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子弹直接击中了安卡身后不远处的一个红色油桶。
顿时，轰——
爆炸产生的火光冲天，照亮了周围楼房的墙壁，墙壁上有着密密麻麻的、令人惊惧的黑色裂纹。
“走。”
安卡只对君潜说了一个字。
……
君潜离开后，空气静默了几分。
场上只剩下了安卡和莫攸两个人，她低头看了看账号卡，确实，玩家列表里面，只余下两个名字。
在她身后，被莫攸打穿的油桶，先是爆炸、燃起，但很快，火焰又被周围的倾盆大雨浇灭。
这样的天气，没打算给“火攻”制造任何机会。
安卡看着火焰一点点灭下去，最后的时候，还发出一点类同于篝火燃烧的声音。
她问：“已经忍不住要动手了吗？你就这么想要杀我？”
莫攸又重复了一遍那五个字。
“我不是核心。”
安卡表现出了几分不耐烦地情绪，她挑眉，带着有些夸张的笑容说道：“好，你不是核心。所以刚刚那一枪是为了什么？为了庆祝我们终于走到最后？还是为了庆祝你终于可以不用再表演了，可以痛痛快快把我杀掉，让我这具身体，连同曾经那场愚蠢的婚姻，一并灰飞烟灭？”
安卡说到这里，声音更冷了几分。
“莫攸，适可而止吧。”
不知道是安卡那句“愚蠢的婚姻”让莫攸受到了刺激，还是她不同与往常的面部表情，让莫攸想要将其“抹除”。
总之，他开了枪。
连续九枪，分别打在了安卡身后、身侧、身前的九个油桶之上。
九枚子弹全部命中。
纵然在下雨，但这爆炸的威力、乍现的火焰，已经足以和自然的“雨”相抗衡。
空气中蒸腾着白色的水雾。
“砰砰砰……砰……砰！”
那声音仿佛能够覆盖每一个角落。赤红色的火焰，如同骤然窜起的绫罗绸缎，将眼前全部覆盖。
安卡周围尽是炽烈的温度。
她想起三年前……
她经常能够回想起那时候的情景，每当闭上眼睛，她都能够回忆起那吞噬一切的火焰。
现在，安卡不需要闭上眼睛，就能够看到了。
周围全是红色。
红色的树、红色的油桶、红色的人影，还有倒映着火焰的、莫攸近乎红色的眼瞳。
“现在的你像个恶魔。”
安卡说出了几个字。
“是吗？”
回应她的，只有不温不火的两个字。
火焰将安卡完全包裹住。
莫攸静静地看着。
火焰烧着了安卡的头发、眉眼、四肢，莫攸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像是看着一个被烧着的稻草人。
他就这么站立，一直到火焰燃尽，也没有移开视线。
“我可能从来都是个恶魔。”
莫攸是个典型的基因决定论者，他从不认为，后天环境可以改变什么。
又或者说，他认为后天环境只能把原本的好人变成坏人，却不会拯救真正的魔鬼。
那些天生拥有“破坏”因子的人，漫长而枯燥的一生，都将在暗无天日的废墟中跋涉，永远看不见尽头。
他找不到希望。
直到后来，他遇见了安世筱，他以为自己能够转变。而现在，他亲自将这希望彻底焚毁。
彻底……
莫攸看着最后一点火星被雨水浇灭。
周围陷入一片黑暗。
安卡不见踪影。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很多人钟情于火焰，火焰是个好东西，可以烧干净一切。
而就在莫攸这么想着的时候……
一把尖锐的刀，顶着一点金色的刀光，猛地贯穿了他的心脏。
他微怔地看向身后。
安卡摘掉了雨衣的帽子，任由雨水将她的脸颊、头发一并打湿，而她的嘴角挂着几分几乎是天真烂漫的笑容：“恶魔就该下地狱。”
“就算整个主神空间都在核心的控制之下，但是，至少在落城……我还有一席之地。在我的地方，就该守我的规矩啊。”
她的声音轻轻的。
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不软弱，送进心口的刀子直接搅动着转了整整一周，莫攸的脸色有些发白，额头可能渗出了一点冷汗，但是早就混在了雨水里面。
安卡的目光如同周围冰冷的雨水，但也像是正在燃烧中的烈焰。
她抬手，掌心落在莫攸的胸口。
“你说呢？”
莫攸没有机会再回答安卡的问题了，在安卡的推力下，他的身体向后倾斜，毫无悬念地落进翻涌的河水中——通向深渊的河水。
