷罐晃动的声响,嬿好睁大了眼睛看我,喜极而泣:“姑娘,你可醒了。”
  外间的声响一瞬间全然消尽,再听不见说话的声音。只有脚步叠踏,人影憧憧,幔帐从两侧被掀开,大家纷纷往旁侧而退,萧衍疾步走到我的床榻边,半蹲下,握住了我的手。
  “孝钰,你醒了,你……可算醒了。睡了太久了,你生下了我们的孩子,是我的嫡长子,我一定会立他当太子。”
  我任由他握着,半天做不出多余的表情,不知道喜悦,也不知道哀伤,只这么呆愣着,许久,才艰难地开口问他:“我父母呢,他们……没有死吧。”
 
 
第57章 
    殿宇里是无边的寂落,众人垂眸敛眉,没有一个人抬起头来看我一眼的。
  萧衍沉默了许久,我安静地凝视着他,等他回答我。萧衍的眼睑处一片乌青,满面疲色,像是很久没有入眠一样。整个人看上去有种强撑着的颓唐支离,手也在颤抖。
  我自心底生出一丝悲凉,为何我要去怨他,他只是想要保住我和自己的孩子罢了,人已经死了,所有人默契地瞒住我,也都是为了我好。
  “我想看一眼孩子……”我自己开口打破了这僵持着的静默,萧衍仿佛松了一口气,连忙宣召乳母抱孩子过来。
  幼小的婴孩用红绫布包着,外面裹了鸾锦,被乳母送到我面前。萧衍极小心地接过来,抱给我看。
  他的皮肤皱巴巴的,五官软繻平坦,看不出什么模样。粉雕玉砌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不住的往前拱,好像要跟什么人较劲一样。眼睛半眯着,还睁不大开,但是能看见眼线极长,有些像萧衍,不知会不会也长出一双漂亮的凤眸。
  嬿好搀扶着我坐起身,从萧衍手里将他接过来,抱在怀里就像托了一团霜雪,极软极珍,生怕稍微粗手粗脚了些就会融化。我有些哀悯地想,这就是我的孩子,为了他,我没有为父母披麻戴孝,没有守丧挂仪,也不知他们在天有灵,会不会怪我。
  ---萧衍下令在吴越侯府里建了祭祠,长生灯日夜不熄,供奉着沈氏的牌位。我跪在供桌前,看着黑橼木牌位上用白漆描摹出的字样,一阵一阵的恍惚。我与父亲因为尹氏而争执,与母亲商谈着意清的婚事,与意初打闹吵嚷,冯叔追着我的辇轿殷殷嘱咐我不要委屈自己,这一切都好像是在昨天。
  现下,他们再也不会对我说什么了,他们化作了一缕烟,一尘雾,消失在茫茫人世里,哪怕穷尽碧落再也找不出这几个人了。
  晚些时候,靡初来了,她穿着一身素服,腰间以银环扣着白练,沉静地将蒲篓中的果蔬贡品端出来,跪在了我身侧。
  “我看见贡品都是新鲜的,碟碗又不像御制,原来是你……”
  靡初沉默了一会儿,缓慢说:“我虽未嫁入沈家,但已将自己看做了沈家人,意清下落不明,我什么都做不了,只有替他尽孝。”
  “下落不明?”我诧异地侧目看她,见靡初唇角勾起了讥诮惨艳的弧度:“皇后娘娘,你不会真得信了他们,说什么意清去兹兰山办案回不来吧。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就算是再不近人情,也该将他召回来了。何况薨殁的是陛下的岳丈,谁敢拦着。他迟迟不归,焉知是身不由己,命不由己。”
  我攥紧了垂落在膝侧的缎纱,听靡初不疾不徐却愈加凄愤地继续说着:“兹兰山的案子原本听上去就十分凶险,可不管什么样的案子,意清如今已是大理寺卿,位列三司,出了案子总轮不着他亲自涉险去查吧。可恨那姜弥,他纠结了一群党羽在朝上暗中讥讽意清无功而受封,非逼得他亲去兹兰山查案不可。这一去已有一个多月没有音讯了……”
  祭祠中刮过一阵阴风,将铺陈在地上的裙袂都掀了起来。外面是渐天如水,素月当空。我的心中总是有不祥的预感,难道姜弥预先知道了意清的身份,才故意针对他吗?可若是这样,直接揭出来不是更好吗?
