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长时间在队伍中, 她清楚莫攸有着怎样的实力。
可莫攸却不像是要动手的样子, 他的表情反而放松了几分：“这么快啊。”
景涵不认为莫攸有什么感叹“时间飞逝”的必要。
莫攸只是轻轻看向窗外——景涵加入队伍的时候, 安世筱刚刚“死亡”不久, 那时候的景涵十五岁, 和景迁的气质如出一辙。
景涵作为新人入队，很快就崭露头角。
而此时, 景涵的成年日, 让莫攸意识到了时间的存在，三年。
距离那件事, 真的已经过去了三年。
莫攸一直认为这三年算得上是沉入泥沼、终LJ日不见阳光，直到安世筱重新回来以后，他才重新捡起来那些可以称之为“人”的部分。
他认为三年很长。
但实际上，现在回想起来, 当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包括后来……于生坚持留下、金洵申请进队，他们从游戏大厅的角落里面捡到了景涵，这些事情，就像刚刚发生过。
莫攸平静地说道：“动手吧。”
话语声飘荡在空气中，淡淡的，仿佛是山林间摇晃散去的炊烟。
景涵警惕地看着莫攸，这次和莫攸对决，她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她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和掌握“禁忌类技能”的莫攸对抗。
可是，她又必须给过去的十几年一个了结和答复。
景涵的眼瞳中泛起一点“催眠”类技能的淡白色光芒，但是很快，又因为莫攸的话而消散。
“动手吧，你会赢的。”
“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足以支撑我使用禁忌类技能，普通技能的面板被完全锁死，也没办法动用，所以对于你接下来的攻击，我只能硬抗。”
莫攸说得很诚实。
景涵的手指攥紧，她不怎么相信莫攸的话，但是又觉得按照莫攸平时的行事风格，他不会在这种问题上说谎。
莫攸表情不变，他好像知道景涵的想法：“如果不信，你可以试试的。”
景涵单手扣紧相机。
她不是真的要拍照，但这样拍照的动作，能够让她的状态稳定下来。
心情恢复正常以后，景涵的手心里面激发出一点黑色的能量光线。
——黑级能量的直接释放。
这是非常基础的攻击，只要稍微掌握一点防御类的技能，就能够挡下来。
不过，莫攸没有挡下来，也没有躲过去。
能量光线划在莫攸胸口正中央的位置上，拉开一道血痕，血色渗进白色的衣服，有些触目惊心，莫攸没有出声，只是眉间微微紧了一下。
景涵却像是受到巨大的惊吓，突然间后退了一步。
半晌后，她才出声：“你到底怎么了？”
“就像我刚才说的。”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莫攸的手指搭在旁边的窗框上，白皙的指尖映在月光之下，仿佛一触即碎的半透明玻璃，景涵第一次见到这种状态下的莫攸，侧脸呈现着某种病态的苍白。
然而莫攸的话语依然平稳：“你的选择，从来不是输或者赢，而是一些其他的东西。”
“动手，是完全可以赢的。但是你也要想清楚，现在停手，你依旧是这个队伍中不可或缺的一员，明天、后天、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这个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都会接纳你，你会成为一个独立的、空白的存在。”
“而如果把现在的行为继续下去，你就永远是景家的人。”
听见最后一句话，景涵瘦小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莫攸抬头，轻轻问她：“你真的想要变成那个样子吗？”
景涵盯着自己鞋尖前方一小块被窗框的影子覆盖的地面，她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尖声说道：“我没得选。”
景涵的话语不同往常，带着歇斯底里的宣泄。
“不，你有得选，只是你不敢去选而已。”
莫攸说道，他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说出这样讲道理的话，但此时此刻，他又觉得把话说清楚，是十分必要的事情。
