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黎摇摇头,勉强笑了笑:“不辛苦,不过寻常事。”
陆黎话里轻巧,郁棠却知道大理寺绝对不是什么清闲的地方。不光是京兆尹的繁杂之事,更有朝中事,各州府之事都堆积到大理寺去。单看陆黎这几个月来诸事繁忙,就知道大理寺可不是什么混吃等死的地方。
“不必操心我,我皮糙肉厚,怎么折腾都没事。” 陆黎瞧着郁棠苍白的脸色眼里就止不住的心疼,心里千百个不是滋味。心头一念,甚至想着不若换个差使?
他一念之间的事情,叫郁棠探破了愁思,她只轻言道:“我在府上有母妃护持,又有鹤山方瓷,你还怕什么?你放心,我很珍惜我这条小命。”
听郁棠这样体贴他,陆黎心头更加委屈了:“是我不好,叫你受委屈了……”
本不该笑的,郁棠总是觉得他性子实在纯善,总是因她三言两语就觉得她受了莫大的委屈,也不知滇王妃幼时是如何教导他的,竟将混世魔王和纯善青年养做一个人,她几时也觉得有些妙。
陆黎不知郁棠在想什么,不然的话,怕是要被气哭了。他本是担心,却好似叫她瞧了什么热闹一样,没得叫人更委屈。
“总是说这些,难免会不高兴。” 郁棠道:“但我今日见你,心中仍是高兴的。”
陆黎握紧了她的手,低声说道:“怪我之前脑子糊涂,如今这时节,瞧着都不安,你更加要小心。”
“好,知道了。” 郁棠一口应下,也不过问详情,当下她是有些困倦了:“阿黎,陪我躺一会儿。”
“好。”
陆黎应了话,眉眼间的温柔浮现出来。他脱了外衫鞋袜,只着中衣上了床榻,将人小心翼翼地揽到怀里,叫郁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轻声细语地把人哄睡了。
——
应王在北境遭人刺杀之事,梁元帝自然是知晓的,彼时正与众大臣议事,知此事时脸色都变了,最后也留了季青临在殿内商议。
梁元帝是信任季青临的,觉得此事必有不对劲的地方,命季青临亲去北境调查此事。
“务必要查出幕后指使,决不轻饶。” 梁元帝沉着脸色,显然是十分震怒。
季青临皱了下眉,第一次没有果断的应下,梁元帝古怪地看着他:“怎么?你也没有把握?”
“陛下恕罪,臣有一问请陛下解答。” 季青临跪下,态度坚决:“若此时牵扯众多,臣当如何?”
梁元帝狐疑地看了季青临一眼:“你的意思是这件事不是出自一家之手?”
季青临低头不回话,梁元帝还能不知道季青临的意思,他冷哼了一声,将手中折子扔到御案上,发出一阵声响,吓得旁边的宫人都纷纷跪了下来。殿内气氛凝结至冰点,瑞卓即便是在梁元帝面前有几分面子,此刻也是大气都不敢出的。
这季佥事也真是不要命了,探陛下的口风也就罢了,却还如此明目张胆?难怪陛下动怒了。
季青临本就跪着,梁元帝这一动作也全然不曾吓唬到他,他反而抬头看向梁元帝,说道:“臣替陛下办事多年,却想知道此事陛下想要一个真相还是想要一个结果。”
听的季青临此言,瑞卓更是小心翼翼的屏住了自己的呼吸,唯恐自己呼吸声大了点儿都惊着梁元帝,惹来雷霆震怒。
梁元帝微微眯了眯眼,看着季青临这幅仿佛死谏的模样,倒觉得有趣了。
自他登基以来,已经很少有人会这么问他了?是要个真相,还是要个结果?
要真相,或许牵连甚广,事情不会小,朝野甚至会因此波动。要个结果,自可给个想要的结果,可背后隐患始终无法根除,应王之事或会再现。
梁元帝想到这些话背后的意思,嗤了一声,对季青临说道:“朕,还没有老糊涂!应淮出事,朕亦有所察觉。朕还不到老眼昏花的时候,给朕查!明明白白的查!”
季青临闻言立即叩首:“陛下英明,臣遵旨!”
梁元帝却还有话没说完:“等着,瑞卓,把朕的天子剑拿来!”
季青临一愣,瑞卓公公已然快速取那架上的天子剑了。他怔了一下,顿时心中更加安定了。梁元帝的支持,就是去北境的最大定心丸了!
“季青临听旨!” 梁元帝目光落在季青临身上,沉声道:“朕今赐你天子剑,命你详查北境应王被刺一事,无论牵连几何,按律处置!若有逆反者,可用天子剑。”
“臣,季青临接旨。”
季青临叩首之后,从瑞卓公公手里接过了天子剑。梁元帝看着他,幽幽地说道:“青临,不要让朕失望。”
“臣必定不负陛下所托。”
待瑞卓送了季青临返回时,梁元帝突然叹了口气,说道:“是不是朕老了?他们以为朕已经老糊涂了?”
