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天星耐心地解释道：“他当年入关闭关破境，你是亲眼看到的，你以为他至少需要十几年才会引来天象渡劫，可他一进去就渡劫了，因为太过急躁，让本该需要十几年的准备才能引来的劫立刻出现，这场由他强行牵引而来的破境之劫失败。自然没引来天象，破境失败，遭到反噬，身受重伤。”
“如此狼狈的样子，肯定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所以他偷偷去人间，结果刚好撞上圣祖培养的魔物，他为了保护紫苓山周围的无辜百姓，建了一道结界，一场恶战下来，终于不敌，死在了紫苓山。”
他每说一句话，秋海棠眼眸中的光亮便减少一分，她呆坐在地上，神情呆滞。
“希望我说的这些话，能让你回心转意。”命天星道，“灵脉很快就会被圣祖炼化，到时候天下灵力枯竭，看在你我相识一场，我不想你灵力枯竭而死。”
他走了出去，留下秋海棠独自呆滞地瘫坐在地牢里，天窗上透进来的光暗了几分，这里没有燃火灯，少了天窗透进来的光，整个地牢变得幽暗无比，秋海棠垂着头，动也不动，宛如一座雕像。
地牢里没有一丝光亮，里面是如死水一般的沉寂，看守的守卫尽忠职守地把守在地牢门口，没有人注意到，里面一直垂着头，神情呆滞的女子嘴唇突然动了动，在命天星转身即将消失在转角的瞬间，她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命天星唇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神情极其细微，便是在他身边，也不能察觉到。可就是那么细微的表情，还是让秋海棠捕捉到了。
他笑了。
她对他说“谢谢”，他看到了，所以他笑了。
她想，她认识了这个人五百多年，若是换做其他人，不说相当了解，至少也能猜得出这个人在想什么，可她对命天星的认知，至今仍是像一张白纸一样浅薄，她只知道这是一个无情孤傲，自私自利的人。
可她从来都不知道，白长安是他的师姐。
犹记得很多年前，花灯会上，所有人放着花灯，祭奠自己离世的至亲之人，他默默放了一盏花灯在河上，她问他在祭奠谁。
他答：“爹娘，师父和师姐。”
其实早就有传闻说他是白临风的徒弟，为什么她到现在才察觉到呢？
或许，是她眼里只有玄陌吧，从八岁时见到玄陌的第一眼开始，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玄陌，与玄陌无关的事，她从来不会注意，也从来不会想去了解。
她的眼睛里只有玄陌，她前半生除了玄陌还是玄陌。
就是因为这样，因为她偏执到了极致，所以天赋这么好的她，修为一直停在元婴大圆满境，明明破境的方法这么简单，她却一直没发现。
她忽然想起那时候问命天星自己该如何破境，他冷淡地说了句：“大道至简，知易行难。便是和你说了，你真能做到？”
他从头至尾都在叫她放下，她却从来都听不进去，哪怕是一句话也听不见。
罢了罢了，这些报应是她该有的。她现在知道仙城灵脉一事和白长安无关，玄澈一个月内仍然是安全的，玄陌也没事，最重要的是灵脉还在，知道这些就够了。
一个月内，她定要冲破瓶颈，只有这样，她才能冲出这地牢，去救玄澈，
玄宫大殿内，圣祖缓缓地睁开眼睛，他体内的魔气刚刚运行完一个周天，睁开眼的时候，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玄珞一直在一旁候着，看到他醒来，端了一杯茶过去。圣祖抿了口茶，才把目光看向宝座下。
大殿上跪着一个魔修，魔修低着头，不敢抬头仰望圣祖，以他低贱的身份是不可以直视圣祖的。
圣祖看着他，缓缓地问道：“他们俩说了什么？”
命天星去了地牢的事情，他自然是知道的，对于命天星没有拿他的手谕就擅自进入地牢这件事，他或多或少有些温怒，不过明面上，他和命天星是盟友的关系，所以不存在一定需要他的命令才能进地牢的情况。
现在他很需要命天星，这么点小事，他暂时不想放在心上，他唯一在意的是命天星进去之后做了什么。
听到圣祖的发问，魔修答道：“星相想劝尊后说出少尊的下落，然后归顺圣祖。”
“那秋海棠是什么反应？”圣祖问道。
“不管星相如何劝说，尊后始终不愿意，她的态度很强硬。”魔修如实回答。
“还有别的吗？”
“有，星相最后走的时候，对尊后说玄尊已死。”魔修道。
本来听得很乏味的圣祖忽然来了兴致：“秋海棠听后怎么样了？”
