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Kay从电脑屏幕前骤然抬头，满脸写着“净tm扯淡！”
她没看屏幕，十根手指仍在键盘上舞得飞快：“……当然是找辖区的派出所啊。虽然一身脏水还被我洗白上岸的明星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但我从来不违法, 不乱纪, 不跟人民群众对着干。”
“呃, 派出所？”
“金律师知道你受伤, 马上联系当地派出所取证, 全程手续正规。如果影视基地为了袒护电视台删除录像, 他们要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 真闹到打官司，你去起诉节目组失职, 法院绝对推定原告的主张成立。”
唐湖扼腕：……还真是想偏了。
被蘑菇精拒绝后光琢磨怎么通过旁门左道的手段搞证据，反而钻进牛角尖。
Kay暂停敲键盘，常年磨损的指甲短而坚韧, 语气却有一丝微妙柔软：“什么雇黑客偷硬盘，这话千万不能当着媒体的面说哦。”
“没有，其实我一直是柔弱善良的好公民。”
唐湖惭愧检讨，才发觉Kay从说第一句话起态度就相当微妙。
如果仔细品鉴，这位强势公关的每次同她交流，语气都能品出一丝……慈爱？
没错，非要归类的话是那种奶奶对孙子的慈爱，面对老唐家三代单传的最后一根独苗苗，不管犯什么错都得哄着顺着。
……所以你当初在薪月传媒做艺人公关时到底经历过什么啊！
唐湖刚要关怀一下新同事，那厢Kay已经干完活，调转笔记本屏幕朝向她。
“整理出第一波舆论反馈，粉丝那边基本稳住，一口咬定你被恶剪了，放心，绝对没有人在意‘舞台剧表现极其差劲’这个细节。虽然大部分观众印象一时片刻扭转不过来，不过已经联动几个百万粉丝的娱乐账号合作，推广稿最迟今晚发，要先看看舆论风向吗？”
“不了吧，我没有受虐的爱好，等没人骂我了再看。”
唐湖赶紧扭头，一个字也不往眼睛里装。
Kay心领神会，迅速拿走电脑。
怕挨骂就别出道，可“具备强大的心理素质”和“不想挨骂”并不矛盾，她也怕唐湖看上头了一把抄起键盘跟网友对喷。
与此同时，会议桌斜角插来一条底气十分不足的提议。
“……要不要再联系微博那边上个热搜？前两天节目组买过敬业话题，唐湖录节目没少出力，正好顺着这个话头自夸一下，迅速扭转普通人看法，我们的账号下最好也把负丨面丨评丨论控制掉。”
说话者是白鲸传媒前公关总监马建国同志，花名Robert·马，虽然惨遭削权，但现在终于勇敢地发言了！
“别了吧。”
“你想啥呢傻——”
唐湖和Kay同时开口回绝。
Kay咽下那句脏话，装作整理衬衫领口顺了顺气，重新解释：“傻……上热搜自夸这招不好使，前脚舞台划水，后脚自吹自擂，你是生怕聂玉林不知道放登台录像打我们的脸吗？而且挨骂的时候最忌讳自夸和控评，夸得再多，不想听的人还是不听。更何况堵不如疏，给支持者一个继续支持下去借口，再让中立者觉得我们很谦虚，不至于往死里骂就够了。”
说完看着唐湖，示意她也讲两句，毕竟刚来公司，太不给老前辈面子也不好。
唐湖倒没想那么复杂，认真说了句大实话：“……主要因为我没有掉两根头发就心疼的粉丝。”
她又不是当红流量小生，女友粉战力爆棚控评都能控出二里地；也不像尤雅雅男粉居多，第一任男友们也愿为了初恋妹妹浴血奋战。
更何况拍《龙门飞鲤》时从搭景摔下来还跟救护队谈笑风生，举重若轻间撑出的人设，咬着牙也不能崩了。
白至理拿指关节扣扣桌子：“哎哎哎，多少看得起自己一点成吗？这话说的好像我这么多年一点用都没有似的。”
“我这叫‘对自身的职业生涯具有明确且清晰的认知’。”唐湖丝毫不介意拂了经纪人面子，亮出层层纱布包裹的手腕给他看，“上回脚扭了是敬业，这回手留疤是敬业，再下回我是不是得从楼上跳下来才能得到别人一句夸赞啊？……录节目的确很累，不过我就是普通的去上个班，用不着戴高帽子。”
“……”
马建国同志脸色一白，不再说话。
不过被他一打岔，Kay第一次正眼观察唐湖，目光郑重，绝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那是个活人。
