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缺钱,毕业五年多,赚来的钱除了还贷和日常生活,有大半都存在银行里,足够她生活好几年,即使找不到一份正式工作,她还是能靠着语言上的特长接到零散的工作。
更何况,除了这两个城市,她还有无数其他选择。
“储先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用金钱买通的,这个道理,应该不用我告诉你吧?”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些人以为,没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只要有了钱,什么都能买到,真心也好,感情也罢,都敌不过财富利益。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今天来,是要警告你,不要再掺和进郁家的事。”
储开济目光嘲讽地看着她,似乎觉得她在异想天开:“孩子,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听你的?现在,连郁驰越都自身难保。”
他实在想不到她有什么可以威胁到自己的地方。
月初霖没理会他语气里的不屑,只是轻声道:“没错,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也许没法对你造成什么威胁。不过,多亏你这些年坚持不懈地在媒体上营造爱妻顾家的好形象,如果我的身份曝光出去,是不是会让许多人大跌眼镜?”
储开济的眼神有些阴沉,却并没有因此而生出犹豫:“是,如果你不怕丢脸,这件事也许会对我造成一些影响。可那又怎样?大众议论几天便过去了。”
“你不怕,我知道。可是,你不是很爱你的儿子吗?他才十三岁,身体虚弱,你愿意让他受到指责和干扰吗?反正我无牵无挂,不介意放下面子豁出去,把事情闹大些,甚至直接闹到你儿子面前,多几次也无所谓。”
来之前,月初霖早就反复思考过,到底要怎么面对储开济。
他是上流社会的人,那个圈子遥不可及,对他来说,她犹如地上的蝼蚁,脆弱而渺小。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对那个十三岁的儿子是真心爱护的。
她只有赌一把,赌他身上真的还有身为父亲的仁慈。
如果他真的像他表现得那样爱这个孩子,那这孩子过去十三年来,一定是在父母的精心呵护下长大的。
十三岁的孩子,长年卧病,身体脆弱,最需要的就是保持心境平和,经不起太多来自外界的打击。
她甚至只能要求他不插手郁家父子的内斗,而不敢直接让他退出森和那艘大船。
储开济的脸色倏然冻住。
“他是你弟弟。”
月初霖亦面无表情。
“他是你儿子。”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肯有半点让步。
“储开济,你抛弃了我母亲,这些年也从未抚养过我,是你欠我的。”
储开济紧咬着牙关,死死盯着她,好半晌才道:“他现在对你好,不代表以后也会一样。你这么做,值得吗?”
月初霖深吸一口气,还未开口回答,隔间外忽然走进来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紧接着便是熟悉的冰冷嗓音。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
郁驰越面色冷峻地在月初霖身边坐下,和她一起与储开济对峙。
月初霖诧异地望着他,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郁驰越,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没有回答,只是对储开济道:“储先生,我相信您看到这些,会做出明智的选择的。”
手里的文件被搁到桌上,推向对面。
储开济皱了皱眉,露出警惕的神色,仔细看了看两人,这才将目光移向那份文件。
薄薄的一叠,不算太多,可才匆匆扫过两页纸,他的目光就已经越来越凝重,而越往后翻,心底的震惊也越来越多。
文件涉及这一次郁家和储家合作的两个大项目,其中的内容,足以令这两个项目陷入难以为继的状态。
“我手里还有更多东西,储先生一定不会想看到。”
郁驰越说得十分淡定,可越是如此,却越让储开济觉得心惊。
“这些,可是会把森和也拖下水的。你不怕?”
月初霖忽然有些紧张。
“储先生,您可能和我父亲一样,都不了解我的性格,如果我没办法得到,那其他人也没必要得到。”
郁驰越低垂着眼,一边淡淡地回答,一边悄悄握住月初霖搁在桌子底下的一只手,安抚似地揉了揉。
“我知道,储先生已经将公司绝大部分的现金流都用在这两个项目的投资上了,一旦这两个项目出了问题,您的公司将面临资金链断裂的困境,如果我再向贵公司借贷的银行或是投资贵公司的几家机构透露一些信息——”
剩下的话,不用明说,储开济已经明白了。
他的公司和森和比起来,规模不算太大,抗击风险的能力更是比不上森和。
更何况,郁驰越无所顾忌起来,连自家人都不怕,而他却不能拿整个储家的家业开玩笑。
他已经被气得颊边的肌肉不住地抽搐,却因为被扼住了致命的要害而不敢有半点松懈
眼前这一对年轻的男女,一个两个都不顾自己的安危,简直要将他逼入绝境。
“你们——你们自己什么都不顾,可我儿子怎么办?”
