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见状，少年的眼中露出几分为难之意。
他不擅长与人聊天，讲讲道理尚可，但聊天时，似乎总会令人觉得尴尬。
虽然很喜欢窈窈，但如果她不喜欢，他也不想勉强她。
他尽量令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加友善。
“我的任务完成了，如果有事的话，你便呼唤天道大人吧。”
与少年剑修不同，神子会给予本体尊称。
但在他离去前，少女却不由唤住了他。
“等等。”
“嗯？”
神子看向她，黑眸清亮，如同淌过鹅卵石的涓涓溪水。
无论哪个时期的天道，看起来都如此高洁完美。
“您的心脏……”
舒窈其实想通过询问他心脏损毁会怎样来暗示天道。
然而将要出口时，她还是犹豫了。
这令她愈发觉得自己可鄙。
若是天道真的会死呢？
如果她回家真的需要以天道消亡为代价，她还能这么不顾一切，这么理直气壮么？
她知道，如果天道真的会死，自己必然会动摇。
所以此刻就连询问的勇气都没有，仿佛只要不问，最坏的情况就不会发生一样。
……
少年神子误会了她的沉默。
“我已经是化身了，不存在心脏这种东西，”他微笑道，“历史上的伤痕，于我现在来说，只是记忆中的片段罢了。”
“嗯。”知道他误会，但她不好指出。
气氛再度陷入沉默。
见她如此，少年神子心中轻叹。
“如果你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开口问我便好，我不会拒绝的。”
……？
见女孩抬眸看向他，少年神子心中愈发无奈，却又有些怜惜。
舒窈不知她刚才是怎样的表情。
与人类朝夕相处，日日听族人祈祷的神子非常熟悉她刚才的模样。
那是人在遇见自身无法解决的困难，却又不能向人求助时，才会有的模样。
比如被丈夫虐待的女人，被子女弃养的老弱。
部落并不富裕，当这些弱势群体陷入困境时，很难全部给予扶助。
但他们可以向神子求助。
因为神子是为给人族带来曙光而诞生。
“如果有困难的话，可以告诉我。”顿了顿，少年神子说道，“告诉天道大人也可以。”
他温柔地说道：“我们都会帮助你。”
他们的职责范围内，都包含了帮助人类——帮助舒窈。
这便是天道特意为舒窈准备这个分身的理由。
不同于剑修性格的冷酷桀骜，还未被人类背叛的神子宽容而大度。他做事不仅不会给本体下绊子，甚至还会主动分宠。
并且，根据舒窈过去的表现来看，她不吃这种温柔痴情的性格。
所以天道很放心这具分身来接触舒窈。
对自己没有威胁，却能蚕食黑发剑修的地位。
这是天道理想中的情况。
简直完美。
舒窈不知道天道在选择化身时考虑得有多么谨慎斟酌。
此刻她只是再次深切地感受到，这个世界不会有比天道更爱自己的人这一事实。
甚至在她父母去世的当下，地球也未必会有比天道更爱自己的人。
不然坦白吧？
求天道将她送回地球，安心了却残生。
等她死后，天道想怎样处置她的魂魄都可以，要她陪伴他多久也可以，只要他在厌倦后，能够将她残魂送回故土，不至于做个孤魂野鬼就行。
……
如此，倒也称得上问心无愧。
至少两不相欠。
……
没错，舒窈无法否认自己的内心。
她不想以杀死天道作为回家的代价。
她在心底轻声询问赤心绳。
“你说我的想法怎么样？”
小绳子今日头次被cue，颤颤巍巍道：“我只是想让你们两心相同，别的我不知道的。”
它的灵识，是在两段本体分别系上宿主时才诞生的。
小绳子其实也觉得无辜。
它全心只想为两名宿主结缘，怎料想这剧情发展着发展着就向你死我活去了。
它一根破绳子，哪里受得住这样的责任？
该不会它将成为历史上第一根逼死宿主的赤心绳吧？！
如果赤心绳没有撒谎的话，她若要做情感询问，确实应该去问月老。
但这又有什么好问的。
月老必然是魔道的背景之一。
而且给出的经验，也一定是建议她尽快爱上天道。
全天下的魔修，都在期待她和天道两情相悦。
这个排面大概也是前所未有的了。
*
