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迟看一眼滚进碗里的鸡蛋,白生生上面沾了不少红印子。
裴月明拿起筷子,笑:“京城里头的习俗,还挺有趣的。” 据说这个鸡蛋还得在头顶滚两滚,这个还是算了。
其实是古代过生对她来说都挺新奇的,长寿面啊,喜蛋什么的,她上辈子过的都是西式生日。
萧迟夹开鸡蛋,拌着面一起吃:“那你从前生辰是怎么过的?”
“我啊?”
那可就热闹了,她还是叫顾月明的时候,生日都是和她哥一起过的。她哥哥比她大三岁少一天,兄妹两个生日紧挨着。
这么近的日子,生日宴自然是一起办的。小时不懂事的时候生日宴总是她哥哥的正日子,但后来她哥哥略大一点知道庆祝生日不兴延后,于是生日宴就变成她的正日子。
顾家家大业大人丁兴旺,从政的从商的,宾客非常之多,衣香鬓影千篇一律都记不大清了,印象最深的吧,要数切蛋糕了。
“我家啊,兴生辰蛋糕。”
裴月明给他描述七层大蛋糕的样子,“先许愿,再拿缠着红绸带的刀切,不能一刀就切到底了,得分两刀。”
“然后啊,那个大蛋糕就分成一份份,一人一份,很甜的。”
阳光下,她声音清脆,兴致勃勃。
等吃完了长寿面和喜蛋,她又拉着他出了嘉禧堂,来到临湖边的大花厅。
“奴们叩殿下生辰大喜!奴们叩王妃娘娘生辰大喜!”
丝竹声起,锣鼓阵阵,小戏说书评弹杂耍,轮番上演。非常精彩,诙谐喜庆又有趣,伺候的侍女太监忍俊不禁,笑声阵阵。
萧迟也笑:“很好,我很喜欢。”
可以看得出来,这些都是裴月明精心准备的,所以他笑着说很喜欢。
一如他本来打算。
萧迟的生活早就恢复正常了,上朝当值,进宫回府,处理公务休憩睡觉,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的情绪一直都不高涨,从前喜爱的东西如今看着提不起兴趣,那夜雨水的冰凉仿佛残存在他身体里,不管怎么鼓动,都热不起来。
身边很热闹,但萧迟并没有真正提起什么兴致,他只是在配合裴月明。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傍晚,直到小戏杂耍结束了,裴月明拉他离去花厅的,去了观风亭旁的听雨台。 ……
入夜了,藏蓝的天幕上一点点繁星闪烁,月牙初上,斜挂在东边的庑殿顶上。
大花园浸近一片寂静的夜色中,平时早该挑起的大灯笼今夜没有燃着,仅甬道旁的一排石灯幢点亮了,一点点黄亮,一路延伸看方向是通向后山的。
裴月明拉着萧迟走在夜色下的甬道,她神神秘秘地说,要给他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萧迟其实不觉得有什么能让自己觉得惊喜,但他很配合,跟着她去了。
沿着灯火点点的甬道一路走到尽头,踏上后山小径,一拐一转,眼前豁然开朗,灯火大亮。
萧迟愣住了。
十六盏八角琉璃灯被依次点亮,小太监挑起挂在梁枋的挂钩上,剔透的琉璃灯洒下晕光,照得须弥座高台上柔和明亮一片。
浅杏帷幕低垂,象牙白的斑竹屏风环绕三面,挡去从湖面掠来的夜风,温馨又暖和。
萧迟缓缓来到大敞那一面,另一边忽灯火大盛,丝竹锣鼓乍响,小戏杂耍表演,远远喧嚣震天。灯火灿烂如九天银河,远有喧闹人声近又清静,既不烦扰,也不会显得过分冷清。
闹中有静,静有带闹。
很熟悉很熟悉的场景,正是他十八岁生辰当日在洛山行宫瑶花台上的布置。
人声鼓声,晚风徐徐,远远望着,萧迟有些恍惚。
恍如隔世。
回望那时一腔期待的自己,他现在……真觉得很可笑。
“不会的。”
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他的回忆和思绪,萧迟回神侧头,裴月明很认真很认真地对他说:“他们不在意你,自有在意你的人!”
考虑过后,她最后决定重置瑶花台,反正也不可能更坏了。
不是这种深刻的场景,根本没法打动萧迟。
事实上看他一进来的表现,她就知道成功了。
不再沉沉蹰蹰难有波澜,这一瞬萧迟情绪波动非常大,虽然不是正面的。
不过没关系,把它拉到正面来就好!
裴月明笑了:“祝你生辰快乐!”
