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窈心情顿时变得更糟。
若是她能看到自己此时的面庞，便会知道，那亦是前所未有的苍白。
她甚至失去了一直引以为傲的表情管理。
委实说，在来之前，她曾试图说服自己。
她还没有答应加入祝阴等人，这只是一次卧底任务，说不定在了解对方情报后，她反而能帮助天道呢？
但在此时得知真相后，那层自欺欺人的面纱终于被彻底撕下。
她的行动无法用任何理由辩护。
她就是在欺骗。
在彻头彻尾的背叛天道。
而那名被她背叛的神祇，一直到刚才，都还在用自己的方式庇佑着她。
心脏是任何存在的弱点，但天道比所有人都要高洁。
所以即使在上古时期，人类以狡诈手段骗取他的一半心脏，以至于令他改选无情道，他也未曾迁怒整个人族。
他甚至宽容到，能够将自己被剖出的那半心脏封印在了通天石中赐予人类，作为给予人类沟通神明权利的恩慈。
但人类却将这份慷慨仁慈，视作天道唯一的弱点。
……
左手腕间的赤心绳，艳丽犹如心头之血，原本象征热烈诚挚爱情的红色，变成了对她此刻作为的莫大讽刺。
她的迟疑表现令祝阴越发嫉妒酸涩，如此冷酷无情的女人，又何必故作深情？
当年在取他心头之血前，她可否也曾像此刻这般动摇迟疑？又可曾对他有过半分怜惜？
醋意令祝阴再度开口，但舒窈却不想听他废话下去。
“好。”
天道将世间最锋利的武器和自己最柔软的弱点同时交付于她。
赌她的真心。
……
那她，自然也要做出自己的选择。
…………
用她的真心来选择。
第42章 坦白 如此，至少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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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妖少年露出幸福的微笑, 甚至浮现兴奋红晕，那是嗜血欲.望被满足时才会出现的餮足。
他认定了，舒窈刚才对粉碎通天石任务表现出的犹豫, 也只不过是惺惺作态罢了。
因为此时维系祝阴理智，令他尚能保持微笑的唯一锁链，便是“舒窈是个不会对任何人动心的冷血女人”的事实。
“为什么选中我？”
在这个世界观里, 她以前的行为称为放.荡也丝毫不过分，得什么人才会认为, 她能泡到天道真心？
而答案是——
“月老。”
这个回答，赤心绳在梦中曾与她说过。
“赤心绳便是月老的本命灵宝之一。”祝阴说道, “当你与天道两心相同时，他的心便任你宰割。无论是匕首还是刀剑, 随便你用什么东西，都可以伤害它。”
嫉恨令祝阴刻意使用侮辱性的轻蔑语言描述天道。
两心相同。
这意味着, 不仅天道需要真爱舒窈。
舒窈也需要同样爱上他。
系统页面上【与祝阴交谈】的支线任务在此时显示为已完成，并且没有下一步指示。
两人的会面任务, 现在便算是完成了。
只是听到这里，舒窈却也觉得不对劲。
“你们为什么笃定，我一定会履行这样高难度的任务？”她冷冷道, “与天道两心相同，那我为何不做我的天后, 而要帮助你们？”
祝阴却没有一口气抖落干净，迷恋而热烈地注视着她。
“下次见面时，我会再告诉你一些你想知道的。”
“只要你来见我。”
祝阴上前一步, 想要触碰她的面颊：“只要你来爱我，我什么都可以——”
舒窈却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触碰。
感受到她的抗拒之意, 祝阴神色陡然阴沉下来。
“怎么？”半妖语气讽刺地说道，“如你这样放.荡冷血的女人，也会想为人守身如玉不成？”
“那天道大人的滋味，和我有何不同？”
有屏障阻隔，加上本就是妖族出身，令祝阴说话越发放肆。
一边说着，颇含下流意味的轻蔑眼神在她身上逡巡打量。
……
…………
愤怒。
无法忍耐。
舒窈从见面开始便一直积蓄的怒气，在此时彻底爆发。
“他当然哪里都比你好。”
祝阴笑容陡然僵硬，仿佛难以置信自己听到的话语。
