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徐鹤会拒绝, 毕竟顾引川在那之前和她解除了一切关系,于情于理,徐鹤都可以拒绝她。而且……顾引川未必想在那里看到她。
但是徐鹤居然直接答应了。
他笑得有些苦涩,意味不明的说道:“初羽,你的话……在顾氏大厦是来去自如的。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这是顾引川给她的特权。
可季初羽却从不曾知晓。
——
为了在招标会现场发挥得万无一失,季初羽提前联系了乔隐, 问她可不可以帮她一个忙。
乔隐从大学开始就开设了一个微博账号, 发些心理学相关的科普, 还有小故事之类,时间长了, 因为她幽默的风格和严谨的专业态度,居然积累了四十多万粉丝。
季初羽询问乔隐能不能来个现场直播, 既然辛铭和刘冉是认识的, 十年前,刘冉又一手促成了负面舆论的形成,那么这次, 他们势必也要利用舆论。
季初羽现在看得清楚,打败负面舆论最有效的办法,从不是站在面前无声的辩驳,而是用更有力量更真实的证据争取正面舆论,用真相压制虚妄。
乔隐很爽快地答应了她,两个人一早商量了方案还有一个预案。
顾氏招标会定在农历小年那天。
据说很多小公司加班加点,半年来就为了争取这一个项目。尽管他们知道希望渺茫,但是能够在招标会上亮相,看到同类型公司的更多优势的东西,对他们而言也是一种目标和提升。
招标会前一天,最后和乔隐确认了时间和流程,两个人一起在丁籁声的店里吃了小火锅,就各自回了家。
晚上的温度很低,伴随着喧嚣的风,阴冷刺骨,季初羽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往小区走着。
已经很久没有顾引川的消息了,季初羽单手按开手机,看到消息一栏里,“徐鹤”之前帮她租房子的消息还躺在那里,她现在知道了,那不是徐鹤的号码,那是顾引川为了让她住进他的房子里给的号码。
他为她做了许多,却从来也不说。
临近小区门口,季初羽才锁了屏,手机屏幕再度亮了起来,季初羽看一眼来点显示,刘太太。
是领养朵朵的那对夫妻中的太太。
她很快接起来。
“喂?季小姐吗?”刘太太的声音带了点焦灼和很重的鼻音,像是哭过,“朵朵……朵朵不见了……”
季初羽心底咯噔一下,脚步瞬间停下,几乎没抓稳手机。
——
冷风顺着她的领口顷刻灌了进去。
季初羽抓着手机,深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冷静下来。她开口,声音也还是抖得厉害:“刘太太,你先冷静。有没有报警?你们最后一次见朵朵是在哪里,什么时候?”
她说着,迅速转身:“我现在过去。”
刘太太的声音带着忍不住的哭腔,断断续续地交代:“是在我们小区楼下,当时她爸爸说下楼去买菜,朵朵非要跟着,结果他在楼下和同事说了个事情的功夫,朵朵就不见了……监控看到有辆陌生的黑色汽车在我们小区门口停了很长时间,它一开走朵朵就不见了……”
刘太太说到最后终于忍不住呜咽着哭出声来,季初羽的心彻底悬起来。
这么冷的天气,朵朵又有哮喘,她那么乖,不可能是自己乱跑的。
这样想着,随口安抚了刘太太一句,季初羽边往路口走,边对着前方开过来的出租车招手。
出租车很快在她身边停下来。
季初羽埋头用手机搜索着刘太太家的位置,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后座上已经坐了一个人,带着黑色的口罩黑色的帽子,季初羽一愣,下意识皱起眉,迈步后撤,男人没有犹豫,几乎在她拉开门的瞬间,就动作很熟练很迅速地扑过来,他有力的手臂很轻易地钳制住季初羽,另一只手中的手帕准确而蛮力地捂在了季初羽的口鼻上。
季初羽闻到了一阵刺鼻的味道,用尽全力挣扎了几下,她有些慌张又绝望地看向小区大门口的安保室里。
男人没有给季初羽求救的机会,很利落地把她拖进来关上了车门,指挥司机开车。
很快,季初羽视线模糊起来,手机顺着滑到了座位下,彻底失去了意识。
从车外看,像是一个女人打了一个出租匆匆走了,丝毫看不出里面的罪恶光景。
转角处的阴暗里,刘太太满脸泪痕,脸颊和手在寒风里被冻得通红,她看着季初羽被他们安排好的车悄无声息地带走,因为愧疚和痛苦哭的更厉害了。
刘太太抖着声音说:“我已经照你们说的做了,可以放过我女儿了吧?她有哮喘,受不了寒的。求求你们了。”
男人很快接到电话,那边通知他一切进展顺利。他挥了挥手,指挥拉着刘太太的人把她推搡到旁边树下那辆黑色的车子旁边。
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里面男人半张脸,男人眼底带着点嘲弄的笑,眼下有颗泪痣,听完外面人的汇报,挥了挥手。
外面的人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按着手机发了条消息出去。
很快,刘太太的手机响了起来,她几乎是瞬间接了起来,听到刘先生在那边劫后余生的声音:“老婆,朵朵找到了,被人放在小区门口了……孩子没事,你放心,我这就带她回家……你什么时候回来?”