跟她一样吃饭睡觉上班打卡的活人，并不是“北电双花”、“楚女郎”或者“恶女专业户”等标签，也不是闪光灯前包装精美送给粉丝的礼物。
Kay心里把唐湖的地位挪到曾经带过的艺人之上，表情仍然如常，动动鼠标，切换到工作微信的界面：“还是给你做公关轻松，这么多年都没有负丨面丨新丨闻。”
唐湖：“倒也不必这么笃定，万一我回头整出个大新闻呢。”
Kay：“……”
刚提升的内心地位又迅速下降。
“你拉倒吧。”白至理嘴上埋怨，脸上却挂着笑，扭头看墙上的电子钟，“公司这边没什么事了，我送你回家。下礼拜记得去医院复查啊，好不容易弄到的八大处专家号。”
Kay：“八大处是那个排名前列的整形医院？去之前必须跟我说一声，我们得主动发新闻说是去治伤，不然指不定冒出什么负丨面传闻。”
“行行行。”
唐湖答应得相当敷衍，还在琢磨用积分换新技能，一劳永逸不怕留疤。
她跟着经纪人起身，临走前点了澳洲和牛三明治犒劳公关部各位同事，三明治必须全麦，蔬菜沙拉连酱汁都使用有机黑醋，又追加了大杯奶茶当饮料。
一个个嘴上号称减肥，但别人买单也相当快乐，毕竟不吃点甜的怎么面对这苦涩的工作？
回程路上。
白至理开车向来稳健，却在系好安全带后猛踩一脚油门，连超两辆车驶进快速车道，直奔首都五环外的开发新区。
唐湖盯着窗外不断拔高的建筑，五分钟后终于意识到不是回家的路，哀嚎：“还去哪儿？我现在只想回家，实在没精力营业。”
“拐一趟拐一趟，我办点私事，马上就好。”
白至理语气含糊，嘴角绷得很紧，从前视镜里偷偷看她一眼。
幸好幸好，唐湖还冲着窗外发呆，没察觉出什么异常。
宝蓝色雷克萨斯ES闪了两下右转灯，离开机动车道，缓缓停在一处综合商城的临时停车区。
远处广场中央，一尊直径高达三米半的水晶球正在徐徐自转，球体镂空，内部溢出绚烂的银白光芒，映出左侧招牌上一列文字。
“明远·恒星广场”。
明远集团旗下的这片广场都快到通县了，正因为偏，成了附近唯一的大型综合商场，而且距离陈庄艺术区不远，尽管今天是工作日，但艺术家和游客又不用朝九晚五的坐班，所以仍然热闹。
游客随处可见，还有年轻画家在众人围观下用油彩在地砖上手绘《蒙娜丽莎》。
唐湖认得这里，当年开业还来参加过剪彩仪式，不过那时游人没这么多，不知道经纪人为什么故地重游？
“你要办什么事啊？”
“别急，车里等着。”
白至理掏出手机看看时间，紧绷的表情反而柔和起来，使劲抿着唇也掩不住笑意。
“白哥，快照镜子，你现在笑得就像一个逃脱法律制裁的黑道大佬。”唐湖解开安全带，大大咧咧地将腿搭在副驾位前的仪表台上，“我先睡会儿，撑不住了。”
白至理意味深长地问：“真有心情睡觉？”
“你今天奇奇怪怪的，到底卖什么关子……”
唐湖一头雾水，突然听见商城方向传来隐约的倒数声。
“九，八，七，六……”
广场大厦面对广场的墙壁整面镶嵌着液晶显示屏，几十个人围在旁边仰头而望，乌泱泱的，光从背影也能觉出兴奋。
“三、二、一！”
整齐划一的倒计时归零。
唐湖的目光被吸引过来，从这侧车窗望出去，恰此时分，广场尽头的巨幅液晶屏骤然发光。
某个年轻女人出现在30米长的屏幕上，一颦一笑格外清晰。
那人说：“我觉得在自己最好去尝试各种各样的角色……能让观众觉得这个演员还挺像回事的，足够了。”
她的脸隔着重重人海，穿过广场，但即使唐湖坐在离屏幕最远处，也可以看清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笑容有点骄傲又有点傻。
看长相十分眼熟，听声音那就更熟了……
卧槽，这是她？！
这是她以前接受采访的一段录像！
唐湖立刻坐直，扒在车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屏幕。
那段采访只选取一句话，然后快速闪过她演过的角色定妆照混剪，宁雨凌杜鸢方缨容鲤梅如素等等人物的半身像轮番出镜，还有给《时尚冰沙》拍过的一组写真，穿吸烟装的女人一脸无谓的抬起下颌瞥向镜头，单手扯着内搭衬衫上的白蕾丝。
这张现代照结束后，画面又转成一支视频。
她身着男装，站在透明玻璃前注视自己的倒影，眼神空洞：“……我是谁？我是我啊。”