“一开始是极力否认，知道真相后，整个人便和失了魂一样。”魔修回答。
“我早就和她说了玄陌死了，她还不信。”玄珞说。
“你说的和命天星说的能一样吗？”圣祖笑道。
“……”玄珞。
“你退下，继续给我看着秋海棠。”圣祖吩咐，“到时候我会好好奖赏你。”
魔修激动道：“属下定不辱圣祖期望，定会好好看守尊后，绝不会出现任何差池。”
第204章 困境
整个中仙界的上方一片昏暗,上面飘着深浅不一的乌云，从前哪怕是阴天，也没有这样压抑。
天上没有一个修士,有的只有到处巡逻的魔修，穿着黑色斗篷的魔修，像蝙蝠一样。空气中灵气稀薄,修士御剑飞行需要灵力,御剑飞行所需要的灵力对于有一定修为的修士来说不足挂齿，但现在情况非同一般,灵力多用一些，他们的胜算就少一分。
风竹望着远处高空中蠢蠢欲动的魔修,忧虑地看了一眼笼罩着仙剑宗的结界。
“风竹，你回去休息吧,你已经几天几夜没有休息了,就算是元婴修士,也受不住这样的折腾。”风融道。
风竹摇摇头：“现在能震住那些魔修的,就只有我们了,我没事。”她握紧手中的剑。从仙城回来之后，仙剑宗弟子人人手不离剑，为的就是随时准备应战。
风融余光瞥着她脸上的疲态，叹了口气。风竹嘴上这么说,但风融能看得出她已经很累了,不说风竹，灵气突然稀薄，他一身强健的体魄都受不了。
“皙泉师兄下落不明，玄尊不知身在何方，尊后被抓,就连明辰师兄都受了重伤，真不知道我们这次能不能消灭魔族。”风融担忧地道。
仙剑宗现在没有一处空地，空余的地方都腾给来仙剑宗避难的修士了。因为皙泉消失，皙家一片混乱，好在老家主没事，在皙家即将被魔修击溃的时候，站出来带领皙家弟子抗击魔修和魔物。
最紧要的关头，皙泉师兄竟然失踪，由不得风融不往坏处想。
就连玄尊，师伯们也揣测，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如果没死，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管，就算身受重伤，也一定会站出来带领他们抗击魔兵。
“不知道明辰师兄现在怎么样了。”风融道。
他脑袋不如风烨他们灵光，有时候便有些迟钝，刚刚风竹说自己没事，他明知道风竹已经很累了，却想不出叫她回去休息的办法。
自己无意中提到明辰师兄，他脑海里灵光一现：“风竹，你去看看师兄怎么样了。”
风竹在知道明辰受伤的时候就很担心他，明辰受伤的第一时间被师伯们带走了，她帮不上任何忙，自己又有任务在身，这几天便一直没时间去看他。
“可是，我还得在这里安顿外面来的修士。”风竹道。
“现在来的修士比前两天的少了一大半，我一个人也忙得过来。”风融道，“师兄重要一些，我们现在能靠的就只有师兄了。”
风竹看了一眼山下密密麻麻的帐篷，又看了看比两天前明显少了很多人的结界入口，点点头。
“我去看看师兄，要是有情况，立刻叫我。”风竹道。
“放心。”风融道，风竹已经踏上飞剑，他看着风竹急切的样子，忽地想起来另一个人，“这几天怎么没看到风烨？他在做什么？”
问完之后，他便有些后悔，自己心直口快，说话从不过脑子，风烨和风竹自仙城回来之后互相之间就没有说过一句话，虽然不知道他们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冷战到了这个地步，这恩怨想必不小。
然而出乎风融意料的是，风竹居然很平静地回答了：“不知道，他一直待在空蒙峰，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
“在仙花会的时候，你们俩到底发生了什么？”风融问道。
风竹性格从来都是大大咧咧的，现在听到风融这么问，反而变得拘谨起来，沉默地摇摇头：“没发生什么。”
“没发生什么，怎么会一句话都不跟对方说？”风融不信。
说是闹翻了也不像，如果是闹翻了，一见面就会打起来，所以大家都觉得很奇怪，他们两个像是在躲着对方，好几次目光不小心相接，几乎一瞬间，就立刻别开目光。
“现在还有什么说不清？”风融生气地说，“大战在即，能不能活着都是问题，你们两个还有时间在这里扭扭捏捏。有话就好好说清楚，做错了就互相道歉，又不是小孩子了，师伯们若是还在世，一定会被你们活活气死。”
“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风融道。
风竹是一个不管遇到什么困难，脸上都不会露出疲态的姑娘，风融才不会以为她没精神是因为外面的魔修，她看到那些魔修，正常的反应应该是充满干劲。
