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这种可能会影响家族声誉的事,薛端作为一族之长,是不大可能容忍女儿胡闹的。
是的,就像辛馨的所作所为,在薛端看来,就是胡闹。
由此可见,薛王氏对女儿的疼爱之心。
见她这么高兴,薛端就给她泼冷水:“既然钗儿立了女户,就和儿子是一样的了。将来这家产也要分她一份。也不知道,这事儿蟠儿和他媳妇儿怎么想,楼家那边又怎么想?”
提起楼家,薛王氏就气不打一处来,哼了一声,说:“这是咱们家自己的事,别说楼家只是出了个皇子侍妾,他就是出了个皇妃,也没有管别人家事的道理。”
“至于蟠儿媳妇儿……那孩子是个通情达理的。”说到最后,她自己都没什么底气了。
目前看来,楼玉瑶是不错,上敬公婆,中爱丈夫,下悌小姑。
但那都是因为没有动摇到她的利益。
薛家的家财并不是几千几万两,甚至不止几十万两。在这个五两银子就够十口之家一年嚼用的年代,这绝对是一笔足以让兄弟反目,夫妻成仇的财产。
若是老老实实地出嫁,薛端夫妇再疼爱女儿,能给她十万嫁妆已经是顶天的了。
但如果将宝钗当成儿子一样,那就要像对待嫡次子一样,至少分她三成的家产。
试问,这世间,又有几人面对这么多的钱财从自己手中流出去,会没点儿情绪?
薛王氏以己度人,也不觉得自己会那样大度。
薛端暗暗摇了摇头,决定这事还是自己出面解决吧。
这件事的关键,在楼家和薛蟠。别看薛王氏口口声声说什么这是家事,别人管不着。但楼玉瑶是楼家的女儿,楼家当初把女儿嫁过来的时候,可没想到薛家的女儿会立女户,和自己女婿争家产。
这事如果解决不好,他薛家难免有骗婚的嫌疑。
反倒是儿子薛蟠,薛端不怎么担心。
或许薛蟠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对待亲人,那真是掏心掏肺的好。别说是给钗儿三成家产了,就算是给钗儿一半,蟠儿也不会有意见的。
把楼家和蟠儿都搞定了,楼玉瑶一介女流,不管乐意不乐意,她都得妥协。
算了一圈儿之后,这事是薛家的家事,最关键的,竟是要搞定楼家。薛端想着,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罢了,先不说这个了,太太准备一下,明天就请萧大夫人过府一叙。”
薛王氏了然,幸灾乐祸地问道:“可是黄家那边……”她没有说完,只是朝自己的丈夫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薛端笑着点了点头,不屑地说:“没那么大脑袋,就别争那么大的帽子。明明是家猫一样的胃口,却偏要与山猫争食,撑死了也是活该!”
若是黄家不那么贪心,早早联络了薛家与萧家,两家顾忌卢师爷,又得承黄家的情,自然会帮黄家把另外几家压下去。
但黄家家主的自信心爆棚,薛家与萧家就只好冷眼旁观咯。
果不其然,黄家就把自己给作死了。
和萧大夫人的会晤很顺利。萧大夫人并不是个掐尖要强的人,要不然,也不会毫无芥蒂地培养德大奶奶吕氏。
而薛端明白一枝独秀的风险,也无意要压下萧家一家独大。甚至于,他觉得再有一家崛起,三家相互牵制,才是最稳定的。
原本,黄家是有这个机会的。可如今么……
呵呵,还是再看看吧。
和萧家达成共识之后,两家分别给相熟的人家散了帖子,并且很默契地避开了黄家。那些接到帖子的人家也不是傻子,知道黄家这回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都默默地决定了疏远黄家。
黄家家主也意识到了,他太高估了自己,也太低估了薛家与萧家。这会儿,他正后悔莫及的到处送礼请托。但没人愿意搭理他罢了。
谁让他们家当初那么嚣张呢?
