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斯然来过医院很多次,从未有过一次,感受这么深刻。
医院,每天都在上演人世间的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就像现在,他也未能免俗地觉得难过,觉得疲惫。
好像坚持了那么久、那么久的东西,被突然漫上的悲凉淹没。
他轻轻开了腔,眼里情绪消散,“妈。”
谢自翡停了下来。
“我自己选的路,没有你们的扶持,也依旧能做得很好。”他说,“也没什么好怕的。”
最差不过从头再来。
谢自翡嘴唇动了动,看着他良久,而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父子俩的事情,我也不管了。只要阮阮平安,随便你们吧。”
*
阮斯然在口袋抹了半天,都没有摸到自己的打火机和烟。
他会抽烟,但极少才会抽一次。他其实不喜欢任何让人迷恋上瘾的东西,因为觉得那些东西会把人变成没有自我的傀儡,任由工具摆弄。
但现在心口躁得有些胸闷,让人的情绪无处发泄,他很想抽烟。
他去楼下买了支打火机和烟,顺便拿了一杯咖啡。他站在便利店前方不远处小花园里,修长的指节中夹着一根细长的白烟管,烟尾燃起白色烟雾,在阳光的照射下,白色烟雾慢慢升腾。
他低头,把烟递到嘴边,深深吸了口,仰头,喉结滚动,整个人的剪影有种不容亵渎的圣洁,又因为抽烟的动作,把他撕扯了一半神明一半凡人的矛盾。
烟雾把面容模糊一片,连那无欲无求的眉眼,都染了真正的烟火气息。
阮斯然眉头紧敛,心中有些郁结。
不由自主地就想起,昨天被教导主任误会的场面。
教导主任把他们叫到走廊,严厉地教育了一顿,即使在解释是误会后,仍旧要惩罚他们去打扫二楼的展厅。
展厅很大,展示了很多优秀毕业上的成就,由于是给高校领导交流用的,其实没多少需要特别打扫的。
他和赵唯一在大厅里简单处理了一些,很快就结束了。
但赵唯一却突然对里面的人物有些兴趣,仔细地研究了几个人,和他分享自己发现有意思的东西。
他们站在一个满是荣誉墙的面前,赵唯一仰头看着墙面,还伸手数了数。
阮斯然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鬼使神差地,他问了一个问题。
他说,“你喜欢我什么。”
第21章 心动第二十一天 “他有点想她了”……
你明明心动X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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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站在一个满是荣誉墙的面前, 赵唯一仰头看着墙面,还伸手数了数。
阮斯然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鬼使神差地, 他问了一个问题。
他说, “你喜欢我什么。”
展厅空旷, 他的声音低沉,出声之后,就有了回音,声音反复叠加地问着:你喜欢我什么。
赵唯一转头, 似乎愣了一下, 想了想, 缓缓勾起一个明艳的笑容。
“我喜欢你——”她拉长腔,笑意盈盈,“喜欢你的所有啊。”
阮斯然愣怔了一瞬, 看着她,眼底仿佛有光。
赵唯一低头, 左手握成拳, 一个优点伸出一根手指, “你长得帅、能力出众、虽然性子有点闷,但人本质还是很温柔的、还会帮我带饭、成绩也很好、身材也很好……”
零零碎碎地她说了很多优点,但没有一条是他所期待。
眼里的那道光,又慢慢熄灭,他转身,向出口走去。
“听起来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优点。”
似乎是只要拥有这些特质, 就可以得到她的喜欢。
那么他的存在听起来也是可以被取代的,她对自己的喜欢也是可以转移的。
赵唯一没有听到他的回应,才发现他走远了, 低头小声嘟囔了一句:“等我说完嘛。”
然后跑步去追他,声音很轻地留了一句。
“可是这些才组成了我遇见的阮斯然。”
·
阮斯然只抽了一口,就把烟灭了,他灌了口咖啡,苦涩在舌尖蔓延,觉得这才是人生常态。
他从十岁起就明白了,所谓世间不过只是虚妄。
世人被红尘欲念迷了眼,得到与失去也不过尔尔。
抽烟过后,那种放泄情绪后带来的空虚,在异国他乡的境地中被放大,让人不自觉就浮现出和她在德国机场初遇时的境况。
阮斯然想到第一眼见她时候的场景。
他当时被人拦住要联系方式,拒绝的时候,她转过头,脑袋搭在座椅上,又黑又亮的眼睛直接对上他的眼睛。
