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安卡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
茶几被敲碎了。
同样被不明利器敲碎的，还有花瓶、花盆、角落的玻璃柜、瓷质的锅碗……
这些是勉强可以判断出原物的，还有一些，直接变成了细碎的陶瓷粉末或者玻璃片，完全不知道破碎前是以何种形态存在。
这里像是经受了洗劫的民宅或者炮火轰炸过的废墟。
墙壁上，长长的两道宽大而黑色的烧焦痕迹，从房间的左端，一直延伸到右端，就好像有人在安卡的头顶，展开了两条黑色的飘带。
当然，这些只能引起众人的惊异。
真正让他们在意的，是安卡本人。
她坐在座位上，头发散开，略微有些凌乱，让人默默猜测，她是不是刚刚经历过什么斗争，身上斑驳的血迹和她面颊上的血痕，是引人深入猜测的证据。
原本深棕色的瞳孔，此时呈现出一种“漆黑”，烛光摇曳间，眼瞳泛过几道并不透亮的光。
安卡坐在这唯一一把扭曲的椅子上，双腿交叠，手中握着一把细细长长的刀，刀上是凝固、没有清洗过的血迹。
君潜是第一个说话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发觉，安卡的眼神，比起下午在案发现场，多出了几分死寂，并且，戒指也换了位置。
他眉间微紧，心中浮现出某些猜测。
而接下来的几分钟时间，安卡半侧着头，盯着对面这些人，将莫攸曾经说过的话，完整、清晰、淡漠地复述了一遍。
“莫攸是核心？”
这次出声的是计浮，他拔高的声音反映了内心的难以置信。
“他现在在哪里？”
“可如果莫攸是核心，原本的五个人……”
原本的寂静，因为安卡的这一段话，而变得十分嘈杂。
见此情景，君潜抬起手指，敲了下门框，他看着座位上神情冷漠，不为所动的安卡，对其他人说道：“安静。”
君潜是在场唯一的“金卡玩家”，其他那些人，还是很在意这一点，周围逐渐安静下来。
安卡视线从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她说道：“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但是，比起在主神空间这种地方寻找，倒不如进入竞技场之后再找，我对那边很熟悉，也有足够的优势。至于五个人的问题，不用过于担心，我们会顺延一位，尽快找到下一个最可能达到金卡的玩家。”
“下一个……”
站在一边的乔铎点开账号卡，可没等到他这个最熟悉玩家情况的人得出结论，另一边，就响起了一道细微的、有些颤抖的声音。
“下一个是我。”
这五个字，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
说话的人是于生。
他似乎还震惊于“莫队是核心”这个事实，也对自己即将成为“五个人”之一感到手足无措，但他还是坚持着说道：“我和莫队……莫攸……”
于生先说的是莫队，说完后觉得如此称呼一个“敌人”不太妥当，于是改成了名字。
可是，他从未叫过莫攸的名字，此时说出来，也有些奇奇怪怪的。
他干脆放弃了称呼，快速说道：“我和他升到金卡的时间应该差不多。”
于生说着，拿出了自己的账号卡。
账号卡的一个边角，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金色光芒。
第174章 他们在赌命 火苗倏地蹿高了几分。……
安卡接过了于生的账号卡。
黑色的底面, 外侧附了一层仿佛是被火点燃后，烧起来的金边一样。
这是已经快要步入金卡的象征。
安卡、莫攸、景迁、乔铎几人的账号卡，也都是类似的情况。
只不过, 有些的金边更明显一些, 有些则比较浅淡。
安卡抬头，看向手腕仍旧有些颤抖，眉间轻皱，不太适应面前情况的于生，她放平自己交叠的双腿，说道：“不用担心, 最后的流程很简单, 唯一的条件, 就是要达到金卡。”
于生拿回账号卡, 点了点头。
景迁从门口走进来, 他望着安卡的方向, 或许是因为室内只有烛光的缘故, 他的神情仿佛也明灭不定。
他问：“落城的竞技赛, 你打算让莫攸离队吗？”
安卡手指交错, 她的掌心中，仍能感受到来自“莫攸灵魂”的温度, 这令她感到心安。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 如果她选择相信秦材和童怡二人，那真正的“核心”, 无疑就在她面前这些人之中。