等上巳节过后,杨大人与金陵的乡绅富贾达成了某种默契,知府衙门也终于开始正常运转了。
当然,这些和宝钗其实关系不大。宝钗更关心的,是费劲千辛万苦,终于从杭州和湖州重金聘请了几位绣娘的事。
至于苏州,因着刘家在苏州的缘故,辛馨不想去触霉头,就没有去。
绣娘有了,辛馨又借助姑婆的势力,很是招募了些孤女和无依无靠的寡妇做绣工、干杂活,她的玲珑绣坊终于有了个架子。
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草台班子总算搭起来了。
一开始,因着辛馨自己的名声不佳,用的绣工也都是些孤女、寡妇之类的,愿意到她们绣坊买东西的人不多,几乎全靠宝钗和萧灵撑着。
但薛家和萧家再大,用的绣品也有限。而且他们这种大家族,自己养的就有针线上人,主子们穿的戴的,都不可能用外边的东西。
因此,一开始,玲珑绣坊的生意可以用惨淡来形容。
但辛馨却不服输,不但请绣娘培训绣工们的手艺,还认真钻研,在图样上下功夫。而且,光图样新颖还不够,她还研究出将图样绘在素娟上,用素娟铺底,绣出立体的花鸟虫草。
正所谓,酒香也怕巷子深。
玲珑绣坊做出的绣品不但独到,质量还好,辛馨就把一些绣帕送给了以往相熟的姐妹。
这些姑娘们虽然碍于长辈们的威严,不敢再与她相交,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是那么绝情的。
再加上,通过宝钗的路子,让元春也用上了玲珑绣坊绣的荷包、绢扇等小玩意儿。元春是经常能和杨大人的太太一块儿喝茶的。这样精致的绣品,杨太太见了,难免要问一句。元春受了表妹所托,自然就不着痕迹地赞美了一番玲珑绣坊的手艺。
杨太太已经是知府夫人了,自然就不会再顾忌许多。她喜欢玲珑绣坊的绣品,自然就会让人去买。
辛馨得知之后,亲自送货上门,表示:太太看得起我们,照顾我们的生意,一众姐妹感激不尽。这些东西,就送给太太了,算是多谢太太的知遇之恩。
杨太太见她不过十四五岁,却落落大方,进退有度,不由生出几分赞赏之意。
“辛老板倒是与传言中颇为不同。”
那些传言,显然不可能是什么好话。
辛馨却是微微一笑,全不在意:“他们爱传,且让他们传去,我只过自己的日子便罢了。”
杨太太点了点头:“你很好,日后若是有暇,就来陪我说说话吧。”
她并不是那等人云亦云的人,辛家那个层次,并不够格让知府太太看在眼里。但辛馨的表现,却让她很是欣赏。
杨太太觉得,辛馨并不是一个不通情理的人,能把她逼到宁愿盘门而出,辛家也不知道究竟做了些什么?她一个小姑娘,一个人过活,当真是可怜,杨太太有心拉她一把。
辛馨大喜过望。
原本,她是想着,借着杨太太买她们绣品这件事,扯一扯知府太太的虎皮,给自家绣庄扩张一下门路。
却没想到,杨太太这样慈祥,竟然愿意让她随意出入知府的府邸。
这是一份不可多得的庇佑,最起码在杨大人任职期间,没有人敢到玲珑绣坊找麻烦。
“多谢太太。若是太太日后有需要,我们绣坊必然以太太为先。”
辛馨并没有再说什么日后都白送的话,那样颇有些看不起人的意思。但有些话不必明说,彼此心知肚明又心照不宣,才是最好的。
果然,杨太太对她的上道很满意,等第二天和官太太们聚会的时候,身上就带着玲珑绣坊的香包装帕子,手里的绢扇也是辛馨送来的。
这年头,流行的是上行下效。金陵知府就是金陵城的宝塔尖儿,而杨太太的穿搭,自然就是整个金陵的官太太的风向标。
于是,这次聚会之后,一众官太太蜂拥而至,订购了大量的香包、团扇、绣帕、汗巾子等零碎之物。
还有那些品级低x的,家里养不起针线上人,干脆连外出见客的衣服都在玲珑绣坊量体裁了。上身效果自不必说,引得原本不在外边裁衣服的太太门,也都定了两身回去。
至于杨太太那里,自然还是最先收到的。
玲珑绣坊一时风靡,那些富家太太们自然是跟着官太太们走的。要不然,巴结人家的时候都少一个共同的话题。
至于再下头的平头百姓,有钱的逢年过节给一家子都做一身衣裳,家贫的女儿也以有一件玲珑绣坊的绣品为荣。
不过短短一年时间,辛馨就借着知府太太的东风,将玲珑绣坊做成了一个招牌。这个招牌虽不能和闻名天下的“慧绣”相比,但慧娘已经入土多年,存世绣品有限,玲珑绣坊却可以源源不断地产出新的款式、新的针法。
而玲珑绣坊的名头越来越大,并随着一家又一家的分店往四周辐射,十几年后,和宝钗的女儿坊胭脂铺,萧灵的葳蕤阁盆栽铺子一起,成了整个大夏王朝上上下下用来表明自己有身份、有见识的标志。
但如今嘛,辛馨的绣坊终于打开了局面,宝钗和萧灵都替她松了口气。
——她是破门而出的,若是混不出个人样来,只怕外面的人会用更恶毒难听的话去编排她。就连辛老爷,说不得也会后悔,把给她的那份家业再要回来。
如今,辛馨立住了脚,宝钗也立了女户,唯有萧灵还困在樊笼之中,让人不禁为她犯愁。
“你可要怎么办呢?”
