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央看回她,眨眨明眸:“我没有在担心。”
雪青一怔。
容央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望着墙角那棵比去年更挺拔、繁茂的梧桐树,道:“我自然知道我的驸马有多厉害。”
雪青听罢,失笑。
容央道:“我只是叹‘谗邪害公正,浮云翳白日’。朝廷决定联金灭辽,本就该先派熟悉大辽的褚家军出征,可爹爹被范申所惑,执意要贺家跟金人联盟,如今落得个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下场,十几万的将士,就那样不明不白地枉死他乡,就算褚家军前去改天换地,也注定不能再重返故里,实在是……”
容央戛然而止,把那有点大不敬的词吞回去,道:“但愿这次赵彭过去,能有点长进,回来以后在朝堂站稳脚跟,不要再让范申那帮人蛊惑圣心了。”
雪青应是,道:“官家这次钦点三殿下督军,不少大臣都称有给予厚望之意,想必三殿下回来时,就能掌握实权,在朝中独当一面了。”
容央想起此次前去历练的赵彭,心里郁结稍解。前两日,褚怿刚从前线寄来家书,称奚长生一直服侍于赵彭左右,赵彭也十分安分,除官家所给的督军任务外,并不一头热血地闹着要上前线。
只要赵彭自己不瞎折腾,乖乖地服从军令,容央就不着急。
比起忧虑,容央更愿意相信褚怿,相信那夜他在褚氏祠堂里许下的承诺,相信他会平安回来,带着赵彭,带着胜利。
日影西斜时,容央困意缠来,一觉醒来后,窗纸上已映着点点烛火。雪青吩咐传膳,一道道佳肴送上席来,容央定睛看了一圈,疑惑道:“蟹呢?”
雪青道:“打人走后就再没音讯,只怕是玩性大,转头就忘了,殿下要想吃,明日我让人去买来。”
容央想想,道:“算了。”
反正也只是个托词,只是不想继续再听那铿铿锵锵的枪声罢了。
然而第二日,到了褚恒、褚睿来练枪的时辰时,府上依旧不见二人人影。荼白嘟囔道:“莫不是昨儿放人鸽子,今日怕被骂,索性就不来了?”
容央蹙着眉,往院外瞧了一会儿,想着或许是府上有什么事把人绊住了,倒也没太放在心上。
直至又过一日,侯府里传来一个消息
褚蕙被吴氏押去广聚轩相亲之后,竟然彻底地……人间蒸发了!
容央大震,惊急之下,便欲前往侯府查探清楚,褚恒终于领着褚睿匆匆而来,彼此在廊中相遇。褚恒拦住容央道:“嫂嫂留步!”
容央驻足道:“蕙蕙如何了?”
褚恒道:“还在找,不过已经排除了被人掳走的可能,照二伯母的推测,恐怕是因为逼婚的事,一气之下逃去参军了。”
容央愕然。
褚睿在旁皱眉道:“那日四伯和大哥出征时,蕙姐姐就乔装改扮成士卒偷溜过一次,只是还没出城门就给大哥揪了出来。二伯母也是怕她死心不改,这才忙着逼她出嫁,谁知道……”
容央听罢,五味杂陈。
替父兄在战场上报仇雪恨,以褚家人的身份保家卫国,是褚蕙这十八年来心心念念了千千万万遍的事。然吴氏丧夫,丧子,至今仅剩下褚蕙这一点血脉,全心全意就只盼着褚蕙能留在自己目光所及的地方安安稳稳度过一生,也是世人所能理解的。
容央曾经想过褚蕙会如愿地骑上战马,在她向往多年的疆场上驰骋四方,只是没有想到,褚蕙最后会以这样偏激又决绝的方式离开。
或许,这也是她的“不得已而为之”罢。
容央沉吟罢,道:“那二婶婶如何了?”
