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码在光头的印象里，应该是这样的。
进到外院，他却瞬间发现了一件更糟糕的事情。
只见挂在倒座房门上的三把挂锁，已经全部都被打开了。
两个是用钥匙打开的，一把则是被用利器暴力劈开。他快步上前，推门往里看，却见里面空荡荡的。
没有人，也没有那棵他亲手放在里面里的祈愿铜树。
光头的眉头立刻拧得死紧，忽听身后脚步声响。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去，却还是晚了一步——
“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重重敲上了他的后脑勺。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后脑流了下来，他身体晃了一下，艰难地转头，太阳穴上却又挨了重重的一下。
这一回，他终于撑不住了，重重倒在地上。
在他意识消失之前，他听到的最后声音，是扑棱棱的一阵响，以及一声极其响亮、极其霸道的——“呱！！”
等到方舞一匆匆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匪夷所思的场景。
光头满头是血地倒在倒座屋门边，生死不明；而正院内，唐芜荑正一手拿着祈愿铜树，一手狼狈地挥舞着一根粗粗的棒子；一只大白鹅则伸长脖子不住在她身边扑腾，虎视眈眈。
“杨总！”注意到大白鹅雪白的翅膀上沾上了些许红色，方舞一下意识地叫出了声。唐芜荑被她这声吓了一跳，动作一顿，大白鹅趁机上去，对着她手就是一叨，痛得唐芜荑手中棍棒咚地落地。
杨瑾一击成功，却没退下，而是依旧张开翅膀，警惕地注视着唐芜荑。
方舞一则抓紧时间又往他翅膀上瞟了一眼，注意到那血迹确实是从羽毛下方渗出来的，嘴角不由向下压了一压。
“唐芜荑。”她克制地闭了闭眼，尽可能放缓自己的语气，“你在干什么呢？搞这么紧张……大家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那东西不能随便用的。快放下来。”
她在说话的同时，悄悄用上了一些催眠的小技巧。这是她看不上的手段，但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果然，随着她的话语，唐芜荑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弛了下来。方舞一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唐芜荑却猛地惊醒过来，条件反射地将手中的铜树往后一藏。
“……我就一个愿望。”她默了默，恳求地说道，“我不会害任何人。这个愿望对大家都有好处的，真的……”
“你想许什么愿？”就在此时，倒在门边的光头却睁开了眼，艰难地支起身子，向后靠在墙壁上，冷冷出声，“难道是打算许愿让苏樱的尸体自己消失吗？”
“什么？”方舞一心里咯噔一下，反问，“苏樱死了？”
“嗯，我看到她的尸体了。”光头虚弱地说着，看向唐芜荑的眼神却是分外锐利，“她死在了村子西边的一间房子里。摔死的。你推了她，对吧？”
“我没有！”唐芜荑下意识地否认，“她是自己摔下去的！”
“撒谎。”光头面无表情道，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都看到了。”
死前回溯——这是他的自带技能。只能对保存完整的尸体使用，能够回溯对方死前十分钟内看到的场景。
“你把苏樱带到了隐蔽处，和她说话。可苏樱看穿了你——从你手上的镜子里，她看到了你的真面目——你，是鬼怪。”光头面无表情地叙述着自己从苏樱尸体上回溯出的场景，“她害怕，想逃走，你为了灭口，就把她推进了地窖里。”
“不是、不是这样的……”唐芜荑连连摇头，注意到方舞一看向自己的眼神也逐渐不对，猛地住口，握着祈愿铜树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片刻后，却听她再度开口，声音却比之前冷静了许多：“对。你看到的没错。我是怪物，我也杀了苏樱。但我杀她，不是因为我是怪物，而是因为她也是怪物。”
“哈？”光头捂着自己的后脑勺，露出一个嘲讽的神情，“你以为往死人身上泼脏水，你就没事了？”
“不管你们信不信，我是站在你们一边的。”唐芜荑语气诚恳，“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我们的队伍有问题。有怪物混在玩家里面……我是，苏樱也是。”