她抓起一把花瓣,往他头顶上一抛。
丝竹声立起,锣鼓声声又欢快,在听雨台下应声响起。萧迟被她撒花瓣的动作弄得有点懵,才伸手拨了拨,忽前面的帐幔一掀,斑竹屏风后闪出一个人来。
萧迟动作一顿,他愣了愣,“大舅舅!”
这人正是段至诚。
他一扫平时严肃,乐呵呵捋了捋须,从身后变戏法般拿出一个小匣子,笑道:“年华丰茂,如月有恒,殿下生辰吉乐!”
“舅舅之前不知,这是在卞邑选的。”
金红色填漆匣盖一掀,银光闪烁,是十二个镂银的香熏球,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个个只有拇指大小,镂丝如发,雕刻毫发毕现,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在烛光下银光灿灿。
这是段至诚接信后特地在卞邑停了一天买的,要在大街市井里碰上萧迟看得上且会喜欢的东西谈何容易?他足足花费了一天时间。为此他后续紧赶慢赶,昨夜赶了一通宵的路,刚才入的城,风尘仆仆连衣服都没顾得上换。
还是一身尘扑扑的绯色官服,靴子上沾满黄泥。
“大舅舅,……”
萧迟接过那个匣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他唇角动了动,段至诚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道:“及冠了,是大人了!来,舅舅给你加冠!”
高几上红彤彤的绸布一揭,一个红缨嵌宝紫金冠,簇新的,烛光一映,璨璨生辉。
萧迟矮身,段至诚抽了他发簪,给他卸下头顶的白玉冠,给他重新戴上红缨嵌宝紫金冠,郑重插上发簪。
“好了!”
这迟来的加冠,本来当初预计给段贵妃的,可惜后来落了空。
本以为不会有了,这会却在他骤不及防的时候来了。
萧迟触了触头顶发冠,不等他说什么,又一阵脚步声响,屏风后又出来一个人。
是段至信。
段至信打开手上的小匣子,一把年纪又端正惯了人,难得有些羞赧,“这雕得不好,时间短了,舅舅手艺不行,改日再给你另雕一个能用的。”
一块两寸长短的田黄石,顶端没有印钮只简单雕了些花纹,底下是最简单的楷书,“宁王宝”。
边角还见到些许刻刀痕迹,是有些粗糙了。
“这个就很好,不用再雕了二舅舅。”
萧迟接过印章,仔细欣赏一会,才小心阖上匣盖。
他情绪不免有些激动起来,抱着两个匣子,正要说话,谁知屏风后又有脚步声响。
很缓,有些拖,“笃笃”还有拐杖拄地的声响,夹杂着零碎的脚步声大概还有人在边上搀扶。
萧迟一愣:“外祖母!”
他忙搁下匣子,几步上前。
果然是段太夫人。
老太太年纪大了,去年冬天病了一场,到现在都不怎么能下地,瘦瘦小小,走起路来都打颤,却拄着拐杖爬上这山丘的半山腰来了。
“外祖母,您怎么来了?该我去看您的,这……”
萧迟赶紧扶着她,老太太喘气重,拄拐杖的手有些抖,他立时急了,“这谁让你来了?”
“……我,老婆子自己要来的。”
段太夫人伸出一只手,握住萧迟的手,又伸手去摸他的脸。萧迟很高,老太太才到他胸口,他忙俯身让老太天够到。
“都这么大了,十八了。”
“我怎么恍惚记得,你是夏天生的,……”
老太太人有些糊涂了,只能看出她极欣喜,瘦得有些凹下去的脸上皱纹舒展,乐呵一会,她忽懊悔起来,“我这记性不好了,竟是忘了,今年没有给你备生辰礼,……”
萧迟忙道:“不用的,您能来我就很高兴!”