瑞卓闻言,当即心头一跳,跪了下来,按住心头恐慌,冷静道:“陛下正值壮年,又怎么会老。”
梁元帝深深得看了瑞卓一眼,道:“若你都不肯说实话,朕岂不是无人可说了?”
瑞卓听着梁元帝的话,心头狂跳,复又磕了个头说道:“奴才跟随陛下三十二年,知陛下心中抱负,如今江山稳固,海晏河清,都是仰赖陛下英明啊。”
梁元帝仿佛是笑了一下,又仿佛是没有,瑞卓却觉得今日惊心的次数比这一个月都要来得多。
“皇后近来如何了?” 梁元帝自己又换了个话题,瞥到了瑞卓悄悄松口气的样子,他不觉有些感叹,他身边人都如此战战兢兢,是他这个做皇帝的不好不成?
只是这个念头也不过是在梁元帝脑子里飞快的闪了一下,微不足道。
瑞卓听梁元帝提起皇后,想到前几日太医院院正传来的消息,笑了笑,说道:“皇后娘娘这几日休养得不错,院正也说娘娘近来瞧着气色很好。”
梁元帝点点头,他与皇后少年夫妻,中间经历不少风浪。虽到如今感情不如当初,却到底是陪伴了自己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皇后于他,还是特殊的。
“贵妃呢” 梁元帝又道。
说起贵妃,瑞卓的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了,以至于不能及时回话,惹来梁元帝的注目。
“怎么?贵妃有何不妥?”
瑞卓见梁元帝追问,便也只好说道:“贵妃近来神思郁结,用膳不妙,消瘦了许多。”
梁元帝手中看着折子,听这话,头也不抬,只问道:“三皇子可曾入宫探视贵妃?”
“有的,三殿下时常来,只是……只是贵妃却不愿意见殿下,殿下时常在门口等候一两个时辰才罢了。” 瑞卓说起三皇子也都有些心疼的味道。
梁元帝这才看了瑞卓一眼,语气不喜不怒:“为何此事没有早早告知于朕?”
瑞卓连忙跪下请罪:“是奴才疏忽,请陛下责罚。”
“……” 梁元帝看瑞卓认错如此之快,倒也没什么好说的样子,只瞪了瞪眼,叫他起来:“待三皇子再进宫,叫他来见我。”
瑞卓战战兢兢的起来,“是,奴才记住了。”
“还有,宛阳去了北境是不是?” 梁元帝看向瑞卓:“朕记得,阿棠那个丫头有了身孕,是不是快要生了?”
瑞卓心里不禁感叹长公主与郡主在陛下心中分量之重,当即道:“郡主还不到时候呢,算算日子,是六七个月了。”
梁元帝顺手批完一本奏折,‘唰’的一下扔在旁边,冷笑道:“看看朕的小阿棠与福真从不叫朕烦心,这些个大臣们家长里短的事也要朕来定夺,瞧朕很闲吗!”
瑞卓倒是也习惯了梁元帝如今脾气一阵阵的,去把那奏折捡起来,小心地放在御案上,低声劝道:“陛下何必动怒,公主和郡主都是乖巧的,自是贴心与您,旁人哪有您这般好福气呢。”
梁元帝哼了一声:“个老东西,倒是晓得说话。但你看看,这上头写得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瑞卓不知所以,故梁元帝让他看,他便看了,看了之后也只觉有些咋舌,竟不知如何说话才好。
“你说,朕当如何?” 梁元帝见瑞卓神色有恙,便淡晒一声,问他。
瑞卓连连摇头:“老奴见识浅薄,未曾,未曾见过此事。”
梁元帝来了点儿火气,哼得更大声了:“朕就烦这些酒囊饭袋,还是朕亲自任命的人,竟这般无能之极!”
瑞卓一句话都不敢说,他所见那折子上写的乃是飞翎卫的指挥使邱明大人家中之事。倒不是邱大人自个儿,是他的夫人同小妾,内宅争斗不休,最后却叫一个三岁不到的孩童受了大罪,险些殒命。又因那小妾是邱大人母亲的亲侄女,竟惩罚不能,毕竟老夫人疼爱侄女,这邱大人要责罚,老夫人就要死要活,最后还叫要叫邱夫人赔不是……结果邱夫人气不过,悬梁了,万幸被救了下来。
邱明是夹在中间不得解脱,愣是把自家事推到了天子面前。
瑞卓心里想的却是邱大人办案是不错,但家中之事也太过无能了些。这位置,怕是坐得不稳了,又不是三岁孩童,莫非不懂如何解决?不过是心软罢了。
倒也是稀奇,堂堂飞翎卫的指挥使大人,竟有个心软的毛病。
梁元帝也不为此事烦恼过多,当下御笔朱批,直接申斥了邱明,还道:“待季青临回来,朕便送他份大礼罢。”
此言一出,瑞卓是知道这邱明的仕途算是完了。脑子里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吐槽才好,旁人都是藏着掖着自己家中的破事儿,唯恐陛下知道了圣心不悦,他可倒好,还把这起子乌七八糟的事儿往宫里送?