说完这句话，舒窈只觉得身心舒畅。
不知为何，她就是听不得其他人嘲讽羞辱天道，尤其是把天道对她的爱作为笑柄。
天道付出真心的行为不可笑，更不可耻。
真正可耻的是她。
她无法反驳祝阴对她的贬低羞辱。
——这有些像，她刚穿越来对什么都还一无所知，却被所有人扣上放.荡忤逆帽子的时候。
但天道什么也没有做错，高洁宽容的神祇，不该被牵扯进她这滩脏水里。
舒窈就是这么小气。
要不要背叛是她的事，轮不到别人说嘴。
既然魔道求她办事，那首先该派个知道礼貌怎么写的人来。
而那个人，那位神祇……
“他不会这样侮辱我。“
“也绝不会如此嘲讽别人。”
祝阴捏紧了拳头，眼中恨意越发浓重。
他呵斥：“闭嘴！”
但舒窈却越说越流畅，祝阴刚才对天道的羞辱，她字句都记得清晰。
“他不会将我的过去视作污点。
“绝不会将付出真心视作羞耻。”
“我只爱他，这个世界上我也只会爱他。”
舒窈从不知道，自己说话也能如此刻薄。
“你算什么，也能对我们的——关系指指点点？”
原本舒窈想说爱情，却又觉得不配，于是转折为了关系。
但祝阴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被彻底激怒了。
他本就是个又病又疯的小变态，此时一遭刺激，暴虐人格顿时彻底按捺不住，伸手要来抓她：“你要死么！”
舒窈直接选择抽卡。
正如武侠片中的经典名句：和邪魔外道讲什么江湖道义？
吊打就完事了。
天道给她的功德值系统开启了新功能。
每过一个月，她都可以在功德庙抽取新义骸，也就是新的天道化身。
于是在她选择抽取的一瞬间，神龛光芒大作。
柔和的神光照拂在她的身上，仿佛港湾庇佑迷途的传播，仿佛母亲呵护稚弱的婴儿。
天道的气息在抚慰她不安紧张的情绪。
无论这个功能是什么时候启动，无论是什么情况，无论天道在不在她身边。
沉睡在这个神龛中的天道意识，都定会在第一时间保护她——
星点光芒化作银线，在空中编织勾勒出圣洁宁谧的身影，身着白袍的少年神子睁开双眸。
宛如穿透云层，辉煌灿烂的朝阳，又像是照在粼粼海面上的柔和月光。
和她当时在梦中看见的少年如出一辙。
春日与阳光的气息，在瞬间将她包裹。
她这一次抽取到的化身，是担任神子时，还未被人类欺骗的少年天道。
“你呼唤了我。”
少年神子声音温柔，好似吹过山间的风。
但抬眸看向祝阴时，便转为了寒原上呼啸的凛冽烈风。
“就是他在欺负你么？”
少年淡淡问道。
*
祝阴瞠目结舌，脸上的病态红晕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剧情发展而瞬间消退。
面前这个容貌清秀，带着些稚气，穿着朴素白衣的少年，外貌年龄看起来比他还要小一些，但闻起来却有种寒毛炸开的危险味道。
是天道么？
不对。
他在通天祭上曾见过天道一面。
那是位淡漠俊美的神祇，虽与这少年眉目轮廓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
面前的少年要更柔和，有人味儿一些。
所以他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莫非是舒窈故意设下的陷阱？
“嗯。”舒窈果断躲在神子身后，开始告状，“他侮辱您，还试图裹挟我伤害您。”
少年神子看向祝阴的目光露出厌恶。
“妖族。”
上古时代，妖族统治大陆，人族在那时地位便是两脚羊。
正是因为仙道式微，妖族暴虐，天道才会应劫而生。
相比少年天道的冷酷桀骜，此时的天道选择的是“仁道”，因此热爱人族，反感异族。
即便舒窈不说，他也不会容忍这样对人类恶意极大的妖修继续肆虐。
少年神子随手捡起地上一根枯枝，脆弱的存在，在神子手中却堪比神兵利器。
“不要怕。”他语气温柔。
这个天道，分明年纪比她还小一两岁，但说话时，总有种意外的可靠感。
只有站在对面的祝阴，才能看见神子此时的表情。
这样冷酷的表情，他从不会向人类露出。
神子的后背属于人类，武器利剑则永远对准敌人。