刘太太一时情绪失控,挂了电话,再度哭了出来。
车里的男人不耐烦地蹙眉,猛地回过头,夜色下,刘太太只看到那双眼睛里透着狠厉,忍不住战栗了一下,往后瑟缩,被身后的男人钳制住。
“刘太太?”男人脸上挂着诡异的笑,语气却是温润的,“今天的事,希望你能当没发生过,这样,对你和你先生,还有小女儿,都好。”
明晃晃威胁的语气,让刘太太眼底的恐惧加深。
等了等,刘太太鼓起勇气开口:“你们抓季小姐是要干什么呀?她是一个特别善良特别负责的人,不可能得罪别人的,你们应该是抓错人了……”
刘太太说着,想到季初羽因为自己一通电话才被人带走,愧疚和惶恐再度弥漫开来。
“放心,我也算是季小姐的旧识,只带走她一天,等明天招标会结束就会放她走。”男人回头看她,唇角牵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我这人不喜欢节外生枝和变故,也委屈刘太太今晚跟我们走一趟吧。”
没再看刘太太,他挥了挥手,指挥:“让她和丈夫通电话报平安,然后带去南山那边的酒店。”
车窗升上去,车子很快在夜色中扬长而去。
——
医院里。
顾老的床边围满了人。
主治医生神色沉重的调节了药量,缓缓撤到了人群外围。
顾引川和魏秘书站在床边,魏秘书满眼通红,隔着眼镜,她撑了撑眼眶,忍住了泪意。
短短几天,顾老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一张颧骨明显的脸上,空洞的眼眶里的眼球也显出了浑浊。
他在床上艰难地转动了下头,稍稍偏过来一些,几乎就已经用尽了他的力气。
疼痛使他原本褶皱就多的眉心更加拧在了一起。医生已经在他身体承受范围内给了最大限量的止疼药,但是毕竟有一定的毒性,而且长久用止痛药,已经让他有了很强的耐药性,顾老身体各项机能也在迅速衰退。
这是医生的原话。
顾引川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像是一汪深潭,幽深不见底。
好一会儿,顾老憋得像猪肝的脸色才稍稍缓过来一些,他夹了检测仪的手指犹如毫无生命力的枯树枝,微微抬起一些,颤抖着指了下顾引川。
老人皱缩得几乎失去弹性的薄唇缓缓张开,抖着摆出唇形,却只发出微弱气声,没能发出一个字。
顾老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顾引川,直到男人挺拔的身影微动,迈了两步走过来,缓缓倾身,如他所愿握住了老人犹如枯树枝般的手,那手几乎没有任何力气了。
“我在。”顾引川低低沉沉的声音落在老人耳边。
他的唇形很明显的在呢喃着“小川”,这是他在医院病危这阵子,清醒时候念叨最多的名字。
顾老浑浊的眼球颤抖了两下,想点点头,却只是艰难地张合了一下眼睛,他的眼眶里很快有了点湿意,润泽了干涸的眼球。
“小……小川……”
这一次,在经历了将近半分钟的拖沓和令人难受的撕拉气声下,顾引川终于听到顾老叫到了他的名字。
顾引川西装里面是半厚的黑色贴身羊毛衫,衬得他眼底格外黑亮清澈,带了成熟且温柔的光。他应:“嗯。”
“对……”
“爷爷、对、对不起……你。”
短短一句话,已经让顾老以一种呼吸枯竭的姿态喘息起来。
顾引川抬头看一眼医生,医生也只抬头看一眼正在滴落的液体和平缓跳动的心电图仪,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
顾引川收回目光看到顾老已经有些涣散的眼球。
“好好休息,别说这些了。”
顾老又是长长的叹息,像是耗尽岁月的哀鸣。
“我……是、不是……做错了……”
顾老缓缓说着,浑浊的眼球里竟然又有了泪意,顺着脸上的沟壑蜿蜒而下,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出悲痛的神色。
“十年前,顾浩和你妈……辛铭……”
顾浩是顾引川父亲的名字,到头来,老头子最牵挂还是这个过早过世的儿子,还有和他有着代沟、多年没有见面的孙子。
再见面,竟是最后的诀别。
魏秘书吸了吸鼻子,很快回过身去,捂着嘴,止住了快要逸出来的哭腔。
