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率先走向了灯火通明的喧闹祭典：“反正都是调整过的准星，不要校正，就用那个来打，很公平吧？还说不定会是谁赢呢——”
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少女指腹的柔软触感，太宰眨了眨眼，伸手揉了揉。
“一般来说，听到对方说「很公平吧」，就是大意不得的时候呢～”
一边说着，他环顾了一圈略显凄清的树丛，袖着手笑着跟了上去。
*
“太宰先生，请把塞到所有其他枪管里的纸片取出来，我要替老板生气了”、“甘茶酱刚才是不是偷偷调整了我的扳机？”、“哇快看，刚才走过去的女孩拿着的长脚蟹棒是真的蟹腿哎！”、“话说甘茶酱知道吗，幸介有女朋友了喔？织田作还不如自己收养的孩子，大失败！”
因为这样互相扯后腿的行为，一个前顶级杀手的弟子、一个原黑手党干部，在区区的夏日祭射击摊位，都只以15/20的压线成绩，堪堪够到了最底层的安慰奖。
寒酸地打了个平手的两人面面相觑。
远处的玻璃橱窗里，静静地悬挂着作为目标的金鱼风铃。
早该想到的，在互相对对方都有防备的情况下，最后会出现这种结果也是理所当然。
不愿交出零钱袋的少女瞪了他一眼，亲自去付钱了。她在尽头的摊位后和笑容满面的老板说着话，挂在脑后的、绘有赤妆线的狐面正对着他。
涌动的人潮掩盖了她的声音，远远地只能看见她指了指这边的一排塑料枪。
难道是在提醒老板回头检查吗？因为她是个好心的小姑娘，所以也是有可能的事。
可是，太宰想，她是真的很不怕惹上麻烦——说起来，谁也没赢到目标，接下来她还会做点什么呢？
他慢悠悠地走到桌前，从敞开让人自取的小箱子里提出了两袋包装精致的金平糖。
彩色丝带系着的绢袋躺在掌心，内里半透明的星型糖果玲珑精巧，散发着甜蜜的香气。太宰看了两眼，无趣地垂下了手。
作为安慰奖的奖品，可以说是超规格。不过这也是经营者敷衍人的小小计谋，毕竟他们家的准星调得实在过火，不稍微安抚一下被诱人的大奖礼品吸引、又失望而去的客人可不行。
明白了这一点，这个可爱的小礼物也就算不上什么惊喜了。
……甘茶酱还在说什么呢？
墨蓝色浴衣的青年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沐浴着过路男性唾弃又羡慕的眼刀。
明明他们自己的女伴就站在身边嘛……算了，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鸢色眼眸跟随着心不在焉的恋人走进一旁捞金鱼的摊位，店主递过脆弱的糯米纸网，为祭典而培育的、带回去也难以养活的小生灵在水池里灵活地摆动着尾巴。
灯影憧憧。
他站在人群穿梭的街头，将每一张言笑晏晏的面孔下方、翻涌的私心尽收眼底。
这些都没有什么好在意的，可是一定要说的话，所有的一切也都陡然索然无味了起来。喧闹的灯市和欢乐的祭典，不过只是一条与世界上所有地方都相同、和刚才冷清的树丛也没有任何两样的、灰暗的街道。
“奖品是什么？”
他正漫无目的地放着空，付完钱返回的少女开开心心地抓着袖子把他的手拉高，从指尖摘下一袋亮晶晶的金平糖。
“哎呀。”
少女将糖果袋托在手心，莞尔一笑：“老板还真狡猾呢——不过，看上去还是很棒的嘛。”
她这样赞叹着。
太宰看着纯然欣喜的少女，眸光中慢慢地染上了困惑。
——既然都明白，为什么你还会为此开心呢？
他并未问出口。没有必要因为这样的小事打扰她的兴致。
可是一点沉默就已经足够，他们的交流常常并不需要言语。
感受到异样空气的甘茶抬起头来，望入了那双此刻显得无比深邃的鸢色眼眸。
青年的眼神中褪去了平日里所有的玩世不恭，平静得近乎空白。
她几乎是立刻便看懂了那其中的疑问，而同时也不由得愣住了。
那并不仅是对着这一袋小小的糖果。他是在对某种深不见底的、昏暗而难解的东西发问。
四周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
青年低着头与她对视，微卷的黑发垂落在颊边，繁华灯影透过蓬松柔软的发丝，虚虚地笼罩着他的背影与她的面容。
少女的视线略微下移，看见了即使覆着绷带、依旧轮廓明显的锁骨。
穿着浴衣的青年，清瘦更胜往日。
她忽然觉得很难过。
有些人的孤独，是天空中时隐时现的浮云，一阵清风便能吹散；但他的孤独是幽暗的密林，再强烈的阳光都无法穿透繁茂的枝叶与缠绕的藤蔓。最深处永远不见天日。
