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金发比瑞亚更浅，蓝眸比她更深。他垂下眼，鼻子高挺，下颌收紧，抿起嘴唇，这幅俊美端正的五官就显得忠贞坚毅。
于是一旦专注地注视一样事物，就容易让人产生深情的错觉。
“还好我逃过去了。”金发男人说：“过去上演出都没那么麻烦。”
瑞亚抬起描画过的上眼线，在镜子里看他，“那不太一样，队长。现代的摄像镜头高清得可怕，这让一切都变得严格了。”
史蒂夫·罗杰斯难以理解他们在一张已经十分漂亮的脸蛋雕琢打磨。
这或许会让一个人变得更完美，也更遥远、疏离。
不过瑞亚冲他笑的时候，又打破了距离感，露出几分可爱：“你不能一直躲在我的化妆间，其实这没那么糟糕，你也看到了。
相信我，化妆师和造型团队绝对没有记者可怕。”
史蒂夫转过身靠在化妆台上，他抱起双臂叹气：“我还是觉得我没有准备好。”
虽然他们已经准备过会议，也演练过模式，但还是有些怪异。
就像六十年后的化妆镜依然会在边框边缘嵌上发光的小灯，可是已经因为材质、设计、工艺、搭配变得完全不同。
瑞亚终于从镜子收回目光，她侧过头，真正在现实意义上和史蒂夫·罗杰斯对视。
“如果你真的不喜欢，就算了。”
史蒂夫迟疑一会儿：“你是认真的吗？”
一个花费如此多精力铺垫的项目，一个引起无数关注瞩目的新闻，连史蒂夫都看得出这有多重要，临到前一刻，瑞亚就这么轻飘飘地放弃了。
他紧紧盯着瑞亚，没有错过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妆容让她看上去比史蒂夫印象里的模样更柔情妩媚，然而笑容把一切都变得温和，自然。她很擅长获得别人的好感。这是瑞亚的职业本能。
瑞亚说：“美国队长当然是这些问题中重要的组成部分，可主角还是我。也可以是我来解释你的事情，宣布消息。
其实大家只是想要知道，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这不一定要把你摆在所有人面前，才能证明事实。”
瑞亚仍然坐在那里，但抬头仰视男人并不会削弱她的气势，她摊开手：“这本来是最直接的办法。不过你已经充分展示了你的不自在。
如果继续逼迫你，我会感到愧疚的，队长。
或许你需要更多的适应时间，或许你真的不适合这种形式。”
史蒂夫皱起眉，显然瑞亚的回答让他感到意外。
无形中，他的神情已经没那么严肃了，但史蒂夫仍然指出：“我不明白这种形式。
化妆、做发型、更换衣服，成为一个更漂亮的展示品。你是当红女演员，是超级明星，但是这种包装也能这样打造‘超级英雄’吗？
这会是新时代的人需要的东西吗？”
瑞亚不意外他会问出这种问题，某种意义上，她对史蒂夫·罗杰斯的了解比很多人想象得更深入。
就是因为瑞亚意识到他们在本质上的对立冲突，她才对这样的英雄归来感到万分警惕。史蒂夫在美国的声望真的太高了——
她暗暗把美国队长当成对手，史蒂夫却一直视她为重要的新朋友。
“瑞亚，我不是要为难你，我会和你一起面对新闻发布会，这是我答应过的事情，我不会逃避。
我只是有一些疑问。
对不起，我问了很多人关于你的事情，他们也给了我很多答案，但是我想要你的答案。”
史蒂夫站直身体，他的坦白热切而真诚。
但在这份真挚的情感剖露之外，他的问题明明带着铺垫、试探的精心策划，这种思考过后的对峙带来另一种形式的压迫感。
瑞亚换了一个史蒂夫更能理解的说法解释：
“人可以包装，物品可以包装，价值观、概念为什么不可以！‘美国梦’就是一个最成功的营销。
无论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还是漂洋过海的外国移民，都能通过努力，改变自己的社会地位，实现人生梦想。
想象那个画面，无非是事业成功的丈夫，漂亮贤惠的妻子，两个孩子，一条狗。房子、草坪，高尔夫球——
是什么把这种美好家庭的概念植入人心的，是传媒广告，是大众新闻，是电影视剧！”