就在莫攸身影消失的那一瞬间，主神的通告突然从安卡头顶响起。
【“落城”比赛结束，下面宣布获胜者队伍名单……】
主神的声音一如从前那样机械。
安卡默默地听着，双手缓缓垂了下来，放在身侧。
然而，就在那句话之后，主神的声音却突然拐了个弯，变成了有点怪异、惊悚的调子。
【你是不是希望我会这么说？】
安卡神情绷紧。
后面这句话，依旧是主神的音色，然而，却不是来自头顶，而是从安卡的身后……
相当近的位置。
第189章 钥匙 人类的情绪还真是丰富。
莫攸的身体在下沉。
沿着他两侧肩膀和指尖的位置, 逐渐划出几道因为下沉，而产生的白色水线，水线打了几个弯, 望不到尽头。
这不是普通的“水”。
即使是在水下, 他依然能够正常的呼吸，丝毫没有受到环境的影响。
插入心口的刀很沉，沉得也不像是普通的刀子，刀柄的那一端拉扯着他。
莫攸沉入水中时，是以一个面部朝下的姿势。
他想起安卡最后的那个笑容。
莫攸同样笑了下，他似乎并不为心口插着的刀, 和正在从那里溢出来的鲜血而感到担忧。
他知道, 很快, 他就会顺着周围冰冷的水, 到达目的地。
到了那里, 无论是多么严重的伤势, 都无所谓。
他可以很快恢复。
而启动一切的“钥匙”, 此时就在他的手中。
……
刚刚仿佛要洗刷一切的雨, 此时终于停了下来。
原本今天是月圆之日, 然而，由于下雨, 天空中的阴云早就把月亮遮得严实, 连边角也看不见。
地面上残留着细碎的火星。
火光暗下去后，周围的建筑物呈现灰绿色, 建筑物上有些小小的窗口——或许不能称得上是窗口，因为并没有安装窗户，只是一个四方形状的孔洞——窗口之中，聚集着老少年轻人, 许许多多NPC，他们的眼睛，都看着安卡的方向，还有她身后的那个人。
安卡缓缓转过身。
站在安卡对面的人是于生。
“于生？”
她的表情闪过了一丝茫然。
于生往前走了几步，他身上穿着一件半袖的白衬衫，下身同样是白色的裤子，裤脚被地面上的灰烬蹭到了，沾了一点灰色，但他并没有在意，只是继续往前走着。
安卡说道：“你不在玩家的名单里。”
“是的。”
于生的声音轻缓干净。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竞技场上，除了玩家和NPC，还有一个总是被忽视的存在，主神。”于生对着安卡伸出一只手，他的皮肤白皙，手指细细的，“这是我第一次用主神的身份和你见面。”
安卡不动声色地和于生握了手。
他的手指很冷，没有温度，像是什么机械零件一样。
“不仅是主神吧？”
听闻此话，于生轻轻笑了下。
如果说安卡之前的笑容可以用“天真烂漫”来形容，那“主神”的这个笑容，就像是“白开水”，不带丝毫的杂质。
——于生平时总是带着惊恐的表情，让人几乎忘了，他的笑容该是什么样子的。
“你当然也可以称我是核心。
即使我失去了玩家的身份，仍然可以以主神的姿态，存在于这里。
并且，如果我不宣布游戏结束，你就没办法离开。
或许是你们听我讲话的次数太多了，每次游戏，我作为主神，都像是一个机械的、没有感情的朗读机器。以至于你们看待我’，也像是看到什么购物应用的客服一样。”
安卡竟接着对方的话，开了句玩笑：“你去做客服？很快就会被开除的。”
她顿了顿，说道：“或许去当演员更适合你。”
“表演只是工具，不是才能。我想，像你刚刚那样，毫不犹豫刺穿对方的心口，击杀自己曾经的爱人，这样的果断，才称得上是才能。”
安卡不知道于生是“夸赞”、“嘲讽”，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叙事。
她只是纠正道：“没有击杀，只是淘汰而已。他现在，应该正在和其他玩家一起，站在游戏大厅的屏幕前，观看你和我面对面说话的场景。”
于生默默听安卡说完，却摇了摇头。
“不。”他淡淡地说道，“在我表明身份的时候，你就应该能够想到，核心可以控制整个主神空间。
而在我的控制之下，想要关停一个主神空间中、微不足道的自愈系统，是太容易的事情了。
我在落城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将自愈系统停掉，所以，目前在副本中受伤的人，在这里是什么样子，回到游戏大厅之后，就是什么样子，没有丝毫转变。
