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夕阳的暖光被层叠的枝叶滤过，又浸透了山间的凉风，照进曲折的长廊时，便只剩下一点残烛般的余温。
“那海老泽呢？”
摇曳的光影中，有人条件反射般地问了一句。
“……”
金发男子走动时、脑后不自觉跳跃的那束小辫子在空中停顿了一秒。
国木田并没有回答。
不想与无关者多谈这个话题，恰好也来到了浴场门口，他推了推眼镜，开始不厌其烦地叮嘱少年们接下来的注意事项：
“旅馆准备的浴衣、等一下我会放在第二排架子的中间；首先冲洗身体、空腹泡汤切记不可超过……”
“知、知道了，国木田先生！”
像是见到了法式料理课上的夏佩尔老师，三名少年不寒而栗，飞快地掀开了布帘，逃离这份过分热心的说教。
*
“不过，幸平，”
叶山亮靠在池边，小麦色的皮肤被掩在红叶投下的幽影里。伴随着流水淌过惊鹿的声响，他问道：
“海老泽的老师，不就是你父亲吗？你看起来还不如黑木场从薙切那里知道得多。”
“哎呀——怎么说呢，我是直到不久以前，才知道老爸以前在远月读过书的啊。”
温泉氤氲的水雾中，硫磺的味道与四周的草木清香混杂在一起，创真捏着下巴，表情十分不爽：
“他在横滨有个学生的事情、我也是认识海老泽以后才知道的。啧，这家伙——”
正在心里控诉着那个狡猾的男人，某段久远的记忆不知被什么触发，忽然自脑海深处浮现。
“……不，小时候他可能说过一次。”
创真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老妈还在的时候，他有一次打电话回来，说想带朋友的孩子回来照顾。”
“后来呢？”
“后来——”
被时光冲洗得模糊的场景、与当下的现实相互映照，像是放置已久的镜子被抹去了最上面的一层尘埃，陡然变得清晰起来，就连当时父母脸上的表情也历历在目。
“他一个人回来了，说那孩子想回横滨。我记得老妈好像还嘲笑他、说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很不可信。”
红发少年总是充满朝气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没错，是在我八岁的时候。”
凝视着一枝横过水面的红叶，创真莫名想起了树影环绕的极星寮天台，以及单车后座载着某人的上学路。
如果当时老爸把她带了回来，那或许也会是一件不错的事吧？
……至少，那些输给老爸、独自一人在厨房通宵的夜晚，大约旁边就会多出一个会瞪人的女孩。
少年忽然拍打了一下水面。
“可恶！”他迁怒似的说道，“都怪老爸看起来太不可靠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来迟了（枯萎.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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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太宰一身清爽地走在微风吹拂的回廊上。
他已经换上了棕色的条纹浴衣, 此刻正披着休闲的茶羽织，双手拢在袖子里，悠悠闲闲地穿过敞开的纸拉门, 走进了侦探社众人聚集的广间。
“太宰。”
织田作之助最先发现了他。红发男人喊了他一声，从旁边挪来一个坐垫, 道：“这里。”
“怎么了, 织田作？”
他这样说着，一边慢悠悠地晃了过去，一边往四下里看了看——除了原本就与旅馆厨房约好了的甘茶酱以外，国木田君果然也不在。
嘛，如果国木田君在的话, 他进门的那一刻, 响起的大约就不是织田作亲切的招呼, 而是国木田君更加亲切的怒吼了吧。
这个一丝不苟的男人、大约还在兢兢业业地执行社长的嘱托。不过他不知道，那三位被托付给他的少年已经自由度颇高地决定了, 准备泡完澡就去试试看借用厨房，想要做点料理来感谢对他们施以援手的福泽先生、以及给予了照顾的侦探社。