神子手持枯枝，信手挥出一道剑意。
无形剑意在阳光下泛过一道微亮光芒，卷起一地枯枝败叶，剑气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鸣，直冲向祝阴。
道种无需学习任何法术，世间万千道统，早便任他选择。
因此无论哪个时期的天道，都是世间最强。
祝阴面色大变，他虽然病娇，却不是白痴。
这疑似天道的少年一击，甚至能够超越渡劫期老鬼的全力一剑，绝非他轻易能够招架。
祝阴当即变回原形，他人形态修为不过化神期，但本体的肉身强度，至少可抵渡劫期强者的本命剑意。
这是血脉优势，他能够以烛龙强悍的身躯，强行吃下这一道剑意。
祝阴的本体看似招架下了少年神子的那道剑意，可也只是一瞬。
龙身上堪称世间最为坚硬的材料，龙鳞，不过抵挡了刹那，便纷纷被剑气剥落粉碎，鲜血化作喷泉飞溅。
接着，枯枝宛如铁钉般粉碎烛龙的逆鳞，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轰！！！
烛龙发出疼痛的长吟，身体狂躁地摆动挣扎，整个森林都在这暴怒的咆哮声中震动发抖。
若是普通凡人在这里，甚至会因为这一声咆哮而七窍流血，肺腑破损而死。
神祇似乎无奈地轻叹一声。
舒窈的修为只是金丹期，但神子挡在她身前，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全部攻击。
只见他轻轻抬手，如有无形的力量紧紧扼住了烛龙的吻部，防止它继续发出暴怒的咆哮。接着他又挥了挥衣袖，那眼看要扩散开来的音波，就如撞上了什么紧紧收缩的铁壁，逐步向里收拢！
即将被捏爆的气球是什么感觉？
此时舒窈看得便是这样的场面。
整块天地，都被少年紧紧捏在手中，他在强制驯服暴虐的音波，以免传到远处，伤害历练弟子——柳云可就在远处的藤树下等她会和呢。
她被无形的结界笼罩。
通过透明的结界，舒窈能够看到，外面的世界巨木倒塌，飞沙走石尘土漫天，仿佛山崩地裂般的末日景象。就连之前那些窥视她的诡异存在，此时也都因这远超他们承受范围的战斗余波而忙不迭地逃之夭夭。
唯有她所处的这方小土地，仍然平静祥和。
轰！！！
压缩到极限后，音波被彻底引爆，哪怕是风平浪静地结界内，舒窈都能通过视觉感受到，外面地崩山摧地恐怖。
这就是道种。
在动荡黑暗的上古年代，以一己之力重振人族的神子。
彻底控制局面后，少年神子有些关切地回头看向她。
与本体和剑修化身不同，神子是相当温柔细腻的男孩。他每日都需要接触部落里祈祷的妇孺，更是维系部落安定的存在。
因此在他眼中，人类极其脆弱，如同娇嫩的花朵般需要精心照料呵护。
他关切地问道：“还好么？”
“我能有什么事。”
而在两人短暂对话间，原本躺在地上装死，任凭音爆再度对自己身体冲击一遍的祝阴陡然暴起，舍弃了躯壳，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逃脱。
少年神子没有追杀他。
祝阴重伤后逃跑，奉行仁道的神子不会赶尽杀绝。
比起祝阴，他更在意舒窈。
——据说是未来的他深爱着的女孩。
战斗结束后，神子便没有了那股凛然之态，重又恢复温柔清爽的模样。
事实上，他甚至有些拘谨。
若是在以前，舒窈这样年龄的女孩，他都会叫姐姐。
但此时见到的姐姐，不仅比他见过的任何女性都要美貌，甚至还是他的未婚妻。
……他以前没发现自己喜欢这样子的女孩呢。
“你应该没见过我。”
“其实是见过的。”舒窈说道，“在天道大人的梦里，不过那时候的你，感觉和现在不太一样。”
“嗯，因为那时经历了一些事。”即使得知自己未来被深爱的族人剖心，神子也半分怨恨惆怅之色。
他弯了弯眼眸，微笑柔和而清秀。
“谢谢你在那时选择救我。”
那只是梦中一时的不忍罢了。
可她现在图谋的，却是他的心脏。
神子的温柔善良，愈发令舒窈觉得自己卑鄙。
“是我应该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