  尹家现在还是谋逆的罪臣,身为尹氏之子,即便姜弥不去害他,意清也难逃刑罚罪责,以此招还可以将祸患蔓延到庇护尹氏的沈家身上,姜弥,他为何要多次一举呢。
  所以,他应是不知意清的身份罢,只是单纯地想要削弱沈氏,才将矛头指向意清。那么,我爹娘的死,又是不是他所为呢?
  我看了看跪在身侧泣涕涟涟的靡初,心里思忖了片刻,将嬿好叫进来让她去请大理寺少卿宋灵均过来一趟。
  嬿好有些为难:“姑娘,今夜已宵禁,只怕宋大人……”
  “你带上中宫令牌,若遇巡夜的金吾卫,他们必不敢拦你。至于宋大人,他若想来就将他带过来,他若不想来也不必强求。”
  靡初沉默着看了我一阵,才嗫嚅着说:“皇后若要见外臣,靡初不便久留……”外面夜色深沉,她偏偏选了这个时辰来,大约是想避开耳目,将意清的处境遭遇说给我听吧。
  如今沈家满门凋零,可是靡初还能一心向着意清,这份情却也是难能可贵。
  我叹了口气,望了望祭祠外无边的夜色,对靡初说:“这个时辰早就宵禁了,你在沈府住一晚吧。”我想到几日前姜弥曾派人入英王府大肆搜捡,不免又有些担忧:“老殿下的身体还好吧。”
  靡初的眼眶有些红,强忍着没有落泪,放低了声音说:“爷爷年事已高,本来身子就虚弱。可恨那姜弥……”她咬了牙,愤恨道:“竟直接让金吾卫入英王府搜查,说是爷爷和连学士勾结,意图不轨……若不是陛下百般维护,只怕爷爷他也免不了牢狱之灾。”
  英王萧道衡是先帝的堂叔,在萧氏宗亲中德高望重,一呼百应。姜弥竟如此没有顾忌地去折辱他,想来,也是因为靡初和意清的这门婚事,他大约认为英王是意清的靠山,若要剪除沈家,少不了先对付英王。
  外戚干政,权臣祸乱,竟已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我安慰了靡初一番,夜至子时,让她去厢房咱做休憩,而我,则跪在祭祠里等着宋灵均。
  并非我全然指望宋灵均能做什么,只是如今局势颓危,我总得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能判断下一步该怎么走。
  意清,是父亲当年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保下来的尹氏独苗,我一定要保住他的性命。唯有这样,才能安逝者的在天之灵。
  身后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我侧耳听了一会儿,稍稍舒了口气。宋灵均铺开前裾跪在了刚刚靡初跪过的草蒲团上,他敬奉了三根烛香,才朝我躬身行礼。
  “娘娘节哀。”
  我深吸了口气,缓慢道:“宋大人自当上大理寺少卿,这还是我们头一次见吧。”
  身边孤影稀落,似是亘古便有的沉静。
  “臣承蒙沈大人提携,知遇之恩没齿难忘。”宋灵均微低了头,沉声说:“娘娘若想从臣这儿知道些什么,臣定当知无不言。臣虽然人微言轻,无力挽狂澜的实力,但一颗清正之心,一如当年及第之时,不敢有变。”
  当年,是萧衍力排众议,要点寒族出身的宋灵均为状元,以期正朝堂之风气。现在想想,多么讽刺,朝堂的风气是一朝一夕能改变得了吗?
  我强迫自己将那些激愤悲凉收起来,努力让神思清明,沉下心来问他:“意清入兹兰山办案后便音讯全无,这件事大理寺就没有过问过吗?堂堂朝廷命官,三司之一,便这么草率待之吗?”