她闭眼深吸口气，语气越发真挚：“但我想帮你们，所以我杀了她。就是这样。我……我现在许愿，也不是要做什么坏事，我只是想变得和你们一样……”
她说着，眼眶突然红了起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本来好好的……在进这个副本前，我一直都是好好的。肯定是这副本的设置有哪里出了错，我一点作为怪物的记忆都没有。我就记得我是个玩家，和你们一样的玩家。我真的……没有办法接受我现在的身份。”
唐芜荑握紧手里的铜树，缓缓后退一步：“所以，就让我许完这个愿望，好不好？或者，你们要是信不过我，你们来帮我许也可以。”
“要是成功了，我就能再为你们添一份助力，要是失败了，报应也是作用在我的身上，和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的神情如此诚恳，甚至还主动将祈愿铜树递了出去。
“……是这样吗？”光头却在此时，再度开口，“听你的意思，你好像是为了我们才杀了苏樱。可在我看到的回溯里，你是在和苏樱争执中，无意把她推下去的。”
唐芜荑：“……”
“说到这个，正好还有件事我想确认下。”方舞一也在此时淡淡开口，“你说你是为了我们杀了苏樱……那么那两个男性玩家呢？他们也是吗？”
她话音刚落，唐芜荑脸色就变了。光头却是蹙起了眉：“你说谁？”
方舞一将那两人的名字报给了他，又快速转向了面色苍白的唐芜荑：“我看过他们的尸体了。不是被人痛击后脑勺，就是被一刀捅在胸口……这样的死法，可不像是意外啊。”
“……”唐芜荑的脸色更难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们的死和我没关系……”
方舞一冷笑一声，目光看向光头：“你刚才说，只要尸体没缺块，你就能回溯，对吧？行，等等跟我去一趟。”
她缓缓将目光挪回唐芜荑脸上，语气平缓：“或者，你再换个角度反驳试试？比如说他们也是怪物什么的……哦，不对，也行不通。”
方舞一摊了下手：“我在那儿找到了你落下的信封。我想，即使是尸体，应该也能用那种方法鉴定吧。”
“什么方法？”光头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了。
“等等和你说，我们先解决她的事。”方舞一双眼紧盯着唐芜荑，面色不改，只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耳坠。
一阵缥缈的、诡异又柔和的韵律忽然钻进了光头的耳朵，他拼命想要睁大眼睛，意识却抵抗不了困意的侵袭，没过一会儿，就低下了头。
而另一边的唐芜荑却还清醒着。当然不是因为她对系统787的声音有抵抗力，纯粹是因为方舞一还有事要问她。
“……看来我猜对了。”注视着唐芜荑已完全黑掉的脸，方舞一无声叹了口气，“你杀的另外两人，其实是活人，对吗？”
“……”唐芜荑面容已经扭曲起来，却还是不死心地想要挣扎，“这事我可以解释……”
“解释？不如我来替你解释吧。”方舞一也懒得掩饰了，直接道，“你是怪物。你也有鉴定怪物的方法——对，这些都没错。但你一直站在我们这边？撒谎。”
“你拿到了一个神秘信封，借由里面的内容，知道了这游戏存在死者的真相，并确定了自己的身份。你发现自己正是一名死者，为了尽快找出自己的同伴，你开始逐个对其他玩家进行鉴定，趁机杀了两个确认是活人的玩家——起码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是根本没打算帮活人阵营的。恰恰相反，你把杀人，当成了自己的任务。”
“但在鉴定到苏樱的时候，却出了意外。她是你的同类，但你却失手害死了她——而且最重要的是，你们俩都是怪物。”
方舞一记得，在以前聊天时，白小常曾告诉过她一些副本的通用规则。其中有一条很有意思：
在副本里，当不管你是谁，当你亲手杀死某个东西时，都大概率会遭到对方回魂后的报复。尤其是玩家杀玩家，或者怪物杀怪物，这俩被报复的概率近乎百分之百——除非前者的力量相对后者而言，本身就处在碾压级别。
所以白小常他们工作室需要做什么副本“清理”工作时，派出的往往都是战力天花板级别的维修老师……当然，这就扯远了。
唯一的例外，就是怪物杀玩家，因为副本的特殊规则，这种行为百分百不会触发报复；而玩家杀怪物，则是概率触发。
“你是以‘怪物’身份杀掉两名活人玩家的，因此不用担心被报复；但被你推下楼的苏樱，她的身份也是‘怪物’。她是有可能会回来报复你的。”
“所以你得防患于未然，先设法自保……变成普通玩家？这确实是一个思路。但我想，你真正想许的，未必是这样的心愿。”
方舞一歪了歪头：“你真正想要的，只是保护自己，不是吗？”
“……”唐芜荑原本只是沉默地听着，听到这里，却忽然笑了起来。
