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雯点头。
“信还在吗？”
“信已经被我烧掉了，案发之后，搜查队会对公司内所有相关人员的住宅进行搜查, 他们习惯用这样无聊并且没什么意义的方式, 来表示自己对待工作的认真。为了避免引起怀疑，案发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信烧掉。”
“既然信已经不在了，你要怎么证明确有此物，而不是你随口编出来的？”
梅雯皱眉, 直视着安卡：“陆讷死了, 就已经能够证明信真的存在。我们几个人, 只是想要抹黑芯扬, 搞垮晁仕钧而已, 没有杀陆讷的动机。”
对于梅雯的这句话, 安卡不置可否。
她没有表现出来, 而是问起了另一个问题。
“你说你们想要抹黑芯扬？”
“没错。”
“为什么？”
“这有什么为什么的？晁仕钧是老板, 我们是下属, 下属被压迫，看老板不顺眼, 想要把老板拉下台, 不是很常见的事情吗？如果你是老板，就会知道, 这样的事情，几天就会发生一次，甚至一天内，能发生不止一次。”
安卡对这几句话挺有共鸣的, 她扯了下嘴角，视线落在一边站立的莫攸身上。
莫攸正低着头和沙发上的一小块皮作对，他没有看她，也没有什么反应。
安卡双手交叉，撑着下巴：“没这么简单吧？”
梅雯看着安卡，没有说话，似乎在等着她下判断。
安卡的笑容有些淡，她向后靠了靠，把手|枪搭在了旁边沙发的扶手边缘，摇晃两下，枪口突然泛起有些炽烈的温度，在沙发上面留下了一个黑色的孔洞。
安卡看着那个洞越烧越深，却没有松开手，直到上面窜出一点轻微的火苗，她才松开了手，轻描淡写地说道：“你们不仅想要拉晁仕钧下台，也不仅是抹黑芯扬。”
“你们是想换位，又或者，可以换一个词……”
“复辟。”
梅雯的瞳孔微微缩紧。
安卡继续说道：“晁氏当权，很多人都不满意吧？不只是你们，现在我们从窗户望出去，地面上来来往往走着的那些人，十个里面，至少有七个是不满意的，剩下的，还有两三个，是恨不得他死的。”
这个数据不是安卡猜测出来的，而是她使用“同声”技能检测出来的结果。
当她截取周围人十秒钟的心理活动，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对芯扬的怨念。
“你们想把这个当做一个导|火|索。陆讷死亡，陆言作为哥哥，只要他表现出极大的愤怒，宣称自己的弟弟是因为芯扬的压迫而死，就很容易煽动民众的情绪，进而挑起动乱。”
“动乱之中，你们则可以理所当然地让你们想要扶持的人上台。”
“如果我没猜错，这个人，就是陆言吧？”
安卡的笑容带了几分深意：“又或许，我其实应该叫他……栾言？”
她停顿一下。
看梅雯和袁海的表情，安卡知道自己猜对了。
虽然梅雯的表情仍然比较镇定，但是另一边的袁海，却是把心理活动都写在了脸上。
“在你们看来，栾市之中，栾姓才是正统。而晁家，只不过是个靠新鲜事物、靠互联网、靠智能设备起家的暴发户而已。现在鸠居鹊巢，你们表面上不说出来，其实早就积怨已久了吧？”
梅雯神情冰冷地说道：“要是他们愿意让栾市越来越好也就算了。可晁氏做出的事情，一件比一件离谱。”
“比如呢？”
引导已经完成。
安卡成功挑起了梅雯和袁海的情绪，接下来，就该轮到这两个人，将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讲给她听了。
“晁氏上位本就不干不净，他们和搜查队勾结，几乎是用武力解决一切问题，只要有反对的声音，就会被乱枪扫射至死，刚开始的时候，他们把人拉到街头去杀，从鞋子开始，再到双腿，等到腿脚全部烂成血水之后，再用枪对着胸口，把心脏打穿。”
“搜查队为什么会帮他们？”
“搜查队也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晁氏出钱，给搜查队建了新的办公楼，并且将芯扬不远处的高档小区，包了一半的楼，给搜查队的人居住。”
“这不够吧？”
交易会“因钱而起”，但不会只有“钱”。
梅雯动了下肩膀，说道：“晁氏还答应，拆除市内所有的摄像头，限制居民持有智能手机和相机。”