神子与祝阴的战斗终究波及到了参加大比的门派弟子。
然而由于无忧宫弟子的刻意冲击包围，有剑宗众人反而是距离战斗中心最远，也是受影响最小的人，因此全员无伤第一个抵达了重点。
当然，最让众人喜悦的，还是柳云顺利带回了舒窈，并且似乎因为共经生死的缘故，两个女孩的关系缓和了许多。
一轮大比结束，会给弟子们一周的休息时间疗伤调养。
结束当晚。
天道满意地看到房内没有任何化身的气息。
只是舒窈的表情有些严肃，仿佛有话要说。
“天道大人，我什么事情都可以问您么？”
化身回归神龛前，已经将今日的经历都返回给了本体，因此天道瞬间便联系到了，自己下午与她的对话。
“嗯。”
天道没有像少年神子那样温柔地鼓励她，但神色平静清冷，似乎笃定没有任何事情值得隐瞒。
大道坦荡至诚，自是如此。
那么……
“如果通天石被粉碎，您会受到怎样的影响？”
天道不禁微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望着天道俊美清冷的面庞，舒窈问出了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即使会被怀疑也无所谓，就当提醒天道提防那些鬼祟之徒了。
她绝对不能回避的问题，只有这个。
如果不能在此时问出答案，她即便回了地球，也一定终生良心难安。
如果她回家，真的要以天道消亡作为代价的话——
第43章 除夕 神祇听到了她的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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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会受伤么？”
问出这句话时, 舒窈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神祇冰色眼瞳注视着她，清冽的目光似乎在评估她说这句话时的心态。
她最初想要闪躲，但下一瞬, 便坚定决心地迎了上去。
这种敏感问题，若是随意问出口，必然会带来许多麻烦。
但她就是想知道。
确定她态度认真的后, 天道果真没有隐瞒她。
“自然。”
舒窈心脏顿时重重沉了下来。
她勉强自己口吻如常。
“那您把这么重要的事物就放在外面吗？”她语气惊讶道，“小石头每天这样满地乱跑, 若是被人捉去了怎么办？”
通天石闻言不满抗议：“我也很强的！”
天道轻轻弹指，将跳到他们二人中间的碍眼小石头弹开到一边。
“没有人能够伤害通天石。”
天道声音平静。
“若是不敬者触碰通天石, 第一时间便会血脉崩毁而死。”
通天石是天道赐给凡人的恩慈，更是等闲不可触碰的圣物。
“全天下能够随意碰我的只有你啦。”小石头在此时翻过身, 探头对她说道，“所以窈窈要对我温柔一点, 不然我真的会受伤的。”
小石头心性单纯，对她说话时满是信任。
它本体是天道最柔软善良的那部分心脏, 所以才会轻易为人类骗取。
“那如果，通天石真的碎了……您会消失么？”
“不会。”天道平静道。
天道承受万物至理，区区半颗心脏, 绝对无法形成致命伤。
舒窈心中大松口气。
她最怕的情况不会发生，这样她回家的心理负担也能少些了。
并且, 她还想到了另一个能够帮助天道的方法。
“在我接触祝阴时，他提出了交易，希望我能粉碎通天石。”
她将魔道的图谋, 以及自己的推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天道。
只要有了提防，受伤的天道绝不至于被那群人暗算。
听完她的叙述，天道神色平静。
“那报酬呢？”他含笑问, \"他们用什么打动你？\"
天道丝毫不怀疑舒窈会背叛自己。
毕竟之前他曾将万界全部奇珍，琳琅满目全部展示给舒窈看，而少女即使有所动摇，但最后还是坚守住了底线，拒绝留在万界。
舒窈垂下眼眸。
——只有这点是不能坦诚的。