反击让她的言辞更犀利、露骨。
“我只是举了其中一个例子。
你们觉得这太过商业，太过娱乐。但历史，甚至教育也是包装——你觉得，美国的‘民.主’和‘自由’是怎么传播的？”
“瑞亚！”在挖出更难堪的问题前，史蒂夫敏锐地叫停。
美国最成功的女明星一笑，她知道怎么去赢。
“战争结束了，问题没有结束，永远不会。
娱乐一直是社会的止痛药，这是我选择的‘拯救世界’的方式。但现在他们需要一点更关键的‘正向精神疗愈’，积极意义的救济药物！”
轮到瑞亚向史蒂夫·罗杰斯提问。
“你觉得呢，队长？”
第303章
这是一个主观问题, 却不能主观性地回答。
它被狡诈地加上了超越美国队长那个时代的前瞻部分，又涵盖人类历史共通不止的复杂难题，远远超过一开始的娱乐商业盈利质疑。
即便是伟.人英雄, 也会陷入哑口无言。
一句“你说赢了”会是最适合的表达，但史蒂夫·罗杰斯从来没有想过和瑞亚对立, 他也无意展开一场辩论赛的争斗。
这本不该是输赢的结果。
他只是想要解开一些疑惑。
可是史蒂夫自己被瑞亚的问题绕了进去，产生新的疑问, 也就无法回到原来想要的答案。
瑞亚像被他的无措逗笑，加深笑容：“我不是教过你吗？
要是被问到回答不出的问题，你可以转移话题, 可以反问, 或者也可以仅仅保持微笑, 队长”
她就在展示一个堪称完美的迷人微笑, 绝对是好莱坞的一流水准。
但那是广告海报上的标准模板，是橱窗里的昂贵展览品, 史蒂夫可以欣赏这样的美丽，然而他认识的第一个来自新世纪的朋友, 是这层包装之下的瑞亚·诺伦。
他学会瑞亚的反问，“你打算一直这么叫我队长吗？”
甚至举一反三。
“因为我拒绝了你的提议, 我们就不再是朋友了？”
“当然不是，但今天，你的身份是美国队长。”
瑞亚用眼神提醒。
史蒂夫·罗杰斯顺着她的视线审视自己, 简单的上衣、夹克外套和长裤，再戴上一顶帽子，他可以藏进任何一个人群中。这幅打扮足以应付狗仔的抓拍，但一定会遭受新闻记者的挑剔。
“我先出场。你还有时间准备。”瑞亚示意说：“或者什么也不做。反正我已经准备好了。”
她站起来，还是在史蒂夫的水平视线之下。
女性躯体锻炼出来的肌肉已经开始软化消退, 露出脆弱纤细的特质。很难想象他们到底是怎么拍出精彩逼真的格斗画面——
单论战斗力，她绝对不可能赢。
然而她拥有比佩吉·卡特，比史蒂夫更强大的另一中力量。
外面响起敲门声，已经有人在催促了。
化妆间的门重新打开。
很多人涌进来，很多人在说话。
一批人簇拥着瑞亚走出去，一批人围住了史蒂夫。
后台一下子变得热闹、喧腾，将瑞亚包裹进另外一个世界，隔开界限，带起史蒂夫的焦躁不安。
但这只是幕后。
真正的舞台在台前。
在无数镜头和闪光灯对准的中心，在千千万万通过有线、无线网络收看转播的观众视线里。
当瑞亚走出来，一切的瞩目都迫不及待地投注到她的身上，注视着她在长桌后正中间的位子坐下。灯光闪耀，掌声沸腾。
那双漂亮的异色蓝眼睛扫过台下，在飞快晃动的光线依然优雅迷人。
即便在布置好的大厅里坐着的不是影迷，记者们也同样会为这样一个极富戏剧、传奇性的好莱坞名人调动情绪。
尤其她每一次都不会让人失望。
问题还没开始，气氛就已经热烈起来，那些和瑞亚团队关系密切的记者起哄道：“瑞亚！恭喜电影连续拿下票房周冠！”
“看在好事的份上，给我们来点劲爆的料吧！”
“你这段时间跑哪去了？我们想你！那么多颁奖礼少了你，都没意思了……”
“补一段红毯秀，别浪费今天的打扮！”
这些扎根好莱坞大本营的媒体明显对瑞亚本人更热络，但是还有另外一部分不是冲着瑞亚来的记者。
他们当然愿意采访瑞亚·诺伦，所有向瑞亚投来的目光都十分热切。
只是在电影和奖项之外，还有影响和意义更重大的事情——
等霍姆在台下稳定了情况，瑞亚才开口：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各位。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
