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卡转头, 透过透明的玻璃, 看向对面。
金洵房间的阳台很干净, 只放了一盆叶子很长的植物，花盆放在地面上, 叶子的顶端却几乎顶到了最上方的楼板, 叶子发出透亮的绿色。
安卡没来由地问了句：“荧光植物？”
“那个是以前在副本中得到的，于生、莫队的房间里, 也分别有一株一模一样的。”
安卡回忆着，她好像的确在莫攸的房间里面看到过，只不过，后来莫攸的植物都被NPC吃光了, 其中也包括这一株。
金洵问道：“我听说水芋坠楼的时候，谭兴生是在我的房间里面目睹了整个过程，为什么会这样？”
谭兴生应了一句：“你的房间门当时没有关，有人让我去，我便去了。”
“我离开安全房的时候不可能没关门的。”
“那多半是有人偷拿了你的账号卡。”
金洵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从中拿出账号卡，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不过，他这么看，也没法看出，究竟有没有人偷拿过账号卡，以及是不是拿过之后，又给他还了回来。
安卡看向金洵的眼睛，问道：“水芋坠楼是一个小时前，那时候，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金洵听闻此话，微微怔了一下。
这句话的句式和语气都太像是审问嫌犯了，尤其是，当金洵看见安卡的表情，发现她的表情中完全没有平时常见的轻松笑容，只是略带探究地看着他。
金洵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在这种时候，莫攸罕见地懂得了该如何缓和气氛。
他说：“我们需要知道你在哪里，才能判断谁有可能偷拿你的账号卡。”
金洵揪了下自己的袖子，他又看了看安卡，才终于说道：“一个小时前，我在公共训练室，一直都在，没有离开过，直到听说这边出了事，才从公共训练室出来。”
他似乎预想到安卡会问什么，直接说道：“公共训练室有很多人，他们都能证明这一点。”
景涵的声音从金洵身后传来：“我和于生都在训练室，可以证明金洵没有离开过。”
她好像对于“安卡怀疑金洵”这件事感到不太愉悦，语气也有些冷。
安卡没有因此而转变态度：“抱歉，这些问题可能让你们觉得不高兴，但我必须问清楚，才能进行接下来的推断。
现在发生的事情，至少证明着，‘核心’就在我们身边，并且企图杀害玩家。
今天坠楼的是水芋，明天难保不是其他人。”
室内一片静默。
所有人的表情都不怎么自然。
谭兴生低垂着脑袋，君潜神情严肃，就连平时经常开玩笑的时昭，此时也只是面无表情地转着手中的一截铁丝。
倒是被怀疑的金洵，最先表示了理解：“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会尽可能详细地回答。”
景涵和于生依次点头。
安卡拨开桌面上的几张空白的A4纸，说道：“于生和景涵，你们两个和金洵一起待在公共训练室，没有离开过？”
这次是于生回答的问题：“我曾经离开过一次，景涵也离开过一次，但是我们没有同时离开过。”
安卡懂他的意思：“所以说，你们两人中，至少有一个，和金洵待在训练室，能够证明金洵全程都在，没有离开。”
于生点点头。
“你们两个离开，都是做什么？”
于生说道：“公共训练室和队伍的私用训练室不同。
进入公共训练室，需要把账号卡寄存在门口，直到离开训练室，才可以重新取走账号卡。
下午两点，我拿到了‘落城’竞技场的参赛名单，为了及时把名单发给莫队，我出门取过一次账号卡。”
安卡回想起不久前，莫攸和她收到的那份“名单”。
她说：“名单我看到了。”
安卡想了想，又问道：“所以，景涵离开训练室，是为了给我们传照片？”
——他们收到名单，进行核对之后，曾经发消息给景涵，让她帮忙看看，有没有拍到当时“权乐池死亡前，视线方向的人”。
想必，景涵就是那个时候离开训练室的。
景涵说道：“不完全是因为这个。看见传照片的消息只是偶然，原本那个时候，我约了景迁在训练室门口见面。”