郁驰越丝毫没有动摇:“储先生,据我所知,您的儿子还未到迫切需要肾移植的程度。况且,若照现在的状况,好好配合治疗,他一样能活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不等储开济回应,他便看看手上的腕表,淡淡点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要先走了。”
说着,他拉着站起身,就要离开。
走出隔间前的那一刻,他又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停住脚步,转头道:“对了,忘了告诉您,刚才我是从医院来的,恰好见到了您的夫人和儿子,也许现在正在找您呢,还是赶快去看一看吧。”
储开济听罢,脸色都是变得紧张又难看:“你和他们说了什么?”
郁驰越却不再停留,直接拉着月初霖出了咖啡厅。
两人牵着手,一前一后坐上车。
司机已经趁着刚才的工夫,将月初霖的两只行李箱搬了上来,见两人上来了,便问去哪儿。
月初霖没说话,郁驰越则道:“机场。”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里,两个人始终手牵着手,却谁也没再说话,只是各自看向窗外不停后退的风景。
等车在机场的地下停车场停下,司机替两人打开车门,又将行李箱提了下来。
郁驰越接过行李箱,一路替月初霖推进国际出发厅,始终没有离开的意思。
一直到值机柜台前,他取出自己的证件和她的放在一起,推给工作人员,重新买了最近的两张直飞巴黎的机票时,月初霖才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
“我送你去。”
她听见他这么说。
机场透明的玻璃幕墙外,天空蔚蓝,一片晴好。
两个人牵着手,一路经过安检、海关、登机口,踏上驶向分别的飞机。
第51章
储开济一路急奔到医院时, 舒玉卿正一个人坐在治疗室外,静静等待。
看见他满身是汗,气喘吁吁地过来时, 她露出诧异的神色:“怎么了?这么急, 大冬天的, 都跑出汗了。”
她从包里找出纸巾, 伸手替他擦去额头的汗。
“你呀,年纪也不小了, 要顾好自己,咱们两个还要照顾小满呢。”
储开济却没心思多解释,一边喘气,一边握住她的手,急切地问:“刚才——郁家那小子有没有来过?”
舒玉卿的手动了一下,接着又继续替他擦汗:“你说阿越?他是来过,这就是他送来的。”
她指了指旁边的一只精致果篮。
“他倒是有心, 说是来探望其他病人,知道今天是小满要来住院的日子,就也顺路来看看。”
储开济见她面色如常,一时有些不确定:“他……还说了什么吗?”
舒玉卿想了想,摇头道:“就这些了, 也没呆多久, 前后不过五分钟,小满要进去的时候,他便也走了, 好像还有别的事。有什么不对吗?”
储开济屏住呼吸,一双眼睛紧张地看过去,仔细观察她的神色, 确定她并无异样,这才松了一口气。
便是这一口气的松懈,令他浑身像被抽去了筋骨一样,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怎么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帮你喊医生?”舒玉卿被他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他,免得他滑到地上。
可他低垂着脑袋,撑在双膝上的手臂忍不住抬起,两只手掌慢慢盖住自己的眼睛,颤抖着哭了起来。
五十来岁的男人,发丝间已有星星点点的斑白,却像个孩子一样坐在医院的走廊上哭泣。
他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不断地摇头,握着妻子的手,示意她不用担心。
“我只是,只是太紧张了……”
其实他方才真的很害怕,害怕郁驰越真的已经和他的妻儿说过了什么。
这些年来,他在妻儿面前,一直是正直善良、温和亲切的形象。
他的妻子是个简单温柔的女人,将儿子也教得单纯可爱,对他来说,世界上最重要也最可爱的两个人,就是他们。
他没法想象,如果他们发现他近来做过的那些事,到底会有多失望,更没法想象,儿子会不会因此受到打击。
舒玉卿坐在一旁看着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原本担忧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变得有些心疼,也有些感慨。
她坐近一些,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背,安慰似的抚摸着,轻声道:“阿济,我们……还是顺其自然吧。”
储开济微微耸动的肩膀僵了僵,慢慢抬起头来,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玉卿,你——都知道了?”