本来调解师兄弟们矛盾的事一直都是明辰师兄和皙泉师兄，可他们两个现在都不在，风融第一次感觉到肩上担着的担子是那样沉重，像一座泰山一样。
他就好像风雨中失了庇护伞的鸟儿，翅膀被打湿，随时都有可能从空中掉下去。
“师兄们都不在，我们必须要撑住。”风融道，“师伯们年纪大了，整个仙剑宗，只能靠我们三个了。”他认真地看着风竹，手搭在风竹的肩膀上。
风竹怔怔地看着他，有些苍白的唇微微张开，风融的手满是厚茧，搭在她的肩上，她这才发现自己肩膀上还有这么沉重的责任。
她正了正神色，凛眸道：“我知道了。你说的对，师兄们不在，师伯年纪大了，仙剑宗要靠我们三个来守护。”
“我去看看师兄怎么样了，然后再去把风烨叫出来。”风竹道。
“我在这等你。”风融笑道。他能感觉到，原来那个充满活力的风竹回来了。
“不好了，不好了！”清羽急匆匆地飞过来。清羽自小跟着皙泉，从小到大耳濡目染，性情随了皙泉的从容，从不会这样大惊小怪。
风竹和风融看到他焦急的神色，心底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是不是明辰师兄出事了？”风融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明辰，因为两个师伯都还在未明辰疗伤，到现在还没出来。
“不是明辰师叔，是风烨师叔。”清羽道，“我今天去找风烨师叔，发现他不在房间里，他的房里留了这一封信。”
“是不是去别的峰了？”风融道。
“不会去别的峰，他就在空蒙峰。”清羽道，“听空蒙峰的弟子说，他今早……”他咬牙，犹豫地看了风竹和风融一眼，“他今早闭关了！”
“啊？”风融惊讶地张大嘴，“可是我前几天看风烨，他身上的灵力有衰退之象，他闭关做什么？他被魔修偷袭了？”但仙剑宗现在守卫森严，经过明辰师兄被偷袭一事，宗门里每个弟子都被排查了一遍，不可能还会有魔族卧底潜藏在宗门里面，风烨在这个时候闭关，他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答案，“难道……是要破境？”
“？？？”清羽。
他心底隐约有这样的猜想，但真正地听到风融这样点破，内心一时间无法接受。他师父下落不明，师叔身受重伤，江子涯师弟背叛，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他该怎么办？
他听到风烨师叔闭关的时候就慌了神，周围没有可以给他出主意的人，如果不是秋雨疏安慰他，他或许还想不起来要把这件事告诉风融和风竹。
风竹沉默，垂眸看着脚下的山水，山脚下极为声音嘈杂，却不显热闹，大家脸上的神情都很慌乱。
“这样会……会……”风融说话都说不利索，“他他他……空蒙峰的弟子为什么不拦着他？”在这种关头强行破境，后果是什么不言而喻。
这不是一般时期，灵气稀薄，就意味着进境更加缓慢，风烨根本没有达到可以破境的程度，他这样强来，只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
“风竹，你现在赶紧去阻止他，应该还来得及。”风融道。
“不行，我也去。”风融取出自己的宝剑。
风竹按住他：“你留在这里。”她看向空蒙峰的方向，“我去找风烨。”
算年纪，她是他们三个中最大的，如果都是生在普通人家，他们两个就是她的弟弟，现在家里发生了大事，要主持大局的人应该是她。
她脸上的神情平静，按在风融身上的手有力平稳，风融仿佛被她感染了，内心的慌乱淡了几分。
“对了，他进去的时候不是还留了一封信。”风融道。
信在风竹手上，风竹看到空白的信封，犹豫了一会儿，风融和清羽都在看着她，她抿唇把信打开。
“大师伯二师伯，风融，不用担心我，我一定会成功的。”
“他果然……”风融手握成拳。
写了大师伯二师伯，还有风融，却唯独没有提到她，风竹脸上的神情复杂。
信在这里，说明他们就算过去，也来不及了……
唯一能做的，便只有祈祷他成功。
“清羽，你就在这里帮着你师叔。”风竹吩咐道，她御剑升空，双眸深深地凝视了一眼风融和清羽，“我过去看看。”
等飞到清羽和风融看不到的地方的时候，她才停下来，找了个地方落下，下来的时候，她脚有些软。
在风融和清羽面前表现出来的平静消失殆尽，全身的力气好像被抽光了一样，她抱着自己，靠着墙壁慢慢地缩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