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余得许多情——锦绣灰
时间:2019-06-15 08:34:41

  “成啊。”萧瑜笑道:“错过你俩的婚礼,真是不好意思,回头补一份礼物来。”
  “真的吗?你说话要算数!”
  萧瑜还没等点头,就被孙敬祺拉走了:“废什么话呀,再不走戏都散场了!”
  不小心看见孙小九通红的耳朵根子,萧瑜摇头失笑。
  这青梅竹马,欢喜冤家,可真是逃不开的孽缘。
  进了戏楼,台上正一出《武松打虎》正当高潮,看客是掌声如雷拍手叫好。
  萧瑜和孙敬祺随意的拣一楼边上一处没人的八仙桌旁坐下,立马有下人端上热茶点心伺候着。
  萧瑜其实没什么看戏的心思,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孙敬祺东拉西扯,耳边鼓点铜锣络绎不绝,神儿不知道飞哪里去了。
  一幕戏落,一幕戏起,红名牌挂,鼓乐声起,萧瑜微微一愣。
  这一场是《霸王别姬》,唱虞姬的是梁瑾。
  伴着楚霸王咿咿呀呀的回营声,萧瑜低头,轻轻地吹了口热茶。
  不消片刻,虞姬伴着八侍女上台,身穿鱼鳞甲,头戴如意冠,风流俊美,英姿勃勃。
  一个亮相,便赢得台下阵阵叫好。
  孙敬祺嘿然一乐:“这虞姬还自带三分哀婉凄楚,项羽可还没败呢。”
  这段故事脍炙人口,自几年前在京城首演,万人空巷,往后大小堂会少不得来这一段,也不管吉不吉利。
  接下来是四面楚歌,霸王心灰意冷,虞姬舞剑。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那虞姬身影单薄,扶风弱柳,却偏生双剑生风,眼中含泪,道出了一股红颜薄命,英雄末路。
  孙敬祺不禁叹道:“听说云老板前几日淋了雨,大病一场,躺了小半个月,此情此景倒是和戏里不谋而合了。”
  萧瑜凉凉笑了一声:“你倒是看得一出好戏。”
  萧二小姐与碧云天云老板走得颇近,早就不是什么隐秘。上月梁瑾在萧府门外苦等数天,淋雨病倒,更是被有心人传开,闹得满城风雨,如今连这刚才外面回来的孙小九都知道了。
  孙敬祺被点破了也丝毫不觉不好意思,优哉游哉道:“我就是觉得可惜了。”
  萧瑜瞥了他一眼,他抬眸示意她向上看。
  二楼正台上坐的是孙家亲眷,当中一老者,头戴着瓜棱帽,留着三寸须,若有笑意的望着台上虞姬舞剑,正是今日寿星,孙家大老爷。
  “谁不知道我们家老爷子老当益壮,夜夜新郎,就好这一口,庆祥班班主来安排这一出,可不是诚心拉皮条么。”
  萧瑜面上温度淡了下来。
  自来戏子不过供达官贵人取乐的下九流,能遇上个愿意捧着的,是命好。娄小舟走后,碧云天就是庆祥戏班的摇钱树,他幸也不幸的得了萧二小姐的青睐,自古捧戏子的都是爷们,三妻四妾无人管,遇上个没出阁的小姐算怎么回事?
  虽然有霍二少爷未婚妻的名头压着,可这年头不比早先,然而没等班主观望好,梁瑾已经被人从萧府抬到医院里了,这是彻底被人嫌弃了,于是原本戏班前途大好的台柱子,一下变成了烫手山芋。
  班主唯恐既得罪了霍二少,又得罪了萧二小姐,索性借此机会,直接把梁瑾送到孙老爷子面前。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怨不得别人。
  而梁瑾,恐怕也已知道。
  萧瑜定定望着戏台上那凄凄楚楚的虞美人,沉默不语。
  “愿以君王腰间宝剑,自刎于君前!”
  虞姬欲夺剑,霸王不忍,再躲,再避,三夺未果,虞姬谎称帐外汉军杀进,霸王信以为真,转身去看,虞姬趁机一把抽出霸王腰间宝剑——
  只见寒光一闪,就架在了颈上。
  萧瑜手中一紧,茶杯差点捏碎。
  那把剑,是开了刃的。
  此时此刻,有意无意回避了整场戏的目光终于交错,穿过人海尘烟,穿过浮光灯影,梁瑾痴痴的望着台下的萧瑜,他动了动唇,终究是没说出什么。
  然而那双凤眸,也真真是风流婉转,明致嫣然,会说话的。
  萧瑜不期然就想起了他挂在嘴边的那句话:
  我认定了的事,就是一辈子。
  又想起那夜送他回家那句戏言:云老板也是真情真性的痴人。
  也许他统统当了真。
  虞姬吐出此生最后一个字:
  “罢!”