最近不断冒出关于我的新闻，通常我都习惯了，但这次有些不一样。所以我想解答这些疑问，避免造成更大的误会，我会尽力让你们的到来和等待都值得。”
台下再次响起激烈的掌声，竭尽全力地迎合新世纪的传媒女王。
收到信号，霍姆对台下坐满的记者席伸手：“可以提问了。”
几乎是在霍姆话音落下的同时，所有人的手臂高举起来。霍姆略过太熟悉的媒体老朋友们，折中挑选《洛杉矶时报》的年轻人。
新闻发布会的一些问题是需要提前安排好的，负责推进流程、暖场、避开话题等等。
尤其是首发问题，通常是“钦定”的。
面对瑞亚·诺伦这样的顶级大牌女明星，任何媒体都要遵循潜规则，先询问瑞亚最近缺席颁奖季的近况原因。
但就算是这样一个走流程的开场白，一旦落到瑞亚·诺伦身上，也能写出一篇刊登报纸的新闻。因为她是瑞亚，人们想知道发生在她周边的每一件事。
“我很感谢主办方们的盛情邀请，也感谢对《哈利波特》和《佩吉卡特》这两部电影的认可。是所有人一起制造了这样杰出的成果，我也在这个过程中学到很多，发现了很多……
这让我对现在的事业状态有了一些新的思考，所以我想暂时停下来，重新审视自己。”
记者打趣：“哇哦，瑞亚，别太苛刻。‘佩吉’已经秒杀了！现在所有的风声都围绕着新式电影，系列片宇宙……
给好莱坞其他的电影一点活路！”
“不过你给了其他女演员们更多的机会。”
问题是源源不断的，“瑞亚，你为什么放弃《佩吉·卡特》的女主演奖项评选？”
“这本该是最没有疑问的一次年度最佳女主演选择，你的退出却让这一届的结果成为最大的谜题！
听说奥斯卡学院有意邀请你加入委员会，这和去年奥斯卡规则的改变有关系吗？”
“你只是放弃了‘佩吉’，还是永远放弃竞选女主演的机会？”
“是什么让你做出这样的决定？瑞亚，你认为自己的演技已经优秀到不需要接受评判了吗？”
无数只手举起提问，无数的声音在发出质疑，问题越来越多，就越来越尖锐。
瑞亚·诺伦就坐在这里，她永远成功，永远完美。新闻媒体当然会追捧、奉承、围绕着她，但是也会一直怀疑、打压、逼迫她。
人们永远爱“女神”，无论是看她崛起，还是看她倒下。情绪从来是真实的，不论爱恨。
作为光环之下的受益者，瑞亚可以承受这样的代价，然而在圈外人看来，这不亚于惊心动魄的语言战场。
“等一下，队长。”
莎伦·卡特在幕板后面提醒，“还没到你出场，霍姆会给出信号的。”
“抱歉。”
史蒂夫退回脚步，回到后台的角落里，用旁观的视角去看属于瑞亚的工作场合。他不自觉地皱眉：
“我以为他们喜欢她。”
“他们确实爱她。”莎伦盯着那些躁动的记者，“这场发布会能制造出不少新闻，应该可以满足这段时间压着的好奇心了。
别担心队长，瑞亚可以应付这些，这才只是前菜，还没到正餐。”
史蒂夫·罗杰斯的眉毛皱得更紧。
但他眼中的瑞亚却姿态放松，神情自然。
她没有转换话题，没有反问记者，当然也没有一直微笑，只是自如地回答：
“我从来都不认为最佳女主演属于我，无论是哪个奖项——得了吧，我甚至都不在那些提名里！”
瑞亚把自己的退出，用一中更谦虚的方式表达出来，捧高好莱坞的各大颁奖名目，这中手段还是成功地制造了笑声。
“虽然我现在多了一些身份，但我还是一个女演员，我仍然需要评审。”
她说：“去年是我获得巨大成功的一年，人们说我的电影是奇迹，新的表演手法，新的科技效果，新的票房纪录！新的一切！
我不确定我有没有成为新的瑞亚·诺伦，我希望你们喜欢我复出到现在的新变化。
不过这还是太疯狂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我担任制作了三部电影，开启了三个电影计划，然后，我就成为那个‘把电影推向艺术和技术的分叉口’的人。”
瑞亚引用了《电影手册》对自己的评语，稍微了解娱乐行业的人都笑了，瑞亚没有笑。
“不仅仅是电影。文化、思想、科技……太多的事情都在走向变革前的分叉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