回想着在温泉中听见的对话, 黑发青年微笑着在织田作之助身旁坐了下来。
织田作之助将桌上的东西往他面前推了推。
“刚才旅馆的人送来的, 说是用来驱寒。”他解释道。
圆形的红木托盘里摆着一把圆滚滚的褐色茶壶。太宰好奇地掀开壶盖, 混合着药材气息的浓烈姜香与白色的热汽一同扑面而来, 几乎要呛得人鼻子发痒。
他皱了皱脸, 将盖子放回原位。瞥了一眼旁边倒扣着的、四个陶土制成的茶杯，青年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
“好温柔啊。”他低声说道。
“什么？”
织田作之助向他投来询问的视线。
他笑着摇了摇头, 并未作答, 只是提起茶壶，往杯中倒了浅浅的一点。
虽然闻起来相当呛人，但味道竟然意外地十分不错。药材的苦涩与姜丝的辛辣被处理得圆润适口, 仅存的那一点辣意仿佛在体内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焰，平和而安稳地将暖意传送到四肢百骸。
虽说她双手上寄宿的魔法、是他大约永远也无法弄懂的谜题，但唯有一点对他而言格外清晰——这依旧是她平等地体贴所有人的感受、温柔而折衷的风格。
“嘛，虽然这样也不是不好……”
太宰把玩着空杯，像是有点遗憾似地叹了口气：“原来没有在生气吗？”
坐在对面的乱步于研究玩具的百忙之中瞥了他一眼，而乱步身边、正翻阅着时尚杂志的与谢野抬起头，凉凉地论断道：“你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事了吧，太宰？”
“哎？没那回事啦～”太宰表情无辜地回应。
与此同时，获得主厨许可进入厨房的少年们、在甘茶所在的料理台前停下了脚步，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香气和甜味、以及硬度……这些蜜桃，是山形县的桃水种——旁边的盘子里装着的，是青森县出产的斯托本葡萄吧？”
接受了远月的一贯制教育、对各地食材都有所了解的叶山向少女确认的时候，创真满脸新奇地从盘中拿出一颗洗好的紫黑色葡萄，端详片刻后丢入口中。
“呜哇，好甜！”
红发少年眼睛一亮。
“嗯，毕竟是糖度高达20的品种呢。”
用襻带扎住袖子的少女正低着头，细致地将如同松针一样细长而具有韧性的雪白蟹腿肉剔入小碗中，闻言笑道：“多亏老板娘帮忙准备。”
“确实都是产量不多的应季优良种……”
银发少年的目光在料理台上、琳琅满目的食材与调味料中逡巡，表情渐渐变得麻木：“但是你打算拿它们做什么？”
即使是他，也很难想象要怎么将这些东西搭配到一起——
四方竹鲜嫩的竹笋和圆润的秋茄、饱满的栗子与银杏、上好的根室毛蟹和鸟取松叶蟹、澄澈如同一整块琥珀的枫糖浆、鲜艳得像是童话故事画册里剪下来的小蘑菇……
叶山条件反射地看向了少女，她虽然仍在专注地处理着手头的工作，秀美的侧脸上却逐渐浮现出了神秘的微笑。
“……”
他不敢细想，谨慎地将目光移向了架在开着小火的炉灶上的陶色砂锅：“这是——”
嗅觉灵敏的少年细细分辨道：“鸡腿肉熬制的高汤？”
“是的。”
她伸手指了指不远处放着的、黑底绘红枫的精致漆器：“顺便一提，我最后要做的是椀物。”
——确切来说，是她综合了在雾屋的所学、浓缩成椀物的锅料理。
“椀物？”
虽然已有所猜测，但叶山还是感到了一点不可置信：“你用这么多气味明显的食材、来做怀石料理中最强调清淡与细腻的椀物吗？”
“嗯，我试验了不少次，终于也兼顾了清淡细腻的风味。”
少女理所当然地回答道：“虽说如此——叶山君不是已经看出来了吗？我可没打算做什么好事。”
她终于处理好了手头的蟹腿，将透明的玻璃碗放到一边，恰好看见了正兴致勃勃地盯着小蘑菇的创真。
甘茶眯起眼，伸手在创真面前晃了晃。
“——所以，幸平君，黑暗料理禁止。”
她愉快地说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这件事我计划好久了，谁也不许和我抢哦。想要对太宰先生回敬一二的话，我有别的办法。”