金洵问道：“这和搜查队有什么关系？”
梅雯抬眼看向金洵，语气并不好：“只要没有记录，他们就可以肆意妄为，就算是杀了无辜的人，也不需要有任何顾虑。”
室内有几秒钟的沉默。
安卡松开相互抵在一起的手指。
“你刚刚说一件比一件离谱，如果这个算是第一件，那还有什么？”
梅雯说LJ道：“十年前，为了清除威胁，让晁氏能够一家独大，他们找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千方百计让栾家的人入狱，栾家大多数人，都在监狱里面被折磨到死。”
“最终剩下来的，只有栾言和栾讷二兄弟。他们没办法再用原来的姓继续生活，可是，二人刚刚成年，有心气，又不甘就这么逃往别处，只好换了姓氏，潜进了芯扬做员工。”
“十年，整整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安卡说道：“可惜，事情没有按照你们计划的那样发展。”
梅雯定定地望着前方，没有说话。
安卡：“所以，你收到的那封信，其实是一封警告信。”
梅雯点头。
“你觉得是晁仕钧发给你的吗？”
“也不会有别人了吧？我不知道晁仕钧是如何听说这件事的，他的渠道很多，或许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手段。他听说之后，给我发了警告信，并且，卸掉了下层的挡板，让陆讷直接坠落了下去——”
“是晁仕钧杀了陆讷。”
安卡看着梅雯的表情，突然问了一个和凶手不怎么相干的问题。
“陆讷坠楼的时候，你其实在现场吧？”
梅雯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这样的表情，证明了一些事情。
“你在现场，虽然不是案发的房间，但是，却可以透过玻璃，看清陆讷坠楼的过程，当时，袁海因为震惊，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任务，也没有来得及拍照。”
安卡说出了莫攸之前的推测：“而搜查队会追查袁海，说明当时的确有人拍照。闪光灯闪过，才引起了注意。既然这个人不是袁海……”
“拍照的人是你，梅雯。”
梅雯的脸色不太好看。
安卡没有给对方缓和的机会：“照片现在在哪里？”
“照片已经被我烧掉了。”
就在梅雯说完这个的同时，他们脚下的地板，仿佛有轻微的颤动，安卡低了低视线，感受着下方的变化——
这是发现线索之后，地面上建筑物的移动。
一分钟后，轻颤变成了剧烈的摇晃，他们需要抓紧周围的固定物，才能够维持身形。
大约又过了一分钟，颤动终于停止。
地图上，数字三，变成了“二”。
安卡不咸不淡地回应梅雯刚刚那句话。
“信也烧掉了，照片也烧掉了，你这么喜欢烧东西？”
莫攸提醒她：“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五点了，我们要撤回茶馆。”
安卡站起身。
莫攸问她：“要带他们两个走吗？”
安卡低声：“梅雯就不必了，让袁海继续跟着我们。”
……
二十分钟后，茶馆二楼。
除了袁海之外，其他几人没有立刻回到各自的房间，而是来到了二层出挑的一处“观景区”坐下。
金洵仔细检查了周围，确定没有人干预以后，走到木质的小桌边坐下，说道：“感觉梅雯说LJ得还挺清楚的，他们一群人，想要用假坠楼来诬陷芯扬，夺取晁仕钧手中的权利，把栾市带回正轨，结果中途被发现，反倒被晁仕钧掌握了主动权，最终，假坠楼变成真坠楼，陆讷死了。”
安卡：“你觉得这是真相？”
金洵一怔：“这不是吗？”
他认为整个解释合乎逻辑，而凶手就是晁仕钧。
安卡笑：“先说个简单的问题，现在我们只拿到了三条线索，其中可能还有无效的，在这种情况下，你觉得自己的推理可信吗？”
金洵陷入了沉默。
安卡继续问道：“梅雯说的这些，虽然听起来确实合乎逻辑，也和袁海说过的时间线相符合，但是，她有拿出任何能证明真伪的证据吗？”
“没有信，也没有照片。她刚才只是凭空说了二十分钟的话而已。”
“你怎么确定……她说的就是真的？”
金洵皱紧了眉：“梅雯说的是假话？”