这可不算什么轻松的场面。
但是，在暗处有在暗处的诡计，在明处又有在明处的阳谋。
安卡的视线从这些人身上依次掠过，说出了她和莫攸早就设定好的理由：“只要他没有自己离队, 我会让他参加落城竞技赛。”
听闻此话，谭兴生、罗瑶还有景涵的神情都有些惊讶。
其中谭兴生的表情变化最为明显，他从门外挤进来，盯着安卡说道：“既然他是敌人，为什么还要带着他进副本？这不是等于把我们四十九个人的命赌上去吗？”
谭兴生说到后面，情绪有些激动。
站在不远处的金洵默默看了谭兴生一眼，不过，金洵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他自从进了这个房间之后，就仿佛在琢磨什么。
“谭兴生。”
没有等到安卡说话，君潜就已经语气严厉地打断了谭兴生的质问。
谭兴生看了下君潜，他的目光中并不怎么甘心，但还是向旁边撤了一小步，表示退让。
安卡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君队现在挑队员就是这个标准吗？估计以前那些被你拒之门外的人，想要直接吊挂在树上了。”
君潜：“时间紧迫。”
“倒也确实。”安卡停顿片刻，“这次水芋出事，你们打算将队伍里面的第五个名额给谁？”
“戈强。”
君潜说出了一个有点陌生的名字。
不过，安卡却有所耳闻，这个人也算是个狠角色。
主神空间的地下娱乐场所有很多，其中，最出名的，便是位于东面的拳击场，和位于西面的台球室。
几年前，地下场所鱼龙混杂，算是那种“什么事都有可能在这里发生”的地方。
虽然没办法杀人，但是，对于很多人来说，把对手逼到半死不活的地步，反而更能满足他们压抑环境下的心理需求。
而在这两个地方中，东面拳击场以戈强为首、西面台球室以安世筱为首的局面，也曾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过后来，安世筱“死亡”，西面台球室几乎被景迁完全接管。
而东面的戈强在那段时间不知道突然“顿悟”了什么，他退出原来的队伍，自己做了队长。做队长之后，戈强比起以前忙碌很多，也没有太多时间和经历放在拳场上，便离开了那个纷乱的环境。
君潜能够找到戈强，并且让对方加入自己的队伍，也算是不容易了。
戈强的实力和威望，要比谭兴生高了不止一个层级。
而此时的谭兴生，听着安卡和君潜之间若无其事的对话，脸色有些发白。
安卡将手放在椅子边缘那条极细的黑色扶手上，转向谭兴生，说道：“核心是控制区的人，他对于主神空间的构造、运行都相当熟悉，如果在这里和他对上，胜算会很小，相反，落城的副本全部由我一个人着手设计，我清楚其中的每一个细节，在那边，我们的机会更多。”
安卡当然知道莫攸不是“核心”，因此，她说这些话，也并非是说给谭兴生，而是说给在场的那个“核心”。
谭兴生没说话。
他的神情仍旧显得忧虑不安。
安卡笑：“至于把命赌上去这种事……在场的这些人，应该都明白‘成则生，败则死’的道理，你总不会还希望着，如果自毁装置启动失败、事情败露，你还可以逃过一劫吧？”
“上次风平浪静，是因为主神没有搜索到自毁装置。”
“这次我们当着主神的面启动装置，它不可能还察觉不到。所以，一旦我们失败，主神为了规避风险，就会对当前主神空间内的这一批玩家，进行彻底地清剿。”
“无论你是落城之中的四十九个玩家，还是落城之外的、数万个玩家，都没什么不同。”
……
他们都在赌命。
或者说，在赌命运。
如果说命运也遵循秩序，那么安卡至少希望，在这一次二选一的选项中，命运选择了玩家，而非控制区。
谭兴生没有再反驳。
“我想，在这种时候，也没有必要说些‘大家一起努力’、‘共同度过难关’这种无聊的话，这件事不是随便打打鸡血，就能决定成败的。
而且，尽管我们站在同一阵营，但在竞技场中，也还是对手。
彼此信任的前提并不存在。
如果没什么问题，就请回吧。”
……
室内沉默几秒，乔铎率先推开了门。
他其实已经定位到了莫攸的位置，但是，他并不怎么相信“莫攸是核心”这种说法，也并不想借此机会，用卑劣的手段处理掉自己的情敌。
所以，他没有轻举妄动。
然而，就在乔铎已经半只脚踏出门外，打算离开这里的时候，却又发生了一点变故。