——这一点，他自己也是知道的。
可是，明明看得这样清楚了，他却又显得如此迷茫。
像是一个在已经被光顾过无数遍的海滩上寻找贝壳的小孩。放眼望去只是庸常的沙砾，分明已经不抱希望了，可还是矛盾地不肯离去。
甘茶想，她没有办法对这样的眼神置之不理。
她不能将自己的贝壳给他，告诉他那就是他想要的答案。她没有那种立场和资格。
但是，她至少想要指给他看看，被阳光映亮的、金子般的沙丘。
“可它还是很漂亮啊。”
太宰安静地看着她从袋中拈起一颗糖果，举在光里。
灯笼火红的光线穿透半透明的晶体，少女纤细的指尖像是摘下了一颗小小的、闪亮的星星。
然后星星便被少女塞进了他嘴里。
“也很甜哦。”
少女将手背到身后，笑眯眯地歪着头看他。
小小的糖果很快就被体温融化，淡而直白的甜意在舌尖扩散开来。
黑发青年不禁失笑。
——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孩子。
他正这样想着，少女忽然狡黠地笑了起来，背在后面的手变魔术般地拿出了一个东西。
“如果太宰先生觉得、金平糖不够好看的话——”
少女笑吟吟地问道：“这个怎么样呢？”
出现在她手中的，赫然是方才还挂在展示橱窗中的、流光溢彩的金鱼风铃。
晶莹的玻璃小碗上绘着游动的小金鱼，鱼身的深红色由中心向外逐渐变得浅淡，直至四叶薄如纱雾的尾鳍。
“我「拿」到了。”少女强调着，眼角眉梢全是亮晶晶的得意。她关注着他的反应，试探道：“我赢啦！——太宰先生要听我的哦？”
月光与灯火一同落入少女美丽的双眸之中，又循着她注视着他的视线，一寸寸地染上了他的衣袖。
欢闹的鼓乐在远处响起，随风飘散而来，不知为何他却听得格外真切。
从未有过这样的一个瞬间，他感受到自己确切地身处繁华之中。
“嗯，你赢啦。”
黑发青年温柔地笑了起来：“接下来的事情就由你决定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寒江雪 10瓶；范范一號 6瓶；帽子中也 1瓶；啵啵大家！！-3-
第45章
——由你决定。
太宰这样说了。
他从来都是默不作声地操控、引导事件走向的那个人。要说像是这样, 全然将掌控权交给别人，说出这话的时候，不仅少女略显意外, 连他本人都觉得吃惊。
可是刚才, 葳蕤火光之下, 身着金鱼浴衣的少女笑吟吟地将玻璃风铃递到他面前，眉眼几乎闪耀着与风铃同样的、琉璃般的熠熠光彩。
那一瞬间，少女的衣袖、手中的风铃、夏夜温热的空气, 似乎全数化成了透明的流水。柔美而艳丽的红色金鱼轻轻游动, 纱雾般的尾鳍抚过心间。
有一只刚刚化成了人形的小金鱼试探着对人间交付柔软的心，即使是他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不过，她可不是什么傻傻的不谙世事的小妖怪。
太宰饶有兴致地接过了少女提着的风铃——她现在，难道不是连他都敢骗了吗？
手中一轻，甘茶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
“那么，我想让太宰先生看看我眼中的祭典。”
不是孤独而灰暗的冷清街道、或是脚印狼藉的沙滩, 而是由美味的料理和可爱的事物组成的, 夏日的风物诗。
“……”
短暂的沉默过后，太宰凝视着她，道：“我以为你会带我去找社长他们呢。”
沉默的暗杀部队依旧隐藏在涌动的人潮之中，那是打算将他带回黑手党囚禁的人手。会主动走到僻静处的他自然有应对的办法，只不过是被关几天受点苦而已, 换取港黑撤除追杀令，在他看来十分划算。
可这样的事情，同样看穿了这一切的少女并不赞同，所以她一定会想办法阻止他。
虽然最早没有想到会正好被她撞见，但直到刚才为止, 少女的举动，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可是现在呢？
从他这里争取到了掌控权的少女，却并不要求他放弃，反而主动地跳入了他的计划，让自己成为他这一侧天平上的砝码。
她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保护的是什么样的人、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吗？