“嗯？”创真疑惑地扬起了眉，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幸平君只要做那个就好了。”
少女好心的建议语气中夹杂着一点狡黠的意味，“文绪婆婆入寮试验的时候，你做的那道料理。”
于是，一小时以后的晚餐时间，旅店的侍者为围坐在桌旁的众人送上了少年们的得意之作。
白底红点的信乐烧小碟里，盛放着被切成小方的、柔嫩多汁的肉排。
粉红色的切面闪耀着极为美丽的光泽，鱼类特有的清新与甘甜丝丝缕缕地沁在空气中，用筷子稍微一碰，纹理间便几乎要溢出满满的肉汁来，看起来极为诱人。
“本来这一道该是烧物的。”
侍者解释道：“但诸位的客人、精心准备了这道——”
“——秋选特供·青花鱼汉堡肉！”
创真露出了开朗的笑容：“请慢用！”
“……”
表情愉快地举起了筷子的太宰动作忽然一顿。
他无言地朝对面的少女看去，只见她神色自若地品尝了一口，然后适时地为不明就里的众人解说起其中的关窍：
“将怀石料理中的烧物以大众料理的汉堡肉替代，在打碎的鱼肉里混合增加清爽口味的梅子，又在酱汁中使用意式香醋平衡口感——这一定是幸平君的创举。”
“嘿嘿、说得没错！”
“煎熟以后还能够保留松轮鲭独有的樱花色彩、以及体表的金色光泽——这种对鱼肉的精细处理、应该是黑木场君的功劳吧？”
“哼，那是当然！”
“以及、完美地去除了鱼肉的腥味，活用时令带来的丰美脂肪、协助辛香料的乳化。这样极具冲击力的复杂香气，除了叶山君以外没有人能做得到呢。”
“小事一桩。”
“集合了你们三人的长处，所以、这道料理，才叫做秋选特供啊。”
她微笑着做出了总结。
听见她的话，福泽点头致谢：“你们有心了。”
而就连织田作也向自己投来了抱歉的目光，夹起了盘中的料理——等等，为什么要感到抱歉，他又不是真的青花鱼！
这样想着，太宰赌气地咬了一口筷子上的汉堡肉。
外壳与梅子的爽脆、鱼肉的鲜嫩，两种不同的口感交织在一起，如同起伏不定的潮水，而他仿佛化作了海中一尾畅游其间的——
太宰面无表情地放下了筷子。
大势已去，他捂着脸颊，看着对面的少女，幽怨地说道。
“甘茶酱，好过分哦。”
“你不就在期待着这种事吗？”
乱步开心地吧唧一口吞掉了汉堡肉，声音含糊不清地说道：“刚才。”
“哎？我可不是那个意思啊。”太宰撅起了嘴。
“请不要误会了，太宰先生。”
少女转过头来，笑眯眯地说道：“我可没有插手，只是提供了一个思路而已。”
“我的那份料理，还没有端上来呢。”
第66章
椀物, 作为讲求细腻风味的汤品，由于香气被椀盖密闭在了狭小的空间之中，只要揭开盖子, 凭借那一瞬间溢出的香气、就能够判定料理的好坏。
“既然甘茶酱说了，无论要不要吃都由我自己决定——”
安静的和室内, 仅有太宰与甘茶二人隔着方桌相对而坐。
“——我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哦。”
太宰事先预警道。
跪坐在对面的少女怔了怔, 然后轻轻地笑了起来。
“太宰先生，好温柔啊。”
她说出了若是国木田、或是刚才告辞离开的三名少年听见都会跳起来指责“你是不是有点问题”的评价，然后才微微扬起下巴，笃定地催促道：“开始吧。”
——这么自信？
太宰不置可否地一笑，伸手揭开了椀盖。
蒸腾而起的热汽携着无比纯净的清冽香气扑面而来。而绮丽的幻象也以不可抵挡的姿态、倏然降临。
平滑如镜的水面在眼前铺开。世界落入了一片黑蓝色的沉寂之中, 两轮皎洁的明月散发着清冷的光辉遥遥相对, 其间弥漫着隐约的朦胧白雾。
在遥远而不可见的云端, 有人用纤细的手指按住了日本筝的琴弦。
伴随着铮地一声弦响，镜花水月般的幻像陡然碎裂；但在那一瞬间, 他似乎看见了水波之下轰然打开的、某条深不可测的道路——
捏着椀盖的手指顿了顿，太宰表情空白了一瞬, 将盖子在一旁放好, 然后才抬起了头。
“诶？我没看错的话, 那是黄泉、是黄泉吧？”
黑发下的俊美脸庞上挂上了跃跃欲试的兴奋神色：“所以甘茶酱认同我的看法对不对？只要我找到了足够好的河, 就能达成心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