“方便透露你和景迁见面的目的吗？”
景涵并不遮掩：“因为我没有击杀莫队，没有完成景家的任务，并且，将来也不打算弥补。
所以成年之后，不能再使用‘景’这个姓，这代表我不再是景家的人。
我们见面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景涵把账号卡拿出来摆在桌面上，个人资料中，姓名的那一栏，此时只有一个“涵”字。
“谈论的时候，我收到了你的消息，于是，顺便传了照片给你，在那之后，我重新进入了公共训练室。”
这是一个闭合的逻辑链。
没什么太大的疏漏。
于生离开的时候，景涵和金洵在训练室，而景涵离开的时候，于生和金洵在训练室。大体上可以证明，金洵是没有机会离开训练室、杀掉水芋的。
安卡向后靠在沙发上，目光平视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谭兴生似乎也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很快说道：“我今天一整天，从来都没有到过公共训练室，所以，也没有任何机会偷拿金洵的账号卡。”
安卡还是没有说话。
君潜站在一边开口问道：“一小时前，在公共训练室的人都有谁？”
金洵轻微皱眉：“这个不好说，相较于私用训练室，公共训练室虽然嘈杂，但是设备也更加齐全，有很多玩家进进出出，同时容纳的人，就有上百个，实在没办法具体说出每一个人。”
——核心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在这时候动手的吗？
——可是，一切都太巧合了。
金洵恰好住在水芋对面。
金洵恰好今天会去公共训练室。
谭兴生恰好刚刚加入君潜的队伍。
安卡他们恰好在今天得到名单、锁定可能是“核心”的嫌疑人。
所有的事情，都赶在同一时刻发生了。“核心”的谋划真的就这么滴水不漏吗？好像能够算准每一件事情一样。
这让人不得不觉得后背发凉。
似乎，有一双眼睛，就在房间的某个角落，暗中盯着他们每一个人。
安卡说了几个曾经在照片上看到的人：“汪川、秦材、童怡，他们几个人，有人当时在公共训练室吗？”
金洵有些茫然：“我没有注意这个。”
话音刚落，门口处的帘子被再一次掀起。
“秦材和童怡在不在我不知道，但是汪川在。”
进来的人有两个，计浮和汪川，说话的人，正是计浮。
计浮：“我当时正在和汪川聊天训练，有什么问题吗？”
计浮说话的时候，汪川也走进房间，看向安卡这边。
汪川这人长了一张过于正直的脸，让人很难想象，他会是杀掉水芋的凶手，他看起来更像个铁面无私的警察，而不是杀人犯。
“你们一直都在训练室，没有出去过？”
计浮嘴里吃着东西：“这倒不能确定，汪川当时在教我做肌肉训练，强度很大，每隔十分钟就要休息一次。休息的时候，偶尔会离开训练室，出去逛逛。”
“两人一起吗？”
“不总是。”
“也就是说有单人独处的机会？”
计浮停住吃东西的动作，表情变得惊异：“喂喂，你们不会怀疑汪川吧？别开玩笑了，整个主神空间做排除法，第一个应该排除的人就是汪川，他是什么样的人，这么多年，你们还不了解吗？”
汪川被计浮这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抓了抓头：“例行询问也是应该的……”
计浮突然拍了下桌子，打断他：“你别向着他们说话，要我说，这个房间里的人，人人都可能是‘核心’，谁也脱不了干系。你……你，还有你们，有谁能说自己一定清清白白吗？”
计浮平时不是这么硬刚的人。
或许是自己的好朋友被纳入“嫌疑人”的范畴，他的情绪也有些激动。
室内又陷入沉默和尴尬。
这里站了君潜队伍的四个人、安卡队伍的五个人，外加上计浮和汪川，十一个人挤在一个小客厅里面，有些透不过气来。
安卡捏了捏眉心，从沙发上站起身。
“今天先到这里吧。”
她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安卡回头看了下谭兴生，问道：“对了，你从金洵的房间，赶到水芋房间时，这里的门，是开着的吗？”