“你不怕吗？”
他听见自己如此问道。
——你真的不害怕吗？
你确实和港黑的人接触过，但作为合作者是不一样的。无论是中也、还是港黑的其他人，他们残忍与黑暗的一面，从来都不是对着你。
而现在，曾经相处融洽的人可能会对你拔刀相向，你不害怕吗？
“太宰先生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少女很快地做出了回应。快到太宰简直要想，她是不是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但在他皱眉以前，少女接着又开了口。
“事情总要解决的不是吗？”她笑着说道：“两个人一起，总比让太宰先生独自一人面对要来的好。”
“……”
旖旎灯火将那双藤紫色的眼眸映得太过明亮，原本低头与少女对视的太宰移开了视线。
一声叹息消泯在祭典的欢闹之中。
他仓促抬手，仿佛想要遮住什么，但伸出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克制地落在了少女的脑后，帮她扶正了被狐面压得摇摇欲坠的发饰。
修长的手指绅士地、仅仅只是触碰了少女发上绽放的花。可远远望去，清俊的青年似乎是轻轻地将少女带入了自己的怀中。
感受着脑后细微的力道，甘茶眨了眨眼。
面前的青年放下手，唇畔逐渐浮现出一个几乎无异于往日的微笑。
“不知道森先生会怎么做呢，趁此机会把我们两个一起消灭掉也说不定。”
他用欢快的语调说道：“甘茶酱，这是答应跟我一起殉情了吧？”
“？这种事就别做梦啦！”
*
达成了一致的两人拖着长长的、正在重新权衡局势的跟踪队伍，若无其事地逛起了夏日祭。
打着“高级品质章鱼”的店铺，使用了小号的模具来节省原材料，那正好能够留出品尝其他小吃的胃口；
这家店的今川烧调味不错，可是木鱼花质量很差，所以不可以要。买五平饼的时候，让那边的老板撒一点上去就好；
已经有了金鱼风铃，所以就不要残害小动物啦。五颜六色的水球也很漂亮，太宰先生手这么巧，一定可以勾到的——
火红的暖光映亮了二人的脸庞。在有些失真的光线下，他们像祭典中每个欢笑的普通人一样，踏着鼓乐的节拍，行走在喧闹的街市之中。
直到零星烟火在夜空中绽放，两人才相视一笑，无言地退出了骤然拥挤起来的人流。
他们站在由彩灯与丝带装饰的大树下。繁密的枝叶遮蔽了天空，这里并非适合观赏烟火的地点，因此略显寂寥。
甘茶终于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看到了那幅传说中令幸村精市也退避三舍的画作。
“哇——？！”
怀中捧着堆起的水球，最高点摇摇晃晃地放着太宰的手机，少女盯着屏幕，睁大了眼，发出一声惊呼。
一大团黑黢黢又混沌不清的东西上面，盘踞着参差扭曲的线条，其上还散落了诡异的色块——乍看上去，几乎像是诅咒的宗教画那样的东西。
黑发青年将方才亲自挑选的扇形发饰在少女头上扣好，顺便摘下了狐面拿在手中，活泼地越过少女肩膀探出头，亲亲密密地一同欣赏起了自己的大作。
他甚至还很骄傲：“怎么样？这可是我的自画像——”
与此同时，少女感叹道：“好像没做好的大阪烧——”
“……”
同时发声的两人一起停了下来，侧头看着对方，缓缓地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大阪烧？”
“自画像？”
甘茶看了看几乎称得上是精神污染的画作，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青年俊美的面容，决定先发制人。
“太宰先生对自己究竟有什么误解？”
在太宰开口反驳以前，一个不爽的声音率先响了起来。
——那是他们二人都十分熟悉的，意气风发、低沉而磁性的男音。
“喂、我说你啊——眼睛是不是有点毛病？”
视线外的不远处，有人如此说道。
两人顿了顿，忽然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因为他们的反应，那个人愈发不快。
“笑什么？”他气呼呼地质问道。
“嘶——甘茶酱，我好像听见了说话的声音，可是找不到人——”
太宰将右手搭在额头上，高高地抬着头，装模作样地四处张望。
“你这个混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