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少是多少？”
莫攸又沉默片刻，尝试着转移话题：“坐下来听亡灵说说话吧？”
安世筱看他一眼，哼笑，非常“善解人意”地绕过了这个话题：“有什么可说的，你在这里种树，经过他们的同意了吗？说不定他们不喜欢见光，你这样把墓园点亮，他们也敢怒不敢言。”
莫攸：“和他们商量过的。如果不信，你可以问问他们。”
莫攸说着，把巫术盒子递给她。
安世筱接过盒子，当时，盒子还没有变化，技能也不是禁忌类技能，表面散发着纯净的淡蓝色光芒。
“上次不是听过了，我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多听听就懂了。”
“……”
安世筱双手捧着巫术盒子，感受着耳畔响起的阵阵声音，声音很飘渺，就如同站在海边，拿着海螺，听其中传出的海浪声一样，绵延不绝。
莫攸看着安世筱认真的侧脸，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
……
是人都会说谎的。
再次进入墓园，沿着石子路走着，安卡已经能够轻车熟路，她想起莫攸当时说过的话，脚步更快了几分。
现在，就算是没有周围那些“荧光树”的照亮和指引，她也能够顺利地在墓园中走来走去，清楚地知道每一个台阶的的位置，不至于摔倒。
不过，安卡依旧很庆幸这些树的存在，有了它们的照明，她很快就找到了莫攸。
他倚在其中一棵树的旁边，身体靠着树干底部，两条腿微微弯曲着，黑色的风衣散开，平摊在地面的石阶上。
安卡匆匆到了他的身边，莫攸还活着，这倒是无需质疑的事情，安卡来的时候一直关注着排行榜，既然莫攸的名字还在榜上，就说明他没有死亡、没有被除名。
她碰了碰莫攸的脸颊。
“莫攸？”
莫攸紧闭着眼睛，没有回应。
他的手指张开着，安卡抬手攥过来，一下下捏着莫攸的手心，离得近了，她手心中的那股灼烧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
安卡的另一只手熟练得拆开一支注射器的包装，将注射器的末端用牙咬住，消毒后，将一管药玻璃瓶的透明尖端用两根手指折断，吸取药液，顺利地给莫攸注入。
这不是治疗的药剂。
在这种紧急的情况之下，安卡没办法立刻找到治愈禁忌类技能反噬的办法，她只能先吊住莫攸的性命，其他的等莫攸自己醒来再说。
注射结束后，安卡拉开莫攸的风衣衣襟，里面是微微发着光的巫术盒子，她将盒子拿过来，收进自己的物品栏里面。
这东西是肯定不能放在莫攸那里了。
否则，他想要使用技能的话，安卡根本看不住他。
莫攸现在究竟能够活多久，安卡也不太清楚，他既然这个时候选择来到了墓园，那就是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莫攸现在就像是个癌症晚期的病人，等待着最后降临的死亡，他死亡后是不会变成亡灵的，也就是说，死亡就是真正的消亡，而唯一能够保全莫攸灵魂的办法，无疑就是启动自毁装置，让一切归零，回到现实，重新开始。
安卡轻轻带起莫攸的脖颈，贴上他的额头，他很凉，几乎感觉不到有任何作为“活人”的温度，在针剂的作用下，莫攸的神经被强刺激着，身体机能一点点恢复，这个过程如同饮鸩止渴。
安卡的手指收紧，心脏有一点颤抖。
半晌后。
莫攸的呼吸变得温热。
他的意识恢复，慢慢睁开了眼睛，朦胧间，迎面看到的，就是安卡的侧颈。
熟悉的气息让他觉得心安。
“你来了啊。会议怎么样？”
安卡听见莫攸的声音，撤开手，莫攸却往前倚了倚，没让她离开。
安卡轻声责备道：“你自己都这个样子了，就别再担心其他的事情。”
莫攸察觉到什么：“巫术盒子呢？”
“没收。”
“你还不是队长，别滥用职权。”
安卡沉着语气：“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莫攸停顿两秒：“你说了算。”
片刻无声。
安卡抬手，轻轻抓了抓莫攸的头发，迎着一点微风，低声说道：“你不要自己放弃，一定会好起来的。”
“嗯。”
第142章 队长特权 “你喜欢吃什么？”……
一级警报解除之后, 主神空间内的秩序也逐渐恢复。
竞技场重新开放，副本也像往常一样，带着一拨又一拨玩家进去, 剩下残兵败将出来。
一切都变得正常。