  而后悠然转身,长剑一刎,鲜血直流。
  萧瑜骤然长舒了一口气,靠回了椅背上,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一颗心仿佛自冷水烈火里提溜了一来回,终于轻巧的落了回来。
  舞台见血,众人一惊,有些骚动,梁瑾站在台上对自己还没倒下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抬头看向萧瑜,没等说什么,就被旁边的霸王用披风兜头罩住,拖了下去。
  孙敬祺张了张嘴,目瞪口呆看向萧瑜:“这,这算怎么回事?”
  萧瑜一口将早就冷透了的茶水喝光,随手把茶杯扔在桌上,淡淡道:
  “他没抹对地方。”
 
 
第18章 
  自刎这件事,并不是你拿剑往脖子上随便一抹就能成事儿的。
  从西医人体解剖学上讲,你要切断颈外静脉,再不济也要切断气管才能死得了。
  但梁瑾都没切对。
  多大的命啊!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下人匆匆上来擦了血迹,下一处戏剧接着开场,有些人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有些人假装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总之,一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只有二楼正台,孙老爷子的脸黑了。
  今天庆祥班是不能善了了。
  再一出还是武戏,咣叮咣叮,咿咿呀呀的,台上演的什么,萧瑜定睛看了半晌都没看进去。
  沉吟片刻,萧瑜轻声开口:“敬祺——”
  话没说完,孙敬祺噗嗤一乐,等了很久一样:
  “我就看你能不能憋到这出戏唱完再跟我开这个口。”
  萧瑜瞪了他一眼:“你就说帮不帮吧?”
  孙家上下都把这九少爷当眼珠子一样护着,能在这风口浪尖从孙大老爷手里救下人的,也就只有他了。
  “冲你难得低声下气叫我一次名字,我也得帮啊——”孙敬祺拿腔作势拉长调子:“可这帮也不能白帮。”
  “你开个价。”
  “谈钱多俗啊!”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以后离我们家迟迟远一点!别遇见一个,招惹一个。”孙敬祺忿忿不平的嘟囔:“当年你一句‘迟迟更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怎么就叫她记了这么多年?”
  萧瑜哑然失笑,瞧西洋景一样瞧他:“九少,我能怎么着她?我又不是真真的‘萧二少’。”
  “那可说不好,我寻思着当年给你批八字儿那位也是个高人,命犯桃花真就说对了。前有霍锦宁这么多年非你不娶,后有碧云天为你台上自刎,还有迟迟莫名其妙的惦记着你,这是知道的,不知道的指不定有多少。”
  孙敬祺语重心长道:“风流是债,早晚得还,你小心着点。”
  萧瑜笑了一声,轻描淡写道:“这不就讨上门来了么。”
  .
  萧瑜带人等在孙府后门,左等右等还没信儿。
  她觉得怀里这只西洋表大概是坏了,磕哒磕哒走了半天还没走到一圈。
  不知过了多久,两扇小木门终于打开,从里面抬出个半死不活的人来,身上还盖着那霸王的黑披风。
  萧瑜上前掀开一看,如意冠东倒西歪,鱼鳞甲七零八碎,梁瑾身上让鞭子抽得一道道血痕,脸上一道尤为狰狞,脖子上那口子还血肉翻着,一整张脸胭脂血污花的不成样子。
  她叹了口气,一招手,身边等待多时的医生立刻上前,七手八脚把他抬进车子里。
  现在往医院送那就是公然打孙大老爷的脸,萧瑜只能让人送去燕子胡同她那院子里,叫医生来治着。
  这回才是真正的生死有命了。
  ......