文艺范儿还没装两秒，镜头前移，才发现她其实站在超豪华的购物广场，念叨着“既然都是我的还客气什么”，兴高采烈地刷爆了平行世界另一个她的卡。
——这是《嫁接人生》目前放出的唯一一支预告片，双人主演的电影剪掉贺湘出镜那部分，只剩下她。
播完电影预告，屏幕又一黑，缓缓浮现一行大字。
“11月1日，《嫁接人生》，主演唐湖，请你来看”。
与此同时，荧幕前的喷泉池里十三道水柱骤然飙向高空，水声清冽，应和人群的狂欢。
那群最早围在广场前的人大多为女性，零星夹杂几个男的，待视频播完后仿佛完成什么重大任务，带着笑意彼此击掌。
还有个女孩子冲到人群前大喊：“湖宝妈妈爱你！”
“爸爸也爱你！”
“我不一样，我喜欢兰雯姐，我要去她家蹭饭，葫芦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妹！”
“同学你跟我们差辈分了啊……”
或散步或画画的稀散游客早就被这边动静吸引，不由自主盯着大屏幕，直到视频播放完毕，所有人都认识了这张脸，记住了这个名字。
围观者瞧着热闹窃窃私语。
“这是干啥呢这是干啥呢？！”
“粉丝活动呗，包个广场给偶像过生日什么的，现在小年轻都爱整这个。”
“哎——今天这个人生日？那最后那个是电影宣传片吗？”
“我不知道啊，但排场够大的，租广场屏幕那么老贵，之前我一个朋友还想在这儿求婚，一问价格马上怂了。”
对话依稀传到车内，哪怕耳朵再灵，也只能捕捉到模糊的只言片语。
唐湖耳中最清晰的，反倒是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
越来越响，甚至能听见血液从心脏迸发，将某种情绪输送到全身。
那是一种极其单纯的快乐。
唐湖不记得这种心情多久没出现过，最后一次体会估计得追溯到上辈子，电影学院的清纯大学生第一次从电视里看见自己。
至于今生，出席国际电影节活动不算单纯开心，得时刻注意形象有没有给华人丢脸；拿了佰花奖配角也不算单纯开心，本来就该是她的，还不如报复关系户痛快呢。
……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不存在任何负担，傻乐就完事了。
原来在她一边懊恼怎么被电视台阴了，一边连网上评论都不想读的时候，也不是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笑话。
原来广场上那些人真的为她聚在这里。
原来她在别人眼里这么好。
可是为什么？
唐湖不觉得自己多光明磊落，私底下什么德行，周围人有目共睹，小号一堆脏话，开马甲带节奏的事没少干，而且绝对没胆子承认。
粉丝又不认识真正的她，为什么还愿意如此不计回报地喜欢她？
她值得吗？
白至理轻声说：“筹备好久了，选在今天给你个惊喜，好好看着吧，你绝对值得。”
“诶，我——”
唐湖恍惚好久，只顾着傻笑：“白哥你听见他们刚才喊什么没有？我还有妈妈粉呢！有妈粉也就算了怎么还有我妈妈的粉丝？？我突然多出好多兄弟姐妹……”
粉丝群起哄一通乱喊，唐母被曝光是演员的母亲之后，关注者更多，不过她作为口碑颇好的美食博主早有人气，所以并不像其他明星父母一样被称作“xx爸爸xx妈妈”，大家都叫她兰雯姐，出名后继续平心静气地教人做菜。
白至理得意洋洋：“开心了？”
彻底明白“烽火戏诸侯”、“千金买笑”和举国大搞物流业只为让美人吃一口新鲜荔枝的人是什么心态了。
迫切希望一个人开心，才想不考虑付出什么代价。
唐湖平常采访演戏没出过岔子，扯淡也扯得有理有据，现在却绷不住那股从容不迫的人设，又是惶恐又是兴奋，只恨不能在车里跳来跳去，像个小姑娘。
这一幕要是录下来，保不齐真有粉丝为了看见她不同寻常的另一面，天天在广场屏幕打广告。
——“看见屏幕上这个大宝贝了吗？她没丢，我就是砸钱让你看看她有多好。”
吾家有女初长成啊。
唐湖缓缓把手从车窗上放下来，终于找回逻辑能力：“等等，筹备好久……你知道这事？知道还不拦着，我哪儿有土豪粉丝啊，这这这……这怎么能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