安卡拿着莫攸的巫术盒子, 坐在游戏大厅的二层望天。
她突然发现，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对于“正常”的判断，早就不是和平或者安定，真要说起和平，那么一级警报响起的那几天, 才更加和平。
总共只有73个玩家死亡。
这其实是个很“小”的数目。
在正常情况下, 每天都会有成千上万的玩家, 在副本游戏中死亡。
安卡说不清那一条路是对的。
如果真的以“数量”来计算, 那或许天天响警报, 才更加和平。
但是, 人们习惯于身处秩序之中, 遵从既定的法则, 信奉从小形成的价值观, 成为一个个团体，而不是零散的个体。
她在这里待了接近四年, 这么长的时间, 主神空间的秩序早就成了她身体的惯性，没法消除, 也没办法另辟蹊径。
想要从中挣脱，就只能……完全毁掉。
安卡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厉色，又因为眼睛被遮挡在头发后面，所以没有人能够察觉到。
很快, 她的神情恢复正常。
她将巫术盒子放回物品栏，沿着游戏大厅的环形楼梯往下面走，游戏大厅一层的尽头处是一个二十四小时自助餐饮店，她在店里面买了点早餐，慢悠悠地回到安全房。
莫攸已经醒了。
他穿着单薄的白色睡衣和睡裤，站在窗边，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隙，他藏在窗帘里面，双手抚在窗台上，左手中旋转着一只细小的银色刀片。
这是他习惯的动作，只是大多数时间都藏在袖子里面，不被别人察觉。
安卡看向莫攸，他看起来，像是易碎的半透明玻璃一样。
莫攸听见安卡开门的声音，回头看她。
安卡：“队伍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自从警报之后，林玥就消失了，她消失得很彻底，排行榜上已经没有她的名字，金洵还在昏迷中没醒过来，于生在那边照顾他。”
安卡往前走了几步，将莫攸那张红色的账号卡还给他，莫攸接过来捏在手里，和刀片压在一起。
早上安卡出去，一方面是看看主神空间的环境和情况，心里面有个底。
另一方面，也是把归队的流程走一下，现在，队伍中又重新变成了安卡、莫攸、于生、景涵和金洵五个人的组合。
安卡笑着看他：“队里下一次副本应该是明天，今天你还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不用着急，先吃点饭吧。”
莫攸道：“还有小组会议……”
安卡皱眉打断他：“不要天天纠结小组会议，有我在这呢，你不用担心，而且你看现在队里这个情况，是金洵有时间和你讨论，还是于生有时间？”
莫攸沉默着走到沙发边，拿起自己的衣服，换了一套比较家居的服装。
安卡知道他被打消了出门的念头，这才满意地走到餐桌前，把早餐摆在桌子上。
“你是不是喜欢吃笋丝？”
“嗯。”
“那这一碗给你。”
安卡揭开盖子，将那一碗笋丝粥放到莫攸那边，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其实对莫攸的了解并不多，如果让莫攸说安卡喜欢吃的食物、喜欢喝的饮料，他能够林林总总说出几十样。
可轮到安卡，她发觉自己只能说出一两样。
不过，安卡觉得问题不在她，莫攸的确很少对什么东西表现出明显的兴趣。
莫攸换完衣服、洗漱后走到桌边，他从安卡身后圈住她，下巴抵在她的侧颈上，他低低地唤了声：“安队。”
安卡觉得有些痒，身体轻颤了一下，她停下手中从袋子里拿东西的动作，偏头轻声问他：“干嘛？”
莫攸摇头，头发蹭在安卡耳后，声音闷闷的：“随便叫叫。”
安卡无奈地反手抓了抓他的头：“别乱动，赶紧坐下来吃饭。”
莫攸没松手，紧了紧手臂，语气也放缓了几分：“能把巫术盒子给我吗？明天就要副本了，还得熟悉一下。”
安卡坚定不移：“不行。松手，撒娇也不好使，近期你是别想拿到了，等我觉得时间合适，会还给你的。”
莫攸视线向下移了移：“撒娇不好使，那这个呢？”
他手中那枚冰凉的刀片突然间轻轻抵住安卡脖颈前侧的皮肤，在白净的皮肤上面留下一点凹陷，却没有刺破，只是用尖端贴着。
安卡被迫仰头，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威胁而屏住呼吸。