  从笙溪到上海的路程并不远,可是对几乎没出过远门的阿绣来说,实在是很远。
  无论是头次坐车的新鲜感,还是背井离乡的伤感,阿绣都没有空理会了,她晕车晕得昏天黑地。
  一路上,走走停停,路过不少地方,霍锦宁都会带着霍吉下车办事,留阿绣和司机在车上等着,于是那股眩晕感也断断续续。
  入夜,终于到了上海。
  车子驶过黄埔江,驶过金碧辉煌的外滩,这座城市如同灯火璀璨的不夜城,交织着欲望与奢靡,希望与堕落,令人迷失,令人沦陷。
  可惜阿绣一直在用尽全部的力气克制住自己不要吐出来,连这十里洋场的繁华夜景都没来得及看。
  汽车开进弄堂里,停在了一座二层小公寓楼门口,门口一盏暖黄的灯下恭候着的老伯为霍锦宁打开车门。
  “少爷。”
  “丁伯,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少爷,我们中午就来这儿收拾,现在可以直接住人了。”
  霍锦宁点点头,对阿绣道:“这是丁伯,你先跟他进去吧,我还有事。”
  阿绣低声应下,抬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她没说话,可她的眼睛里写满了胆怯,害怕,还有不自觉的依赖。
  好像是刚刚破壳而出的幼崽,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充满了好奇与恐惧。
  霍锦宁心里软了三分,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轻声说:“去吧,别害怕。”
  “嗯。”
  阿绣跟在丁伯身后,走进公寓,临近门前,她回过头,见霍锦宁早就坐上了车子,汽车发动起来,很快开远,消失在了街角。
  “这位小姐——”
  阿绣被这称呼吓了一跳,急忙说:“我、我不是小姐,我叫阿绣,叫我阿绣就好。”
  丁伯善意的笑了笑:“阿绣姑娘,一路奔波,累了吧?先让阿香带你先去休息,等晚饭好了,我会让丁妈叫你的。”
  阿绣有些不好意思,可她实在是太累了,坐在车子上,她浑身僵硬,胳膊腿都很酸疼,头也晕乎乎的,只想随便找个塌子,一头栽倒在上面。
  阿香是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小姑娘,圆圆脸庞,看起来又憨厚又和气,她笑眯眯的说:“阿绣姑娘,我是丁香,你跟我来。”
  阿绣稀里糊涂的跟在丁香身后来到二楼的卧房,耳边还听丁香嘱咐了她一些事情,她勉强点头应下。
  等丁香一走,她就迫不及待的栽倒在了床上。
  她想着要小睡一会儿,就一会儿,然后要起来帮丁伯丁妈端菜盛饭,收拾碗筷......
  一闭上眼,天旋地转,渐渐地,失去了意识。
  .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梦里支离破碎的片段不停在眼前闪现。
  一会儿是奶娘抱着她唱着温柔的小调哄着她睡觉,一会儿是哑阿婆塞给她一个水灵灵的鸭梨比手画脚示意着很甜,一会儿是凤姑笑盈盈伸指点着她的额头嫌她嘴笨,她罕见的回口,调皮道:
  “不笨不笨,笨也要凤姑养一辈子。”
  凤姑脸色骤然变了,她尖叫道:“我才不要你,你这个小扫把星!拖油瓶!”
  然后凤姑的脸忽然变成何家大太太的,她向阿绣伸出手,“阿绣,我表弟来迎亲了,你怎么还没换上喜服?”
  阿绣转身拼命的逃,可是身后有许多人在追她,看得清脸的,看不清脸的,只要一旦捉住,她就要被带到天涯海角。
  她在高大的红墙里,空阔的宅院中跑啊跑,跑得气喘吁吁,可仍旧无边无际没有出路,她想喊,张口却是婴孩的啼哭,突然被绊了一跤,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抬头,却看不清这个人是谁,只觉得他身上的气息好熟悉好熟悉,好像是霍少爷,又好像不是霍少爷。
  这个人在她耳边笑着说:“珍珍又做噩梦了?”
  然后阿绣猛的睁开眼睛。
  她醒了。
  失神的看着头顶轻薄的蕾丝床帐,慢慢的,她想起来了昨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她想起来了此时此刻自己躺在哪里。
  大太太要给她说亲,凤姑要和木匠李去广州,霍锦宁要离开笙溪镇,而她居然跟着他走了。
  她在上海,在那个听人说十里洋场,笙歌不夜的上海!
  昨天没有来得及细看,此刻她好奇的打量着这间卧室,精致典雅,是她从未见过的西式风格,玉兰模样的盘花吊灯,样式新奇的桌椅柜子,雕花落地的水银镜,垂着蕾丝帐幔的黄铜架子床,还有身下软如云堆的被子。
  她缓缓的走下床,来到半弧形阳台的窗边,轻轻掀开薄薄的白色窗纱向外看,楼下是一片绿茵草地,有几个金发的外国小男孩在打闹,唱着她听不懂的歌,再远处是重重叠叠的楼房,高大的电线杆,和依稀传来马路上电车咣当咣当的声音,清晨早点铺子的香气隐隐约约。
  愣了片刻,她忽然反应过来。
  遭了,天亮了!
  昨晚她倒头就睡,一直睡到现在,头也没梳,脸也没洗,她急匆匆出门跑下楼。
  噔噔噔——她一口气跑到厨房,站在门口,看着屋里丁妈和丁香忙碌的身影,兀自忐忑了一会儿,鼓起勇气问:“我该做什么吗?”
  丁妈抬头一看,笑了起来:“姑娘醒了?早饭还没好,昨夜看你睡得熟,想是累坏了,就没叫你。洗漱了没有?嗨,我都忘了,快叫阿香去教教你。”
  阿绣还想说什么,却被丁香拉了出来:“走吧,姑娘,厨房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我娘才不会让别人耽搁她做饭呢!跟我来。”
  于是阿绣跟她来到洗漱间,看着丁香给她演示如何用水龙头,用什么洗脸擦脸,怎么用抽水马桶......
  “会了吗?”
  阿绣讷讷的点头。
  “时间还早,你可以冲个凉,我去给你拿一套我的衣服来,干净的,你别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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