“这去年的,……”
老太太颤颤巍巍,向后面伸出手。后面跟两个大力太监抬着一个箱子上来,旁边嬷嬷还捧了个托盘,嬷嬷赶紧紧走两步。
托盘上,是一身衣裳,海蓝色暗纹的圆领襕袍,配同色腰带,新簇簇的,没下过水。
“……这是你十七岁生辰时做的,我估摸着做的,也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老太太抖开襕袍比着,萧迟伏低身体让她量肩膀,肩膀合适,老太太很高兴,笑得露出没剩多少牙齿的牙床,她想起什么,忙指那口箱子。
“还有这个,……”趁着记得,她赶紧说,这箱子早就想给萧迟了,但总是忘了。
“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外祖母旧时做的。”
萧迟打开箱子。
一开始他愣了愣,见里面有一大摞新陈大小不等的衣服。
这些衣服有大有小,小到几个巴掌大,是一两岁孩子穿的,鲜红的肚兜已褪了鲜亮,上面的花色也很老旧,早不知多少年前时兴的了。
唯一可称道的,就是手工,针脚又齐又密,童子抱鲤绣得非常精致,跟活的一样。
再下面一件,是大一点点的,约莫三岁孩童的身量。这回不是肚兜了,是件正正经经的小衣裳,同样花色老旧不鲜亮,但手工非常精致。
再下面一件,约莫是四岁男童穿的,……
萧迟渐渐明白过来了。
这些衣裳,不多不少,正好一十七套。连上他手上这套,十八套。老太太糊涂了,误以为是十七岁的。
这些,都是段太夫人给他亲手做的生辰礼物。一年一件。初时绣图繁多又精致,渐渐的,绣纹就简单起来,再后来,就选本身衣服有暗纹的,没再有绣样的。
段至诚有些黯然:“母亲眼睛不好,七八年前,就没法绣东西了,……”
绣纹就是从十岁开始急剧减少的,但还是有,一直到了十四岁,才开始全素。
虽然衣服越做越简单,但老太太耗费的时间却越来越长,眼睛看不清,手抖,做这么一身衣服,每每需要好几个月,到了最后,几乎是摸着做的,她看不见。
簇新的衣裳触手柔滑,是用最好的上赐贡绸做的,摩挲着有些参差不起的针脚,萧迟眼眶有些发热。
不管再如何,有一个人默默爱了他十八年,哪怕她并看不见他。
萧迟低头抹一把眼睛,抱着段太夫人说:“外祖母,明年不要做了。”
“要是眼睛更不好了,那岂不是看不见我了?”
他极力隐忍,但声音还是有些哽咽,抱着的身躯瘦小又佝偻,却很温暖,如同一泓温泉,注入他的心。
驱散了所有冰冷。
熨得他心尖滚烫起来。
“好,好!”
老太太没有不应的,她努力睁大眼看了一阵,她笑露出了牙床,伸手要摸萧迟的脸,萧迟忙低头凑上去。
祖孙两个乐呵了一阵,段太夫人摸索着摸索着,忽滚下两行泪,她飞快抹去,抬头摩挲萧迟的脸:“……你莫怪你母亲,是我,是我没有教好她……”
老太太喃喃:“你怪我,不要怪她,……”
眼眶一热,萧迟当场落了泪,他下颌贴着老太太皱纹密布的额,低声说:“……我不怪,我不怪你!”
有你在,我很满足。
心坎忽涌起一阵酸楚,一瞬太过强烈,喉头哽咽,萧迟闭上眼睛忍了一阵,才算忍了过去。
有什么随着眼泪一起流了出去,酸楚过后,他心轻松了很多。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他还是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很珍贵的东西。
老太太轻拍着他的背,久久,萧迟抬起头,老太太望见那身十八岁的海蓝色襕袍,她忽又想起来,“这是十八岁的。”
她高兴起来,“你今天正好穿上!”
老太太又抖开衣服给他量,量完之后,又像第一次那样伸出手去抚萧迟。
满是皱斑的手放在发顶,摸索着抚摸着,老太太嘟囔:“你们也不给我说,什么都不,要不是你媳妇……”
萧迟蓦回头。
裴月明正笑盈盈看着他。
灯火阑珊,她笑容灿烂,一双眼睛映着灯火,比琉璃灯还要亮。
“好啦!咱们切蛋糕吧!”
呼啦一声欢呼起,锣鼓声起,丝竹声欢快又悠扬,王鉴小文子等一行十几人绕出屏风,人人喜气盈腮。
王鉴推着一个带轮子的小长案进来,他有点小心翼翼,桌子上五层的奶油蛋糕。
古代其实也有奶油,叫“酥”,烤炉子也是有的,把奶油蛋糕做出来并不难,膳房的大师傅试了两天,终于做成五层的了。
白花花的奶油,为了喜庆,大师傅加了许多带红的蜜饯,还有熟透的桑葚和花瓣。
萧迟和裴月明被簇拥到大蛋糕前,一张一张的笑脸,裴月明握住那把特地打出来的扎了红绦子的长条银刀,萧迟的手覆在上面,两人轻轻用力,往下一切。
“好,好好!!”
欢快的气氛感染了每一个人,在场的,不管台上台下,都分了一块蛋糕。
太甜了,甜的发腻,段至诚和段至信边吃边笑着评道。
萧迟却觉得多了糖分,他终于感觉了甜。
软黏黏的一小块送进嘴里,他居然没有扔掉勺子。
“诶,你尝尝。”
琉璃灯光剔透洒下柔和晕光,是裴月明在喊他,她切一块多蜜饯多桑葚的搁进盘子里,说掺一起口感更好。
盘子递过来,她还用手肘拐了他,“好吃吧?”
萧迟瞅了一眼,把盘子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