比起景迁和景涵之间被“家族条例”束缚的兄妹感情，在副本中一起面对一次又一次的生死局面、并且做出引导的“队长”，或许才更加适合去“扮演”这样一个兄长的角色。
“你在一个固定的环境中长大，他们告诉你怎样做是对的，周围人也都按照这样的法则在做事，所以你潜意识里会遵从这样的法则。”
“从众让人觉得安全，很多人愿意为了这样的安全委屈自己。在权衡了遵从自我意愿和遵从环境意愿之后，他们选择了后者。”
“但实际上，这种安全并非真正客观的安全，而仅仅是一种自我营造出来的安全感。”
景涵抬起一点头，她以前没有听莫攸提起过这些。
即使同队了这么久，她对莫攸的了解也仅仅是……一个可靠的队长，一个独立于人群之外的存在。
“安全感？”她问。
莫攸提了提衣领，让衣服脱离伤口，避免伤口结痂时和衣服粘连在一起。
“大多数情况下，遵从自我意愿的道路也可以一帆风顺，没有想象中那么多的挫折坎坷，甚至因为走的人少，比遵从环境意愿的道路更通畅舒适，可惜，人们不愿意去相信。”
“他们会说……自己没有经验、没听说过、没有人带路指引、周围人都在做同样的事情，而自己不合群会被排挤、如果失败了会被人嘲笑当初的狂妄自大，侥幸成功了又会被人盖一顶‘幸存者偏差’的帽子……与其如此，倒不如跟随大众，多么安全？多么正确？”
莫攸的声音突然间有几分嘲讽：“看，都是些无关痛痒的、持观望态度的理由。”
景涵的后背绷紧。
“对错根本不是由他人决定的。”
“即使周围所有人都告诉你，杀人是正确的、是物竞天择、是天经地义，但只要你认为这件事不对，这样的环境让你感到不舒服，那就该反驳他们。”
“你的反驳不需要很深刻的理由，只要一点就够了，你不喜欢这么做。”
景涵的肩膀向下耷拉着，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她以为自己已经经历过很多血腥的场面，早该对“杀人”一类的事情免疫了，但是，当她真的把技能落在莫攸身上，她才意识到，远远不是“输赢”那么简单。
她也知道，当初加入莫攸的队伍，“杀人”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另外一个埋藏在深处、不为人知的原因——她钦佩莫攸的性格。
她也想成为像他那样的存在。
所以这些年，她逐渐抹除掉了那些虚假温和的笑容，隔绝掉周围的人，不过，现在景涵发现，这些只不过是拙劣的模仿而已，莫攸刚才说的那些，才是内核。
“可是……”
莫攸知道她想要说什么：“可是在你看来，景家培养了你，景迁给予了你生存的权力，你应该担起维护家族条例的责任，将它延续下去？”
景涵不出声，表示默认。
如果没有景迁，她就会在那一次“考核”中死亡。
莫攸问道：“那你自己呢？”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问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值得探索的，快乐的、兴奋的、失望的、痛苦的，甚至是让人飘到半空的惊喜和坠入深渊的绝望，每一种都值得体验。”
“这些体验会让你成为一个独一无二的自己。你愿意放弃这一切，刚刚成年就变成一个杀人机器吗？”
景涵尝试着否定：“这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
“这就是愿不愿意的问题。”
景涵没有说话，莫攸却能够感受到她的动摇。
胸口处的疼痛向内部蔓延。
他的后背有一点泛起的冷汗，但是表情却依旧如常。
她问：“你在探索那些吗？”
在景涵眼中，莫攸完全不像是有什么情绪波动的样子。
莫攸轻微牵扯了一下嘴角：“正在尽力。”
景涵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去，就在她收回手，即将做出最终决定的时候，一道闪着淡红色光芒的能量光线突然从莫攸身后窜出，直指景涵的眉心。
景涵的反应很快，她偏过头，却依旧被划伤了侧脸。
莫攸视线微凝。
他几乎是刹那间就意识到了什么，转头，当即抓住了身侧隐藏在黑暗中的那人的手臂，紧紧扣住。
……
被抓紧手臂后，攻击停止下来，安卡目光冷冷地看向莫攸。
当她看见莫攸胸口处触目惊心的伤口时，神情像是直接结了冰一样。
安卡说道：“她想杀你。”
莫攸皱眉：“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还能怎么解释？”