“祝阴说我绝对无法拒绝，然后就侮辱了您，还想对我动手动脚，我气不过就召唤了义骸。”
舒窈轻声道：“如果要知道的话，可能还需要和魔道接触。”
“无妨，此事我既然交给你，便按你自己想法处置就是了。”
说完，功德值系统上的成就任务内容就变了。
【支线任务：调查柳云事件】显示已完成。
转而被【支线任务：调查魔道】取代。
“想要什么奖励？”天道语气温和道。
“您之前送我那个雪花球我已经很感激了。”舒窈摇头。
她拒绝，天道也没有勉强。
迟疑了一下，舒窈问道：“你现在有喜欢的事物么？”
天道本没有偏好，然而在她出现后，或许会有例外。
舒窈也希望自己能够准备份天道喜欢的礼物，以回馈雪花球的心意。
互不亏欠。
这是如今她最大的愿望。
看到少女认真清澈的眼眸，天道心中如同被猫轻轻挠了一下。
舒窈也想送他喜欢的礼物。
可天道没有偏好，即便在舒窈出现后，他也只是更加在意……
“霁蓝色。”和你。
但后半句话天道迟疑了一下，还是咽了回去。
霁蓝色是他最喜欢的舒窈情绪颜色，也是最初吸引他的原因。
霁蓝色令人感到希望与坚韧，心境平和清爽。
只是在得知天后之事后，她便很少再露出霁蓝色。
所以他想要的，其实只是舒窈因他而感到安心罢了。
……
为什么，舒窈会因他的爱而感到不安？
天道已经观察舒窈许久了。
他知道，天后之位从未令舒窈开心过。
她有时甚至会觉得痛苦。
为什么？
天道因这个认知而蹙眉，他认为，自己已经尽可能努力地，帮助舒窈适应天后的角色。
她究竟在不安什么？
*
今晚开始，难得的假期便开始了。
其他的同门都早早歇息，准备好好下山玩两天后再回归训练，可舒窈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尽管知道了失去一半心脏对天道不算致命伤，也将魔道的图谋告诉天道，好令他有些准备。
可舒窈心中没有半分轻松感。
她需要一件事，来帮自己坚定决心。
她正好有这么件物品。
舒窈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样物品，这是她功德庙签到一百天时得到的礼物。
黄粱枕。
可以根据宿主的心愿，帮助她进入任意一场梦境的玄级宝物。
比如她此时想吃火锅，便可以在入睡前反复强调这个念头，那么等到睡着时，黄粱枕就会令她再度品尝印象中最好吃的火锅。
但这种灵宝很容易消磨意志，模糊现实与梦境的边际，更严重的人甚至会整日沉醉在黄粱美梦中，不愿苏醒。
天道当时安排这件礼物，是为了做她的放松手段。让她在即将因高强度修炼崩溃时，用黄粱枕在梦中一口气睡了五天懒觉，缓和了紧绷的精神。
天道没有明说，但舒窈知道他不赞成自己随意使用这个，便再没有用过。
现在终于又到了它使用的时候。
她枕在刺绣精致的淡金锦帛枕头上，闭目在心中反复强调关键词。
“地球、家、假期、氪金手游、炸鸡、火锅、鱼香肉丝、过桥米线、芝士奶茶、毛巾卷、麻辣烫、麻辣香锅。”
不停念叨地球最喜欢的那些美食，回想着那些美味，她难免口舌生津。
她确实很久没有吃过这些外卖了。
她现在需要感受地球的美好，坚定自己回家的愿望。
所以关键词里特地强调了假期。
谁要做梦时都得回去继续996加班啊！
想着那些记忆中最美好记忆，舒窈唇边不禁浮现出近日来第一个放松的惬意微笑。
哪怕是虚幻的，她也对一会儿的经历格外期待。
此时的万界。
若是有人看到天道此时沉凝严肃的思索神色，或许会以为，他正在想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然而实际上，天道只是在想该送未婚妻什么礼物而已。
应该再问问她的。
可舒窈这段时间越发与他生分。
最开始她还想方设法希望他能提供便利，然而现在关系越亲密，她反倒越客气克制。
天道不明白她为何要与自己分得那么清楚，送舒窈礼物分明是他心甘情愿的行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