“你不觉得，这很巧吗？”她问方舞一，“我有这样的需求，这里就正好有这样的东西。也许，它就是为我准备的呢？”
“又或许，你只是在重复踏进同一条河流。”方舞一意味不明，“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两件事。第一，为什么你能那么快就接受自己是‘死者’的事实，甚至那么快就进入了角色；第二，你鉴定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只杀了那两个男玩家？”
唐芜荑听了，脸上的笑意却是更明显了。
“第一个问题，我可以告诉你，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她轻声说着，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你做过梦吗？那种很真实的梦。直到醒过来的那一刻，你才会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在做梦。”
“——我在看到自己真面目的刹那，就是那样的感觉。”
唐芜荑眼神也变得有些朦胧：“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普通玩家。但在那一瞬间，我突然好像‘醒’了。我其实不知道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我就是知道，我已经和其他人不一样了，我成了一个‘怪物’。”
既然成了“怪物”，那自然就要开始做怪物该做的事。不过和方舞一猜得不一样，她一开始，还真不是完全站在怪物的立场上。
几乎是在意识到自己身份的第一时间，她就想到了“祈愿铜树”——那东西的存在，给了她重新选择阵营的底气。
如果有的选，谁会愿意安分当个怪物啊？
所以她才要抓紧时间，一个一个玩家地进行查验。抱大腿之前，必须先对大腿有个准确的评估；转投阵营之前，必须先确定哪一方的赢面大……这是她向来的习惯。
然而初步的检验结果让她完全失去了变回普通玩家的勇气。她索性就顺手杀了两个找到的活人……倒也不是很着急对付他们。只是想着，难得有机会，正好试一试。
要知道，在她以前的游戏副本里，玩家互相残杀，可都是被严令禁止的。
但在她失手推了苏樱后，她知道，一切都变得不好了。
苏樱和杜小枫交好。杜小枫和安可虽然一开始闹过矛盾，但现在关系也不错，安可和光头又有着秘密的关系……一旦曝光，自己就是众矢之的。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苏樱还会不会“回来”——如果回来了，又会不会报复自己。
怪物之间的撕逼，远比玩家之间的惨烈。唐芜荑就曾见过两个厉鬼打架，其中一人将对方的四肢和脑袋都生生撕扯下来……
而就像方舞一说的，这种情况下，她总得先设法保护自己。
“至于为什么只杀了那两人……这不是很明显的吗？”唐芜荑微微歪头，笑容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在误杀苏樱之前，我一直都在做‘怪物’该做的事。而一个怪物，就该放过同类，杀掉活人，不是吗？”
“可你查的人不止他们。”方舞一微微蹙眉，“你查了安可、连心、还有那么多人……你总不会想说，他们全是死……”
她话说一半，对上唐芜荑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一个咯噔。
“别理她，舞一。”系统在她耳边小声道，“她在故布疑阵。”
系统：“……顺便补充一句，这句话是杨瑾托我告诉你的。”
方舞一侧头看了眼一直在唐芜荑旁边虎视眈眈的大白鹅，眉头却拧得更紧了。
她又想起了大壮曾经提到过的“双人间”，以及随之而来的那个问题——
假设这里本该就只有十人。五人是活人、五人是死人，那么还剩下的五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或者，再换个更实际的问题——
假如唐芜荑说的是真话。那么现在，这个副本里，究竟还剩下多少活人？
第53章 愚者三愿（7） 禁止套娃！
唐芜荑知道, 死在副本里的玩家，是可能变成怪物的。
在她第一次进入游戏时，就曾见过那样惊心动魄的场景——一个被同伴坑死的女孩, 化为了七窍流血的厉鬼，死死抓住了害死她的那人，当着众人的面, 将他的皮肉一片片撕下……
唐芜荑当时吓得不轻，但很奇怪的, 内心虽有些害怕，却并没有感到恶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