谭兴生停顿，好像在回忆，大约两秒后他说：“没错，是开着的，我直接就跑进房间了。”
安卡没再多问。
……
安卡和莫攸离开案发现场后，就沿着走廊一直走。
直到已经见不到其他人，莫攸才问安卡：“怎么样？”
安卡摇头：“目前可以被定义为嫌疑人的，谭兴生，金洵，汪川，还有没到场的秦材和童怡……我刚刚在房间内的时候，将‘同声’技能，分别作用于前三个人。
他们都并非心口不一的人。
当然，也并不排除‘核心’知道我的技能，所以早有防范。
不过，他们几人中，谭兴生不在训练室，没机会偷到账号卡。金洵从未离开过训练室，没机会作案。汪川……确实如同计浮所说，他为人正直的程度，让我觉得，把他归为嫌疑人，都像是在犯罪。”
“我总觉得我们遗漏了什么……”
莫攸说道：“推断可以缓一缓，我们要先去见一下秦材和童怡二人。”
“嗯。”
安卡的神情不太明朗。
第172章 演戏 整个过程太快了。
秦材和童怡所住的地方很特别, 从玻璃盒子模样的电梯走下来后，再朝着右手边走大约十米，有一块单独分离出来的开敞空间。
空间呈四方形状, 门没有开在走廊的一侧, 而是面对着另一边仅容一人通过的走道。这个“独立”安全房的采光经过很精细的设计，即使是阴云密布的时候，依然不会显得很暗。此时，临近黄昏时分，大片金黄和紫红色的光照下来，站在门边, 脚下踩着白色透亮的碎石, 仿佛身处云端一样。
据传闻, 这里是“主神空间中的第一个安全房”, 安全房并非初始时就有现在这么多, 最开始, 这里就仅仅只有一个安全房, 随着玩家数量逐渐增多, 这里的房间, 则像是不断分裂、成长的细胞，从一个, 变成两个、四个……
当然, 起先住在这里的玩家，早就已经不在了, 也没有留下什么神奇的传说。
主神空间的第一个玩家，并不是什么可以逆天改命的神仙，只是一个相貌能力都极为普通的人，他在主神空间坚持了大约二十天, 就因为没有完成任务，死在了第二次的副本中，死的时候，他的胸口中了三枪。
传闻，这人是被副本中某个逃窜的流浪汉夺走了原本属于他的枪，反过来杀死了他。
——连死法也相当普通。
如果不是因为“第一位玩家”这样一个头衔，或许不会有人记得他。
尽管有这样一个头衔，人们也早就不知道他的名字了，只知道，他曾经住在这个“有点奢侈”的房间。
后来，这个房间又住过很多人，也有很多人从这里离开。
直到现在，秦材住了进来。秦材和童怡结婚后，这里成为了他们二人的共同居所。
这个房间在过去漫长的时间内，发生过很多离奇的事，也有很多值得记录的趣闻，不过，那些事情和安卡他们、和核心没什么关系，也就不必多谈。
……
开门的人是童怡。
童怡披散着淡青色的头发，上身穿着一件短袖的棕色小衫，下身是黑色长裤，一直遮住脚踝，她见到安卡和莫攸，表情并没有任何的惊讶，反而，像是早就等待他们的到来。
她的声音平静而温和：“我们刚刚还在猜，你们什么时候会来。”
童怡算是安世筱的旧友了，她们三年前就认识，只不过，上次在“脱轨”的副本中时，安世筱的身份还没有公开，童怡虽然能够猜测得出来，但她是个足够通情达理，也足够聪明的人，她知道安卡想要隐瞒，所以，不会在那样的场合，说出“拆穿身份”这种不得当的话。
安卡笑了下：“和你们猜的，相差多吗？”
“比我们猜的还要更快一些。”
安卡走进房间，门口是一块淡灰色的脚垫，脚垫旁边是一只电子秤，很有生活气息。
“我本以为你们会去案发现场看看的。”
童怡摇头：“那边人太多了，我不太喜欢喧闹的地方，去了只会添麻烦。”
安卡想到，其实莫攸也不喜欢那样的地方，他跟着她跑来跑去，还是承担了不少压力，也做了很多原本不太愿意做的事情吧。
童怡让开一步，安卡看见了站在餐桌边正在倒酒的秦材。
他们准备了四个人的晚餐。
秦材半弯着身体，黑色的头发不至于过长，也不太短，恰到好处。他的侧面隐在阴影里面。
餐桌没有直射灯，只有两侧较为偏僻的地方，才有两盏淡黄色的小灯。此时房间仍旧有日光，灯也就没有开，但安卡能够想象的到，如果夜晚时分把那两盏小灯点亮，伴着夜幕，这里会是很浪漫的地方。
安卡能够从秦材和童怡两个人身上，看见被“感情”安抚过的生活，平淡，安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