这话,不但萧大夫人叹息着问了女儿,宝钗与辛馨也满腹担忧地问了。
但萧灵自己却是半点儿不急,胸有成竹地笑道:“放心吧,我自有主意。”
宝钗追问:“是什么主意?”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不太靠谱。
萧灵原本不肯说的,挡不住宝钗软磨硬泡,只得说了:“柳家二公子,你们知道吧?”
宝钗与辛馨回想了片刻,不禁对视了一眼,看到对方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眉头紧蹙,才确定自己没想错。
“就是那个病秧子?”辛馨问。
“对,就是他。”
宝钗那股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了,谨慎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也没想干什么。”萧灵满不在乎地说,“我听说,他快不成了。等他去了之后,我就找人到柳家去,透漏一点儿我对柳二爷一见钟情,非他不嫁的话,撺掇柳家来我家提亲。”
辛馨明白了:“你是想结个冥婚?”
“对呀。”萧灵点了点头,嫁给一个死人,麻烦会少很多。
“天真,荒唐!”
宝钗恨不得给她两巴掌,把她给打醒了。
萧灵一怔:“你这是什么意思?”
辛馨心中一动,急忙问道:“妹妹可是知道什么内情?”
“这还用知道内情?”宝钗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瞪着萧灵,毫不留情地数落道:“你做这个决定之前,就不曾好好打听过吗?哪一个和人结了冥婚的女子,不是被婆家看得更严,生怕她们耐不住寂寞,给死去的儿子……咳咳。”
那个词,宝钗实在难以启齿,但这个语境下,辛馨与萧灵稍微一联想,便知道是什么意思。于是,两人也红着脸咳嗽了起来。
萧灵被吓了一跳,却还是不死心地说:“那些女子都是因为娘家没有势力,不得不受婆家摆布。但我们萧家不一样。”
“是不一样。”宝钗冷笑,“你觉得,婆家要管教媳妇儿,大夫人会插手吗?”
这……还真不会。
萧灵哑然。
但宝钗却不放过她,继续冷笑着说:“到时候,不让你出门,逼着你给死去的丈夫念经祈福都是轻的,真要是说你不守妇道,把你绑上石头沉塘,恐怕萧家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不会多说什么。”
萧灵禁不住抖了一抖,咽了咽口水:“不……不会吧?”
宝钗道:“咱们金陵城内,是没有结冥婚的先例,但乡下地方却多的是。你派个人稍微打听一下,看我有没有危言耸听?”
宝钗上辈子晚年家贫,什么没见过?但凡结了冥婚的,就是把自己交给婆家人掌控了。而且因为没有丈夫,从一开始,就是陷在了黑暗里,看不见一点儿光。
那些结冥婚的女子,都是因为家里穷苦,被婆家买回去的。要么就是这家死了儿子,那家刚好死了女儿。为了让孩子们底下有个伴儿,两家商量着将两个孩子合葬了。
像萧灵这种上赶着的,人家只会以为她脑子有问题。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萧灵也不得不信了。
“看来,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第261章 薛宝钗(完)
“看来, 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萧灵叹气:“我不甘心,我不像像母亲一样,为了一家子累死累活的,却得不到夫婿的理解与尊重你;不想和大姐姐一样, 因着有一身的本事, 而惹得夫家打压忌惮。”
看她这样失落压抑, 宝钗和辛馨也很难受。而辛馨比之宝钗, 更多了一份愧疚。
辛馨小心翼翼地说:“也不是每家都像我们辛家一样的。远的不说,就说宝钗的父母,不就很是恩爱吗?还有杨大人与杨太太, 也是夫唱妇随。”
宝钗心里撇嘴, 但为了不让萧灵干啥事, 面上也跟着点头。
但萧灵却是“呵”的笑了一声, 一字一顿道, “夫唱妇随?可我就是不愿意夫唱妇随呀。我除了不能科举入仕之外, 又有那一点儿比不上男人?凭什么让我夫唱妇随?”
很显然, 萧灵的想法, 比辛馨更偏激。
宝钗倒是有些不明白了,她自己是因上辈子吃够了亏, 受够了苦, 这才对男人信不过, 不愿意再成婚。萧灵又是受了什么刺激?
不明白归不明白, 但帮还是要帮的。
“要不, 你回去求求大夫人, 也立个女户?”她左右看了看,见莺儿领着几个丫鬟离得挺远,就压低了声音说, “大夫人不是误会你对我……咳!你可借此让大夫人心软,替你立女户。”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杨大人初来乍到的,正是要和乡绅们搞好关系的时候,此时办理,应该不难。”
萧灵沉默了片刻,道:“我原本是不想让母亲过多为难的。可如今看来,也只有这一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