安卡质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她刚刚在房间里时，手心突然又传来了阵阵炽烈的热度，上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还是莫攸在墓园半死不活的时候。
从房间出来，她就在走廊尽头，看见了这样的场景。
莫攸抓着安卡的手，转头对景涵说道：“你先回去吧。”
他清楚，景涵对上现在的安卡，几乎没什么活路。
安卡却不想这么放任。
她的左手抬起，想要重复刚刚的攻击，却被莫攸同时攥紧了两只手腕。
“安世筱！”
莫攸有些严厉的声音让安卡的动作骤然停住。
她震惊地看着莫攸的眼睛。
即使是过去吵架很激烈的时候，他也极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叫她。
她想要立刻挣开，却又顾忌着他的伤。
直到景涵走回自己的房间，关好门后，莫攸才终于松开安卡的手腕。
她的手腕内侧多了一道红印。
安卡动了下手指，冷笑着看向莫攸。
“你现在为了别人，来反驳我？”
第153章 难得认同 莫攸知道安卡不太高兴。……
莫攸知道安卡不太高兴。
他一向认为安卡情绪不定, 高兴或者不高兴之间，不会有任何征兆，她可能上一秒还在和人谈笑风生, 下一秒就翻脸不认人, 中间不会有“过渡”，也不会有情绪积累的过程。
无可推测。
但是，如果她真的生气了，周身的气场会有很明显的改变。
虽然这么说，但是实际上，这种“明显”只是从莫攸的角度来说。
除了他以外, 其他人是不太能察觉得到的。
他曾经以为人人都能意识到她情绪的变化。
直到有一次, 安世筱和主神空间一个紫级的玩家聊天, 刚开始气氛融洽, 后来, 因为对方的一句带着“自夸意味”的话, 安世筱的态度明显由“无所谓”变成了“不耐烦”。
莫攸当即就察觉到了, 他开始准备说辞, 让安世筱能够有借口不着痕迹地离开这场谈话——这也是莫攸的日常任务之一。
然而, 对面的那个玩家仍然自顾自、毫无觉察地往下说，并且越说越兴奋。
安世筱的回应, 变成了短促而漫不经心的, 略带气音的笑。
从那往后，莫攸才发现, 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似乎是他独有的能力。
……
外面的灯光灭了一部分，经过十二点，外面有些店就不再营业了。
黑暗中, 莫攸看不见安卡的表情，但仍然能够清楚感受到蔓延在她周身的不愉快。
他重新拽住她的手腕，这一次只是轻轻地拉着，没有用力。
“安队。”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变得顺从且柔和。
这种程度，已经是莫攸“哄人”的极限了，安卡清楚莫攸的性格，他不太会说那些杂七杂八的场面话，肯说话就是道歉的表现。
不过，安卡的气还没消下去。
她没有回头，只是抽回自己的手，收进上衣口袋里面，低垂着眼神往前走，并不退让。
她的声音中混着笑：“现在知道叫人，早干什么去了？”
莫攸沉默地收回手，跟在她后面走。
回到他们住的房间门口，安卡拿出钥匙，插入锁孔，手腕轻动，用力时，还能隐约感受到莫攸刚刚抓她手腕留下的酸痛，她沉着脸推开门。
转身时，她却将莫攸挡在了外面。
安卡声音冷漠：“你不用进来了。”
莫攸：“……”
他垂手站立在门口，迎接自己被“关在门外”这个悲惨的事实。
他尝试着说道：“你应该听听景涵的事情再做决定的。”
安卡的手没有移开，她从门缝里面透出一只眼睛看他：“你以为我就是因为这一件事和你生气吗？”
莫攸的脚尖轻轻抵着门板。
“你挡着我动手，这是其一，没有经过我允许，擅自拿走巫术盒子，这是其二，还有……”
莫攸看向她。
还有吗？
“我前天让你从冰箱里面帮我拿出一小管番茄酱，你非要说主神空间的番茄酱里面添加剂太多，一定要我吃生番茄。”
莫攸：“……”
这究竟是怎么和前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的？
安卡继续说道：“你都不让我管，为什么要来管我？”
莫攸知道他如果在这个时候反驳，只会让“战火”更加激烈，所以没有出声。
安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将门严丝合缝地关好。
莫攸松了口气——根据以往的众多经验，安卡没有摔门，某种意义上说明，她现在的情绪还算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