“等等。”
刚刚一直没有说话的金洵突然开口，叫停了众人的动作。
安卡的视线落在金洵身上：“有话想说？如果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就先让其他人回去吧，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他们也需要休息，有什么话，可以留在我们自己的队伍里面说。”
金洵不为所动，甚至有些冷漠地看着安卡。
他坚持道：“我想，还是大家一起听听比较好。”
其他人的目光聚集在金洵身上。
安卡视线微垂，她似乎猜到了金洵想要说什么。
金洵抬了抬手掌：“我们判断莫攸是核心，完全是根据你的一面之词，按照屋内这个场面，必然经历了长时间的、激烈的争斗。你又该如何证明，莫攸是敌人，而自己才是清白的那个？”
安卡轻敲着手腕，等着金洵继续说下去。
“反过来也完全成立吧？”
“而且，莫攸从进入主神空间以来，一直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也符合一个玩家的身份。反而是你，从新人评分的零分、到控制区来历不明的身份、又到声称自己和安世筱是同一个人，你有足够的证据来解释这些的合理性吗？”
“现在你引导众人进入落城，我们都清楚，这次进入落城的玩家，是主神空间排名靠前的。”
“那么，我是否也有理由怀疑，你是想要召集最有实力的玩家，进入一个你所设计的副本，再寻找机会，将我们一网打尽呢？”
金洵的话掷地有声。
刚刚和安卡对峙的谭兴生，此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谭兴生仅仅是面对安卡的几句问话，就已经乱了阵脚，而此时，金洵却能够在如此低气压的环境下，摆出另一种“惊人的可能性”。
金洵没有停顿，上前一步，冷声问道：“刚刚的场面，又会不会是你的一场表演？”
“你作为核心，先杀了水芋，又对莫攸动手。你们在这个房间发生了剧烈的争斗，最终，莫攸受了重伤，只能找机会逃脱。”
“而你安然无恙地坐在这，把我们召集过来，试图让我们相信，你才是清白的那一个？”
安卡无奈的笑了一下：“我何苦呢？”
她似乎觉得这样的推断不太符合常识。
“如果我是核心，又为何创造了落城，发明了自毁装置，还四处宣称自己要毁了主神空间，就是为了今天在你们面前演一场戏？”
金洵没有因为安卡的话而动摇。
“也许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理由。”
“也许？”
安卡依旧带着没什么伤害性的笑容，她饶有兴致地望着金洵，正当金洵以为安卡会说什么的时候，她却突然间从座位上消失了。
下一秒，身上穿着一件浅白色短款连衣裙，上面布满着尚未干涸的红色血迹的安卡，出现在了金洵的身后，她的手指紧扣着金洵的脖颈，手指上的戒指卡在对方的喉结侧面。
冰凉的触感让金洵头皮几乎要炸开。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来自死亡的威胁。
然而，想象中的刺痛却并未传来。
安卡轻飘飘地说道：“如果我是‘核心’，你信不信自己的脖子现在已经被切断了？”
“还有那边的，听说我可能是‘核心’，就把枪举起来又放下，来来回回，犹犹豫豫，你这种态度，也足够死个十次八次了。”
被安卡点出LJ来的谭兴生缩了缩肩膀，枪差点没有掉在地上。
安卡放下手，从旁边随手捏出一张卫生纸，来回擦了一下手指。
“相信我就留下，不相信我，趁着还有二十四个小时，抓紧时间退赛，五十个人，就算少几个也没什么关系。”
她没有看向其他人，顺手将纸攒成一个团，丢在了一边的烛台里。
火苗倏地蹿高了几分。
第175章 第十三根竹签 “不是我的。”……
次日零点前。
昨天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 并没有得到分毫的缓解。
尽管如此，“落城”的竞技赛还是如约而至。
传送前，安卡仍旧坐在那把椅子上, 她看向窗外一片漆黑的夜幕, 那里，并没有像她想象中的圆月高悬，此时，天空上，什么都没有，无论是月亮还是星辰, 都隐没在黑暗的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