  宋灵均沉默了一会儿,才字正腔圆地回道:“娘娘有所不知,兹兰山这地方本就透着邪性……”
  “兹兰山在长安城外五里,山道险峻,往来客商宁愿多绕路也不愿走这条道,据传是有一些不详的传言。月余前,一队运送驻军补给的卫队出了长安从那里走过,竟莫名其妙得连人带马凭空消失了。”
  “起初是刑部接办此案,主管的是刑部侍郎温梁玉,案发后他便带了几个主簿入兹兰山办案,起初那里每日都有消息传回刑部,开始时是一天一次,后来三天一次,五天一次,直到半个月前,刑部连续十天没接到兹兰山的消息,刑部尚书崔明浩递了折子,请求派人入山找寻温梁玉。”
  “陛下圣喻,派金吾卫去沿山搜寻,兼去附近村落探查,金吾卫传回消息,兹兰山附近从未有人见过温梁玉和几个主簿,细细查探之后也未见有任何刑部去查过案的痕迹,似乎人从未进过山一样。”
  “一时之间,各种谣言甚嚣尘上。姜相以各种理由将此案移交给了大理寺,并且强行要沈大人亲自审理。臣当时就觉得个中有异,但又不敢不尊诏令,只好送沈大人入了兹兰山……”
  我在一旁静静听着,随着言语,好似置身兹兰山,只觉周遭迷雾萦绕,千峦叠嶂,摸不清头绪。
  “那么,意清失踪之后,难道没有找过吗?”
  宋灵均叹了口气,忧悒着说道:“自沈大人失去音信之后,陛下连派十数队金吾卫入兹兰山找寻,可就是没有结果。臣本欲亲自入山,可想起沈大人临行前的嘱托,要在他不在时替他守好大理寺,这一方净土万不能再落入姜弥手中。”
  我听着宋灵均的话,心里悲念,意清,意清。你可知沈家已遭受如此大难,满门尽遭屠戮……你到底在哪里,是不是还……活着。
  我只觉心里哽了一道怨气,压迫得整个人几乎喘不过气,痛得仿佛钻肺剜心一般。
  身侧传来衣料摩挲的声响,在深夜里显得清晰而刺耳。宋灵均面对着我殷殷说道:“娘娘,臣自知有些话说出来太过残忍,可不得不说。吴越侯和安阳公主已经走了,您再伤心也无法让死者回生。当今之际,唯有保全自己,保全皇长子。乱臣之祸,非一日之寒,许多事情都得从长计议。可只要大周的储君他身上流着清正之臣的血,一切就都是有希望的。”
  他言之凿凿,掷地有声。满怀期望又目光炯炯地望着我,或许这并不是他一人对我的期望,是许多人的心声,恰由他说了出来而已。
  ---我只知后半夜自己孤身一人跪在祭祠里,守着不知何时归来的魂灵,念着曾经在这所府邸里的欢声笑语,品着如今全都成空的凄婉哀伤。却不知那一夜,对于萧衍来说同样难捱。
  萧衍为我们的孩子取名景润,意为景平静好,温润如玉。太后对这个迟迟而来的孙儿自然爱不释手,捧着他宛如捧着珍稀珠宝。姜弥在康邺殿坐了许久,一直等到萧衍来向太后请安。
  皇长子降生举国欢庆,萧衍着令大赦天下,并择期行立储之礼。此旨被凤阁驳了回来,姜弥亲自找上门,断言道:“一个不足月的奶娃娃,尚看不出什么,如何将大周江山就这么托付给他。”
  萧衍敛着刺绣九章熏裳长袖,眼皮抬了抬,不沉不缓地说:“大周向来立嫡立长,润儿是朕的长子,也是朕的嫡子,且是朕唯一的儿子,那依舅舅的意思,这储君之位不给他,是要给萧氏的旁嗣斜支吗?”
  原本端坐凤座的太后正含饴弄孙,对他们的争执已习惯了,但听到萧衍的一句旁嗣斜支,不免被戳了心病,皱眉道:“天家之子,只要悉心教养,有什么当得起当不起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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