顾引川深深呼吸一口,看着顾老,眼底的神色沉了沉:“他从来没有怪过你,也不会怪你。”
顾老原本像是个孩子一样老泪纵横的脸上,表情瞬间止息。
顾引川接着说:“他在世的时候就常教导我,要孝顺你,多陪陪你。说你为了养整个家和顾氏不容易,他已经很不孝了,我不能再气你了。”
顾老爷子明白顾引川说的是他的父亲。十年里,他几乎再没提过“爸爸妈妈”这类的字眼,这样的谈话更不会出现在顾引川和顾老爷子的谈话里。
老人瞬间哽咽了,因为呼吸困难,他张大了嘴,浅浅换气。
顾引川语调很平缓,没有遗憾也没有抱怨的意思,只是浅淡的陈述:“这些年,我不是气你恨你,我是跟自己过不去。很多次,我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只是觉得这世上没什么好留恋的。”
顾老很认真地想要看清楚顾引川此刻离近了的模样,他长大了,成熟了许多,已经再找不出小时候怯生生的窝在他怀里,乖乖的叫一声“爷爷”的样子了。
眼泪再次顺着顾老苍老的面容上滑下来,像是岁月蜿蜒成的河,顾引川毫不介意的抬手帮他拭去一些,好让他好受一点。
“你放心,顾氏我会接手,至少在我手里的时候,它不会倒。但我也不能说我能把它做得更大更好了。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身后的魏秘书没有忍住,一声啜泣声,在安静得听得到仪器声的房间里像是引爆了什么。
心电图仪发出一声长鸣,医生几乎是本能地就冲了过来,一直等候在门口的助手和护士也冲了过来,一堆人很快被遣散出去。
半个小时后,门被再度打开来,医生对着他们摇了摇头:“抱歉,顾先生已经撑了很久了。节哀。再下去对他而言只有痛苦了。”
魏秘书终于没忍住哭出了声。
顾引川眸底沉了沉,视线垂下去,被长长的睫毛遮住,显出几分悲戚来。
那边魏秘书很快整理好心情,她稍稍整理了下表情,叫住了顾引川。
“小川,顾老之前托付我告诉你,公司他交到你手里,至于走哪条路怎么走,全部都由你来决定。他已经掌管顾氏三十年了,死后不想再管着了。”
魏秘书说着,声音又有了一丝哽咽。
“还有,老先生希望他的葬礼一切从简,只邀请一些老战友还有老朋友参加就好了,不必铺张。如果……他没撑过过年,那就等年后再办葬礼,让大家都过个好年。”
顾引川安静听着。
魏秘书接着说:“至于我,我已经写了辞职信,年后人事上班了,就会离开顾氏。”
顾引川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魏秘书是看着顾氏一路发展过来的,对顾氏也很了解,你对顾氏感情深,没必要因真的辞职。”
魏秘书摇了摇头:“这也是老先生的意愿,他已经给了我很丰厚的报酬和好去处,我想完成他的意志。顾老这是下定决心,把顾氏全权交到你手里的。”
事已至此,顾引川也不再劝。
魏秘书才要走,忽然想到了什么:“还有,如果你是真的喜欢季小姐的话,就和她在一起吧,他查过了,这个女孩没什么坏心眼,不至于伤害你。顾老希望你不要为之前的事情怪他。他……”
魏秘书犹豫了一下,还是私心多说了一句:“他因为十年前听信别人的言论,擅自把辛铭带回家,导致后面对你造成了一系列伤害,已经后悔了半辈子了。不想他活着还能管事的时候,再眼睁睁看着谁伤害你。”
顾引川沉默着,看魏秘书没有要走的意思,轻缓地开口:“我明白。”
魏秘书点头:“你能明白就好。”
她是真的跟着顾老打下江上,看着顾氏一天天在无虞市李稳脚跟,又跟着顾老的陨落而光荣引退了。
交代完顾引川,魏秘书也不做多留,转身去和医院交涉了。
那边,徐鹤接了个电话,聊了没两句,神色紧张地匆匆走了过来。
“引川,刚刚乔隐打来了电话,”徐鹤捏着手机,电话还没挂,神情凝重,“初羽不见了。”
顾引川处变不惊的脸上顷刻有些慌乱,他直接倾身抬手捞过徐鹤的手机:“喂,我是顾引川。”
乔隐有些慌张地声音即刻传来,把刚刚说的话迅速重复了一遍:“初羽不见了。我们商量好明天一起参加招标会的事,一个小时前还在一起,刚刚我有事打电话过去没人接。我不放心去了她租的那里,也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