“倒也没有那么绝对，只是仍旧有些疑点而已，我们不能立刻下定论晁仕钧就是凶手，他可是有不在场证明的。”
“虽然不在场证明不能完全说明问题。就算凶手不在现场，也可以提前抽走挡板，导致陆讷坠楼。”
“但如果我是凶手，就不会这么做。”
莫攸说道：“比起远程控制，还是在近处看着更可靠，抽走挡板很容易，放回去也同样容易，如果不在近处，很难确定袁海、梅雯几人是否会发现挡板的问题，临时又放回去。”
安卡点点头：“没错，而且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点值得在意，原本拍照的是袁海，梅雯收到信以后，确信会出现意外，所以才亲自到现场去拍照。”
“她明明知道会有意外，却没有阻止，甚至连信都没有透露给陆讷，说明她其实并不在意陆讷的死活，假坠楼还是真坠楼，对梅雯来说，并不重要。她只希望自己能够拿到照片而已。”
“他们这个‘联盟’的关系，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固牢靠。”
于生：“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今晚先休息吧，明天下午三点，我们去见一个人。”
“谁？”
“小艾。”
金洵：“那个员工？”
“当时在场的人，只有小艾、梅雯、袁海、陆讷和陆言。现在陆讷死了，陆言和袁海当时在68层，梅雯在拍照，陆讷坠楼，剩下能够抽掉挡板的人……”
金洵：“只有小艾了？”
安卡又笑了：“你不要听风就是雨。听梅雯说完，就觉得晁仕钧是凶手，听我说完，就觉得小艾是凶手，等到明天听小艾说完，你又怀疑梅雯和袁海是凶手了，最后绕着绕着，说不定，觉得自己也像是凶手。”
金洵抓了抓头发，有些无奈地笑了。
安卡：“别想太多，今天先好好休息。”
……
其他几人离开，观景区只剩下了莫攸和安卡。
安卡轻轻倚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
莫攸看着她表情的变化，捏了下她的手，安卡将视线转向莫攸。
她问：“你怎么想的？”
“我们的想法应该差不多。”
安卡轻轻吸了一口气，看向远处交错行走的人群：“晁仕钧是个很彻底的旁观者。在贪欲面前，他根本不需要出手，所有的一切，就都会按照他希望的方向发展。”
他手里提着把刀。
刀上从不沾血。
反射着亮光的刀尖，只是轻描淡写地指着一个方向，便能引导人们在无知无觉间，踏进阴曹地府。
——还以为自己是在追随光明。
第161章 十八岁 你在骗我。
莫攸把账号卡放在桌面上, 想沿着安卡旁边坐下，安卡伸手垫了下他的胳膊。
“别坐这里了，进去吧。”
莫攸看了下四周来来回回的车辆, 问她：“嫌吵？”
安卡轻轻摇了下头, 对着莫攸打了一个手势，莫攸看见后，神情变了变，他重新站直，将通向他们房间的门打开，让安卡先走了进去。
莫攸跟在后面, 反手拽上了门。
他明白那个手势的意思。
在副本中, 玩家居住的地方是不会被监听的, 除此之外, 他们如果在其他地方说话, 就会被主神知晓。
当然, 这种“知晓”也不是清楚地听见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主神没有这样的闲心, 也对八卦没有什么兴趣。
它而是自动识别一些可能“威胁游戏秩序”的话。
比如, 玩家在游戏里面调个情, 说几句暧昧的话，主神是完全不会理会的, 它甚至都截取不到这样“无意义”的信息。
不过, 如果玩家说“他想要在副本里面制造核爆”，那主神绝对会重点监控这个人的一举一动。
而安卡刚刚的那个手势……就是她想要背着主神, 说点不该说的话。
安卡沿着床边坐下。
莫攸没坐，而是靠着一边的柜子，看向安卡。
莫攸：“说说？”
安卡轻叹了口气：“还是先说说案子吧。”
“也行。”
安卡：“你认为谁是凶手？”
莫攸：“你刚刚说过，现在只拿到了三条线索, 还没办法下定论，我们不能草率判断。”
“那反过来说，你认为谁不是凶手？”
“梅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