那可不是耿直,那是蠢哪!
瑞卓伴着梁元帝批了一个时辰的折子,晌午之前便来了人,说是昭妃娘娘请陛下去共用午膳,宝庆公主也在。
原本梁元帝是不想去的,但听宝庆也在,便也给了这个面子。他的长女福真出嫁了,如今也就小女儿在宫里,梁元帝倒也愿意给昭妃这个面子。
梁元帝御驾到了明桂宫时,昭妃带着宝庆在门口等着了。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如果说兰贵妃是娇弱美人,那么昭妃就是温柔似水解语花。
“起来吧,宝庆到朕身边来坐。”
梁元帝还是疼爱宝庆的,虽不及福真,可宝庆从小到大这娇蛮的性子若无梁元帝宠爱,单凭一个昭妃是不成的。
昭妃见梁元帝来了便叫宝庆过去,嘴角挂上弯弯笑意,吩咐人上膳。梁元帝只扫了一眼,却发现菜色都挺眼熟的,仿佛都是他爱吃的菜。
他只抬眼看了昭妃一眼,便道:“今日的菜色,你用心了。”
昭妃莞尔:“陛下喜爱,臣妾时刻记得。”
梁元帝点了点头,也没再说别的。反而是宝庆公主看了昭妃一眼,凑到梁元帝旁边小声的问道:“父皇,二皇兄的皇妃到底是谁呀?”
梁元帝看了昭妃一眼,目光之中带着探究:“是你让她问的?”
昭妃愕然,她有些茫然地看向宝庆,语气又有些严厉:“宝庆!”
看昭妃这模样,像是不知宝庆所问何事,梁元帝心头的火气稍微下去了点儿。他看宝庆那好奇的样子,反问道:“你希望谁是你的皇嫂?”
宝庆凝神想了想,张口就来:“要温柔的,家世好一点儿,对二皇兄死心塌地,像我母妃对父皇这样,还……”
“宝庆,不得胡言乱语。” 昭妃听着宝庆说话愈发没有分寸,便少见的冷了脸,呵斥于她。
梁元帝却不以为意,摆摆手道:“无妨,是朕让她说的。”
可宝庆却看了昭妃一眼,不太敢言语了。比起父皇来,她更怕她母妃。
梁元帝见宝庆对昭妃似有畏惧之色,对昭妃生出了一丝不满:“罢了,用膳吧。”
一顿饭下来,随着梁元帝气势的变化,这顿饭也说用得食不知味。宝庆倒是机灵,说是还要去藏书阁看看书,一溜烟儿就跑了。
梁元帝本也要走,昭妃却突然道:“臣妾今日也有事想求一求陛下。”
昭妃这话出口,梁元帝倒也不觉有异,道:“说。”
昭妃见梁元帝爽快,便看了一眼刚刚宝庆离开的方向,才温声说道:“宝庆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臣妾想着她的婚事,还请陛下替臣妾拿个主意。”
“哦?你有人选了?” 梁元帝倒是暂时没有想到这个,福真出嫁了,他反而觉得有些不高兴,想要多留宝庆几年。只是这个想法也尚未提及,当下昭妃说了此事,他也就听听看。
昭妃笑道:“臣妾属意英国公府大公子林若衡。”
“他?” 梁元帝幽幽地看了昭妃一眼,笑了一下,昭妃心头一跳,也不知他这一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陛下觉得如何?” 昭妃还是问,心里却多半已经知晓答案了。
梁元帝抬眸看向昭妃,眼前人依旧貌美如花,容颜未改,仿若少女一般娇嫩。只是梁元帝也知道,对面的女人即便容貌未曾衰老,但心里已经不似从前那般单纯了。
英国公府,她倒是敢想?他为太子准备的亲家,她也看上了?
“人不错,配宝庆不行。” 梁元帝突然间失了耐性,起身就要走,顾不上昭妃怔忪的神色。
昭妃还没缓过神来,只听得梁元帝一句‘莫要再想英国公府’,便已经看不见梁元帝的背影了。过了半晌之后,昭妃才狠狠地砸了手边的茶盏。
凭什么!凭什么不能想英国公府!
▍作者有话说:
大概晚点,还有一更
第79章 【79】
季青临率飞翎卫奔赴北境的事在京城权贵之中已然不算什么秘密, 当下不少人都盯着看滇王府与应王府的动静,也都盯着宫里的动静。
外头传了不少消息,又有说滇王府的小王妃, 那和宁郡主好不容易有了身孕的, 这一消息传过去, 怕是孩子都要保不住了。加上两府几乎是闭门谢客,外头的风言风语都传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