褚恒道:“最开始自然是怒不可遏,可一个人闷在院里喝了一夜的酒以后,就再没提过这事了。”
容央莫名心酸。
当下雪青、荼白上来相慰,各自开解一番后,褚恒、褚睿又开始在庭中练起枪来。容央虽然看得心不在焉,但终究没再缠问,这事也就揭过去了。
春风辗转,时日如梭,半个月后,从前线寄来的家书陆续抵达帝姬府,有褚怿的,有赵彭的,其中一封并未署名,打开来一看,潇洒大气的三行字,落款赫然是褚蕙。
此时褚家大军已跟贺家军在玉田会合,褚怿做先锋,率三千精骑从蓟州城□□袭,斩杀镇守城中的大辽主将。褚晏随后领六万褚家军围攻主城,前后不过半夜就拿回了蓟州城,是时辽军溃败之态,比之当日贺家军有过之而无不及。
褚蕙在来信中提及的是正是这惊天动地的一战,只是寥寥几笔,并未涉及细节,恐是害怕暴露自己具体所在哪行哪伍,又给吴氏一声令下,揪回家中。
不过,单只这一个落款,也就很令人安心满足了。容央把信收起,挺着渐渐显怀的孕肚去了一趟侯府,跟吴氏坐着聊了一下午后,又给赶来的施氏、谢氏盛情留下,在侯府用了晚膳。
如此日日相盼,及至又一年清明时,汴京终于等来燕京被破、大辽被灭的喜讯。只是,一座城的人还来不及挥霍这胜利的喜悦,又一个消息如劈头盖脸打过来的一巴掌,扇得满城上上下下措手不及
因褚、贺两家军队攻入燕京时,金军已拿下上京,派来十万铁骑包围于燕京城外,并在褚、贺两家破城之时,迅速给予了助攻,是以大金坚称燕京之破,乃两国联合而成,并不算大鄞践行合约,故,大金也不必如合约所言,把燕云十六州分给大鄞。
这一改口,无异于平地一声惊雷。
褚、贺两家大军留守燕京,跟大金骑兵对峙于咫尺之间,本来尘埃落定的战局再次剑拔弩张。
官家怕战事再起,立刻派范申率使团前往谈判,为表诚意,又下旨召回褚晏、褚怿,北方战场重新交回贺家军。
荼白想起范申,就又想起去年上官岫和谈一事,跺脚:“他去能谈出个什么东西!”
容央坐在窗前,对着庭中斜风细雨的场景蹙眉,亦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还要用范申去谈判。
愁肠百结时,雪青慰道:“幸而两战大捷,驸马和三殿下不日就能抵京,同行的或许还有蕙姑娘,届时殿下生产,小公子的爹爹、舅舅、姑姑都在外边候着,那可就热闹了。”
那的确是十分热闹的场面,然容央此刻心里只是满满的疑窦和不安。
褚家军凯旋的队伍,是在四月底进入汴京的,仔细一算,竟然恰巧就是去年容央和褚怿大婚之日。
辰时,流金的晨风夹着雨后泥土清香,容央盛装走上城墙,前去等候褚怿回京,及至旌旗猎猎的护墙前,却见一人身着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头戴碧玉滕花累丝珠钗头面,面朝城外袖手而立,旁侧,是垂眉颔首的两个婢女。
容央眉心一蹙,上前道:“你来干什么?”
那人闻声转过头来,和风吹拂,一双杏目静如冰水,波澜不起,却不是旁人,正是三个月前回京的恭穆帝姬——赵慧妍。
赵慧妍道:“你来干什么?”
容央显然对这一反问意外且不适,荼白亦恼道:“我们殿下自然是来等驸马的。”
赵慧妍眼神不变,淡淡道:“哦,我也是来等我的驸马的。”
作者有话要说: 要开撕了。
下一更周五。
第105章 、入宫
红底金边的旌旗在护墙上临风招展, 赵慧妍青丝拂面,一错不错看着容央。
容央不禁颦眉:“你的驸马?”
荼白、雪青茫然地愣在原地,想到城外浩浩而来的军队, 一股寒意猛从心头蹿起。
赵慧妍缓缓道:“对,今日凯旋的怀化大将军褚晏, 是即将跟我大婚的驸马。姐姐还没听到消息么?哦,倒是无妨, 亲自听我来讲也是一样的, 不然下次见面就得改口叫我‘婶婶’,姐姐只怕是要尴尬了。”
容央瞳眸睁大,无数神色纷沓而过:“你疯了么?”
赵慧妍道:“我不该疯么?”
护墙上风声飒飒, 卷得旌旗翻飞如被撕裂一般,荼白错愕地盯着一脸淡然的赵慧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褚四爷……”
荼白刚出声,被容央抬手制止, 赵慧妍冷峭的目光从荼白转至容央。
容央眉目凛然,道:“你该不该疯我不知道,但如果你是想用这种方式报复我,那我劝你趁早收手吧。”
赵慧妍扯唇一笑, 道:“褚将军不顾生死, 翻山越岭把我救回故土, 我对他的倾慕之心早已是日月可鉴,姐姐怎么一来就胡言乱语,说什么‘报复’呢?”
赵慧妍目光慢慢往下,落至容央隆起的身前,神态不明:“难道真是像坊间说的那样,这女郎怀了身孕, 人就会变傻么?”
荼白一凛,下意识挺身护主,猛被赵慧妍斜了一眼,刹那间竟汗毛倒竖。
容央越过荼白肩膀,看着护墙前气质大改、戾气满身的赵慧妍,静默不语。赵慧妍眼底笑意越浓,开始在容央脸上搜捕惶恐、恼怒之色,然而苦苦搜寻一番后,居然一无所获。
春晖下,容央那张脸淡如白水,一双明眸里,仅是清清澈澈的怜悯。
赵慧妍嘴角绷直。
容央道:“他不会跟你成婚的,你适可而止吧。”
赵慧妍冷着脸道:“凭什么?”