而后,眼睛弯成半月形状,卷长的睫毛簌簌眨动,唇角也勾起弧度。
因为是半躺在座椅上,他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和一头黑卷的长发。
整个人在熙熙攘攘的候机大厅充满了一股无法忽视的生命力。
她迎着机场宽大的落地窗,穿着红色的衣服,像盛开在人群中的红玫瑰。
阮斯然把咖啡罐扔到旁边的垃圾桶,低头滑动手机页面,翻到某个人的姓名时,他停了下来。
看着这个人名,那些刻意压抑的脆弱和疲惫似乎找到了宣泄口。
数万公里之外,隔着时差与国度,在这无人认识他、也无人知晓他心境的地方,他承认,
他有点想她了。
只是一点点的想,就像寂静无人深夜时的一个念头,像在异地国度里夹杂的一句中文,也像无人回应时她站在风里大声呼喊自己的名字。
所以,只是一点点的想念。
想念她明艳的眉眼,想她看着自己的眼神,想她不断说喜欢自己时的坚定,想她鲜活而又生动的灵魂。
本能永远比意识更快一步,能阮斯然回神反应过来,电话已经拨出去了。
在响第一声的时候,他在犹豫是否挂断,等到第三声刚过,他就掐断拨打了电话,想了一声就挂断。
他本想再喝口咖啡,去拿的时候才发现刚刚已经喝完被自己扔了。
阮斯然突兀地笑了一声,摇摇头,准备回病房看看妹妹的情况,但电话铃声很快响起。
阮斯然看着手里来电的通知信息——赵唯一。
他刚刚不小心拨打过去的人。
好一会,他都没有接通,等它自己挂断,而后又不断响起,似乎是他不接就不会停止。
他接通了电话,耳边一阵风过,他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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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唯一有些急促地追问:“阮斯然你没事吧?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放在耳边,距离很近,可以清晰听到她焦急里的微微喘息。
阮斯然垂眸,看着地面,右脚轻轻抬了抬:“不小心拨错了。”
赵唯一一下就笑了,她不自觉嗓音带了点独数女孩子面对喜欢的人的娇嗲,“拨错了?我才不信。你肯定是想我了对不对?”
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拨错到她的手机上呢,还是阮斯然拨错的,这更不可能,反正她不信。
阮斯然抬起的脚,慢慢放下,没有说话。
赵唯一不太在意他的沉默,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你真的没发生什么意外吗?刚刚突然看到你的电话,吓得我以为你发生什么意外在向我求救。”
阮斯然听完她的话,冷冽的眉眼柔和几分,嗓音含了淡淡的笑意,虽然知道她看不见,还是很轻缓地摇了摇头,“没有。我很安全。”
“没事就好。”赵唯一放下心来,窝到沙发上,手肘支着,想和他慢慢聊天。
“对了,你这次去德国是有什么急事吗?不会忙到现在还没有好好休息吧?”
看着不远处在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阮斯然声音轻缓地解释,“在飞机上休息了。”
“长途航班更累好不好。”赵唯一不认同地皱起眉毛,“你赶紧休息休息,倒倒时差。”
德国和海市有七个小时的时差,她现在是北京时间七点,他那边应该是德国十二点。
阮斯然说了声“好”,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我妹妹心脏病发,刚从急救室抢救过来。”
等到这个消息,赵唯一一时愣住,想到之前他说的,声音不由得放得温柔:“你上次说得她在德国,就是在德国治疗吗?”
阮斯用手,轻轻压了下眉眼,“嗯。”
“她的病,能治好吗?”赵唯一声音很轻。
“……我们会全力救治的。”
阮斯然留下这句话,赵唯一就明白这个妹妹的病情不容乐观,她想了想,安慰道:“你别太担心,现在医疗技术那么发达,一定会找到治疗方案的。
知道她在安慰自己,阮斯然”嗯”了一声,“我没事。”
一时之间,两人无话,突然就静了下来。
他们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却又都没说什么。
阮斯然在这一刻难得觉得平静安宁,如同跋山涉水,看惯了风霜雨雪之后,在一处僻静山谷停歇下来,过一段平淡又安心的生活。
“阮斯然。”她在喊自己的名字。
他下意识地应声,“嗯,怎么了?”
“你现在是不是在难过?”