舒玉卿叹一口气,目光里含着几分无奈和伤感:“咱俩在一起这么多年,你心里想的什么,我便是猜也能猜得七七八八。”
储开济心底划过一丝难堪,又伸手抹了把脸,闷声道:“玉卿,你会不会看不起我?我用这么卑劣的手段逼迫别人……”
“阿济,知道你是为了小满好。不但是你,甚至是我自己,起初都抱有过侥幸心理。我也很自私,希望小满能健康快乐的活下去,哪怕伤害别人,也在所不惜。可是,我们都刻意忽略了事实,她也是个孩子,没了母亲,不代表她就不值得被爱……”
舒玉卿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注视着治疗室的方向,既温柔,又愧疚。
“我没有办法想象,如果小满被人这样对待,我会多么难过。小满是个善良的孩子,他一定也不希望受到别人这样的\'帮助\'。”
储开济坐在椅子上,忍不住弓起后背,捂着脸痛哭:“玉卿,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他,年轻的时候不懂管束自己,更不懂珍惜时光和感情,辜负了别人;也是他,当初没能顶住各方压力,耽误了玉卿十几年最好的年华,让她无法在更年轻、更健康的时候生下小满。
“阿济,发生在我们相识之前的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追究,可是,以后的事,我希望我们都不要再做错。不管有多久,一年也好,五年、十年、二十年也好,我们陪着小满一起走下去。”
舒玉卿忍着眼眶里的泪,轻轻握住丈夫的手。
她知道,许多年前的他曾有过不堪的过往,可现在的他,至少对她来说,是个值得依靠的好男人。
他一直真心爱着她和小满,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没有违背过当初的誓言。
这便足够了。她没法让自己变得更无私。
外面的天空一片晴朗,这条空荡荡的走廊上,却像暴雨过境,气氛沉重。
储开济混身脱力,慢慢靠在冰凉的墙上,无声地叹了口气。
为人父母,最难过的莫过于不得不学着接受自己的孩子也许只有十分短暂的生命。
可是,他明白妻子说的是对的。
事到如今,唯有向现实妥协,才能弥补他过去犯下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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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米高空以上,飞机朝着巴黎的方向平稳飞行。
月初霖和郁驰越两个人坐在头等舱,许久都没有说话,四周除了一片飞机的轰鸣声,再没有其他声音。
直到机舱中响起“叮”的一声提示音,紧扣安全带的标志解除了,两人才像是被重新按下了播放键一般。
过去那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一切,虽然还不断的在脑海里盘桓,却好像已经过了许久,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恰好是用午餐的时间,空乘推着餐车走近,替两人将餐食一一摆好,又给两人倒上香槟。
郁金香杯里,一簇一簇小小的气泡随着飞机轻微的晃动争先恐后地上涌。
“郁驰越,你真的对储开济的家人说了什么吗?”
是月初霖先打破沉默,问了之前在咖啡厅里,他对储开济说的最后那句话。
郁驰越没有直接回答,而也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呢,你真的会去威胁他儿子吗?”
两个人坐在相邻的座位上,转头互相对视,久久不语。
有灿烂纯净的阳光从舷窗外照进来,将两人的脸庞映得柔软而明亮。
不用明说,他们的心里便都明白了。
谁也不会真的做什么。
他不会直接对不相干的人说什么,她也不会将不相干的人牵连进来。
也许真的到了绝境时,他们会不管不顾,可是现在,他们依然理智,依然清醒,知道谁才是真正做错的那一个。
只不过,是他们血缘上至亲的那两个人都不够了解他们罢了。
唯有现在,唯有此刻坐在身边的这个人,是真正理解自己的。
沉默的对视里,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又不约而同地红了眼眶。
可是,谁也没有开口挽留,谁也没有开口解释。
她有她的未来要奔赴,他亦未从艰难的处境里摆脱出来。
她不会为他停下脚步,他也无法即刻给她遥远的承诺。
十个小时的航程,跨越山川湖海,未经过黑夜,抵达巴黎戴高乐机场的时候,当地时间还只是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