容央道:“凭他不爱你。”
赵慧妍冷笑:“我与他大婚,自会奉官家旨意,管他爱是不爱,难不成,他还敢抗旨么?”
容央声音清脆响亮:“敢啊。”
赵慧妍脸一瞬间绷紧。
容央看她片刻,默默转开眼,护墙外群山绵亘,一片恢弘壮阔的灰色正穿梭于绿影中,朝着城门方向而来。
金戈震耳,号角穿空。
那是褚家叔侄从地狱里拽回来的三万北伐国军。
声声铁蹄仿佛踩踏在心里,震得血脉发烫,眼眶发酸,容央道:“这里风太大,我要下去了。”
赵慧妍目睹她扶着孕肚走下城楼,直着眼,转头看向城外悬旌蔽空的军队。策马行在整个队伍最前端的,是一匹黢黑矫健的战马,战马上所坐之人,是挎剑衣甲的三军主帅,褚晏。
然而赵慧妍的视野里没有此人,她的双眼里只有一片动荡的虚空。
她对着这片虚空森然地道:“他抗不了的。”
※
容央走下城楼,及至马车前,蓦地腹中一痛。
“殿下!”雪青、荼白看她蹙眉止步,流露隐忍之色,一颗心登时提至喉咙。
容央捂着大肚驻足车前,低着头,伸手示意无碍,原地休息片刻后,那微微的刺痛逐渐消失。
“雪青,你进宫一趟。”容央缓慢出声,目中开始浮动忧虑,“就说我身体不大舒服,请谭院判来看看,顺便伺机打探风声,看赵慧妍所言是否属实。”
雪青心领神会,应是后,拿上令牌疾去。
荼白心慌神乱,不及扶容央上车,容央又吩咐道:“叫个人把消息带去兴国寺。”
荼白愕然:“不是还不确定是真是假吗?”
容央道:“等确定就晚了。”
荼白悚然一凛。
※
巍峨城墙外,又是一声号角穿云而上,大军逼近城门。
此刻,尚不知命犯红鸾的主帅褚晏正微笑着策马而行,幻想着入城以后,会在某处人海里看到某双美丽的眼睛。
在他身后,是旌旗飞飏的凯旋大军,两行精锐骑兵护着一辆华盖垂绦的马车徐徐前行,车中两人相对而坐,一人面孔白皙俊美,垂眉沉吟;一人仰头靠壁,环目合眼,略黑的脸轮廓如削,五官英挺。
二人正是离京半年有余,自三州督军至燕京前线的三皇子赵彭,及在蓟州城率三千精骑大破敌军的定远将军褚怿。
褚怿靠壁假寐着,忽听得“唉”一声沉叹。
眼皮微撩,所见,是对面赵彭耷脑坐着,正愁眉锁眼地看着自个的一条手臂。
那撸起袖口的小臂上,赫然缠裹着一圈碍眼的白纱布,隐约渗着血。
赵彭愁:“要是叫她看到,该如何是好……”
这个“她”,自然是指容央了。
褚怿唇微动,不及开口,赵彭道:“你也是,小心点,她现在正是不容易的时候,要是瞧着你那样的伤,指不定怎么心疼,万一动了胎气……”
大概是头一回要做舅舅,赵彭实在是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单是想着那不好的可能,手心都要浸出汗来。相形之下,倒是褚怿这个做准父亲的显得淡定太多,赵彭不满道:“你……你听到没有?”
褚怿想想自己这一身的疤,便是再多两道也不足为奇,但瞧赵彭那慎重其事的神情,又哪里还是能承受住这话的样儿?
于是答:“听着的。”
赵彭勉强放心,又看一眼小臂上的伤,认认真真地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松一口气,继而往车窗外看看,噫一声:“快要入城了。”
褚怿不动声色,赵彭盯他,意思是:你还不下车骑马去?
褚怿很领会,因而继续不动,表示不必。
赵彭忍不住催:“四姐八成是要来迎的,你不风风光光地骑着战马进城,她不就白来了?”
又道:“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挺着那么大个肚子来,回头望穿秋水也望不到你,一时伤心动了胎气……”
褚怿:“……”
车轮碾过地上滚石,赵彭给震得结舌,褚怿趁势堵他后头的话:“不下去,就守在这儿,不然刺客再在你身上拉一口子,那才真得动了胎气。”
赵彭愕然,张张嘴,反驳不出话了。
就在三日前,一行人下榻陈留驿馆,赵彭突然遇刺,饶是众人反应迅疾,也还是让他在这一过程中受了外伤。
行刺者一共六人,俱是擅于暗器、短兵的专业杀手,其中二人逃脱,四人被生擒,被擒后,又即刻服毒自尽。
不给对方逼供的机会,是职业杀手一贯的操守。
赵彭心念转动,道:“其实,不把我护得这么严实,反而是揪出真凶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