片刻后，她又轻微叹了口气。
她动作迅速地抬起手，抓紧莫攸的手腕往前用力一带，另一只手紧扣着他的侧腰，膝盖前屈，转瞬间，刀片落在了桌面上，莫攸被安卡顶住双膝，紧紧压在了餐桌边，他紧闭着眼睛闷哼了一声，没办法移动。
黑色的头发在桌面上散开，有些凌乱。
安卡低头看着他，质问一样的语气：“你是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还能打得赢我，是吗？”
莫攸不说话，有些倔强地偏过头，不和安卡对视。
他像是个猎人手下受伤的小动物。
安卡心里一软，松开束缚莫攸的一只手，轻轻勾起手指，贴了贴他的下颌，声音柔和地说道：“让你休息一段时间而已，队里面还有我呢。”
莫攸用能够活动的那一只手压住安卡的后颈，抬头在她嘴角轻轻啾一下，又嫌不够一样，重复了几次。
安卡的手指抵住他的嘴：“说了撒娇不管用。”
莫攸只是看着她，还是没说话。
安卡：“你听不听话？”
“听。”
莫攸的声音有些闷哑。
安卡直起身子，松开压着莫攸手和膝盖，莫攸保持刚刚的动作没有动，只是用手轻轻撑住桌角，他领口松了一半，低着头，看起来被欺负得很惨一样。
安卡控制住自己即将泛滥的情绪，压着声音，像是命令一样：“坐过去。”
熟悉的指令声，让莫攸回忆起过去那些安世筱做队长的日子。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扣着膝盖。
“你喜欢吃什么？”
安卡想起这个问题，她坐在其中一个桌角，单手搭在桌面上，看着莫攸的发顶。
莫攸：“这些都挺好的。”
安卡：“……”
这个答案显然不让她满意。
以至于莫攸刚刚拿起勺子，准备吃饭，却被安卡打断。
“放下。”
莫攸抬头看了下安卡，她的眼神让莫攸意识到，安卡是认真的，他默默把勺子放回原位。
安卡绕到莫攸背后，他听见她问：“我以前没教过你怎么回答问题？”
声音从头顶响起，轻轻的，却带着压迫感。
“具体，清楚，准确。”
莫攸说出三个词，这三个词就像是刻在DNA里，连同她过去的那些命令一起。
卸掉了那种随意日常感的安卡，温柔随之消失，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容置疑和漠然，她仿佛变回了曾经那个“安队”。
她垂着视线：“重说，说明白了再吃。”
莫攸想着自己究竟喜欢吃什么，其实，他好像也没怎么思考过这个问题。
大约半分钟后，他抬起头。
“想好了？”
“嗯。”
安卡又坐回桌角，她弄了个小本子，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
“说吧。”
“笋丝，豆腐，清蒸鱼，红豆圆子羹，青椒，胡萝卜……”
“你这是什么顺序？”
“喜欢的顺序。”
安卡点点头，在前面做了点序号标记，又说道：“继续，喜欢什么喝的也可以一并说了。”
“……”
莫攸连着说了很多东西，其中大多数是他吃过后，觉得味道“正常”的，只有几样是非常喜欢的。
“最不喜欢吃什么？”
“芹菜。”
安卡看了下桌面上那一小碟芹菜，有点尴尬地把它向自己这边拉了拉，略带怨念地道：“……挑食。”
“不挑的，也可以吃。”
——甚至，吃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能够满足莫攸潜藏的那些，试图伤害自己的欲望。
安卡严肃了几分：“莫攸，不喜欢吃的东西就少吃，不想做的事情就不做，想要伤害自己的时候，你和我说，不要觉得这是给我添麻烦，我这个人不怕麻烦的。”
她怕他什么都不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莫攸点头。
安卡无奈：“点头也不行的，你觉得应该不说的时候，一个字都不会告诉我，我得把你看好才行。”
莫攸听着她说。
安卡放下本子，坐在莫攸的对面，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好像是在征询什么。
安卡坐下来以后，就已经变回了之前那种面带微笑的轻松表情，气氛也随意起来，刚刚那种“审讯”一样的场面不复存在。
莫攸知道刚刚的事告一段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