阮斯然握住手机的手僵住,没有说话。
沉默有时本身就是答案。
赵唯一想他这一刻是脆弱难过的,仿佛看到了一个高高在上的菩萨跌入红尘浪涛中起伏,还是那双平静无波的眼,但不代表他没有挣扎、没有情绪。
想到了什么,她喊又喊了他的名字。
“阮斯然。”
“嗯。”
“你记得你昨天问我的问题吗?”
阮斯然脑海里下意识地就冒出那天他问她的问题——你喜欢我什么?
其实她已经给出了答案。
虽然答案并不是所期待的。
“阮斯然,那天你问我,我喜欢你什么。我还没有说完,你就已经走了。”赵唯一似抱怨似解释。
而后,用格外认真郑重的声音,说:
“我喜欢你最大的原因,是因为你就是你自己。”
“不管你是不是阮斯然,我们在何种场景下相遇,我都会喜欢你。”
“阮斯然,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是站在我面前活生生的阮斯然。”
诚如那天张寒今所说的,她的喜欢会让人觉得太过浅薄,而没有安全感。
可赵唯一却不是这样认为,喜欢一个人,就是认定一个人。
我们在对一个人心动的时候,永远不会料到我们的爱意会支撑自己走到多远。
而在喜欢时付出自己的爱意,才会给喜欢加码,让它有了很多羁绊与不可替代。如同《小王子》里狐狸说的“驯养”。
她喜欢的纯粹,觉得喜欢就是热烈直白的。
倘若阮斯然真如张寒今所言,对她的喜欢没有安全感,那她给就是。
告诉他,自己坚定的选择与喜欢。
好一会,赵唯一都没有听见那边的回应,只有时深时浅的呼吸声。
“阮斯然?”她不去确定喊他的名字。
阮斯然觉得刚刚那番话,让他心口停了几拍,呼吸都不自觉屏住,反应过后,就是粗喘的呼吸声。
好一会,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往日白雪兜头的冷冽嗓音变得有点低哑,哑得如同深夜睡醒在耳边的呢喃,外泄了几分柔情。
“你在干吗?”他问。
“在想你。”赵唯一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深夜,心头涌起对这个人的思念与渴望。
阮斯然心跳错拍,怦怦地心跳声好像要从他的胸腔跳出来一样。
赵唯一的耳边,只有他的明显的呼吸声。
好一会,赵唯一才又开口,声音带着软糯的诱哄:
“阮斯然,再见的时候,抱抱你好不好。”
很久,赵唯一才听到那边,用很轻的说一了声:“好。”
如同那个梦境里,她勾着那尊神圣高洁的菩萨,垫脚轻轻靠近他的薄唇,呼吸交缠,两人的唇在咫尺之间。
她像一只成精的妖怪,勾着眼前的玉面菩萨。
问他:“菩萨可渡我凡心?”
菩萨没有动,眉眼轻轻低垂,端平静无波的双眸看她,问:“如何渡?”
她笑得热恋张扬,一把吻上那人的唇,唇齿之间,声音零碎。
“不如——”
“和我共赴红尘?”
梦境里的菩萨没有回音,而现实里的那尊菩萨,仿佛有了血肉,在千里之外,轻声告诉她“好。”
这声“好”,就像错位时空里,隔了光年时间传来的答案。
这个清冷的仿佛没有七情六欲的菩萨,要与她共赴红尘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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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周遭环境,阮斯然微不可查地笑了下,正午的光把他五官照得清冷凌厉,下颚线仿佛出鞘的利刃,满身都是凉意。
而那双长年不明悲喜敛着情绪的人,正低垂眉眼,而眼角微微上扬的轻微弧度,泄了几分情动。
阮斯然想,被人爱着确实是一种幸福的。
可往往幸福才更让人害怕,因为它能让人无坚不摧,也能让人拥有致命的软肋。
就像从天而降的巨大惊喜,真正砸到身上时,第一反应反而是怀疑。
阮斯然以前听过一个故事,一个高等教授面试学生的时候,出了一道一加一等于几的题。
答案是二。
可没有人敢轻易说这是“二”。因为轻易了,轻易到不费吹灰之力。
不劳而获得到的东西太过让人不安,爱和其他都一样。
他也在尝试竭力抗拒那种不安与未知的危险,可宿命之所以被称之为宿命,往往因为它殊途同归不可逆转。
你看,明知扑火会死的飞蛾,仍旧会向着火苗奋不顾身飞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