甚至由于时间的推移，他们的伤势会越来越重，直到死亡。
而真正杀死他们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你。
他们因你设计的游戏中而死亡，这份罪责，将会压在你身上，即使你也死亡，这样的重量，仍然会跟随着你的灵魂。”
安卡轻皱了下眉，没有表现出更多的异样。
“你关掉了自愈系统？”
于生微笑默认。
“我不仅关掉了自愈系统。”他说，“还记得你提交落城文件的时候吧？”
安卡看着于生，透过他的眼神，完全看不出曾经那个胆小怕事的人，反而，他像是一个淡定平静、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的控制器，于生的表情，甚至称得上温和。
落城的文件，曾经被“核心”审查过。
“你在那时候动了手脚？”
“这个说法并不好听，应该说是规避风险。
比如，我加入了一些小插件，让我可以熟知落城资源点的位置，可以同步使用参赛者的技能，可以像现在这样，即便被淘汰，仍然以主神的身份站在你面前……
我虽然是核心，却没有预知能力。我能够做的，也只是简单的防备而已。
现在看来，这些防备真的奏效了。”
安卡默默转了下自己的戒指，没有说话。
于生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三年前的事情。”
于生仰了下头：“三年……那次法阵失常？那确实是我做的，不过，我当时并没有打算杀了你，你也应该能猜到，如果我想杀了你，完全可以让你彻底消失在副本中，没有必要给你重生的机会。而你会在控制区醒来，自然也是我的安排。”
“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我看中你的能力，希望你能够进入控制区、为控制区效力。
所以，三年前，给你安排了一个‘安卡’的身份，然而，你却没有接受我的好意，反而走了另一条道路，这样想想，我当初大概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你一心反叛，暗中制作自毁装置，视图毁灭主神空间，这样的野心令人惊叹，你甚至和莫攸一起，表演出两人分道扬镳的戏码，想要以此引我动手。
只是，这样的表演并不成功。尤其是你还要金洵和你们一起演戏，那人的演技像是什么劣质塑料，一眼就能够看穿。
于是，我干脆将计就计，反而用你们关系疏离的空档，挑拨关系，让你对莫攸产生怀疑。
当场上只剩下你和莫攸两个人时，你自然就会认为莫攸利用你、骗了你，他才是核心，这样，你愤怒之下杀了他，也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安卡轻抿嘴角，她没有说话，但是表情中却暗含着她激烈的内心情绪。
于生继续道：“你现在愤怒、崩溃、挫败、绝望，人类的情绪还真是丰富。
不……不，说‘人类’，就有点地域攻击的意思了，其实林玥和你没什么分别，在听说权乐池死亡的时候，她也是这个样子。
爱情……这个范围倒是可以扩大一些，斗胆说一句，世界上的情感，就是误事的根源。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不过是利用彼此的筹码，是用来掩饰肮脏契约关系的外包装。”
于生往前走了一步。
安卡手里捏着另一把刀，这和她之前刺进莫攸心口的那一把一模一样。
这两把刀，都是放在乔铎给她的那个手提袋里面的——也就是秦材和童怡说“她会比他们更需要”的东西。
安卡半举着刀，刀的前端向前，刀尖直指着于生。
“因为发现了我可以模仿任何一个玩家的技能，所以，你反倒要用这样原始的武器来对付我吗？如果我是玩家，或许会被这东西刺伤，可是，现在它对于我是无用的。”
于生几乎贴近了安卡。
他的胸口主动向前、让刀刺穿了自己，然而，这刀却像是只碰到了空气一样，从于生的身体中穿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