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收回四魂之玉，鄙薄地睨着地上一滩烂泥般的家伙，“如果不是你没眼色，我原也没想现在对你发作，毕竟，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属下知错，多谢主人指正，以后再也不会了。”勉强攒出几分力气，四魂之玉躬身在地，不顾虚弱先行道谢。
得到识时务的回答，修罗微微颔首，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表情。
“继续跪着。”
撇下他，修罗往村子里走去。
一直震颤、想要出来的铁碎牙终于也得到允许，灵光汇集凝结成深衣童子的模样。
铁碎牙拽着她的手，想不通：“你为什么要为了那种无聊的事情离开杀生丸？明明你那么难过不是吗？就连四魂之玉都察觉到你内心的动摇，跳出来试探你……”
明明只要自己过得快乐就好，为什么非要想那么多？
“并不是无聊的事情，铁碎牙。我继续留在父亲大人身边，只会变得面目可憎。”
修罗并没有隐瞒，“我有很强的独占欲，越是留在他身边，我就越是容不得他去亲近自己的妻子儿女，这是可以预见的未来。我想要成为最重要的存在，想要父亲大人眼中只有我，哪怕对方是他的妻子儿女，我对他们的排斥也只有增无减。”
铁碎牙不懂：“可杀生丸不是说了吗？不会有那种事……”
“凭什么要父亲大人为我让步呢？”
也许是已经发泄过心中郁气，修罗已经冷静下来，“我们之间，如果真的必须有人后退一步的话，那个人只会是我。”
“而我，并不是没想过无视父亲大人的妻子后代，继续留在他身边。”
“我是不能夺取他人的丈夫、父亲，可实际上，对于夺取父亲大人的爱重，挤压他们生存空间这种事，我的内心毫无波澜。”
“我不恨、也不嫉妒他们，他们如何，对我来说一点不重要。”
“只有父亲大人才是我心心念念、最重要的人，我一点也不介意变得卑鄙无耻，但我不能将父亲大人拽入跟我一样的境地。父亲大人是完美的大妖怪，能力卓绝，品行高洁，他是中天之月，高山之雪，应该用永远高高在上、不容亵渎……”
——那你们在一起啊！
铁碎牙望着她，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就听她半是笃定半是叹息道：“父亲大人值得拥有这世上最完美的一切，妻子、儿女！他都应该有最好的！”
“作为半妖的我，注定会失去父亲大人——这个事实确实让我很难过，但只要想到，我还可以带着对父亲大人的思念，走上跟他同样的路，未来也就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父亲大人是西国未来的王，我虽然成不了他那种霸道伟业，却可以尽我所能，去保护弱者，让他们不至于失去父亲、丈夫。”
“看到旁人高兴，我也不至于很难过。这样的我，没有丑陋得不可救药，勉强还算个合格的女儿，还配得到他的爱重。”
铁碎牙心神震颤，望着她认真虔诚、毫不虚假的神情，忍不住红了眼眶。
铁碎牙想抱住她大腿嚎啕大哭，杀生丸一切都好了，可你怎么办啊。
只是，不等他露出煎蛋眼，小径前方突然出现两道身影。
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铁碎牙立刻呲牙，露出不善的低吼。
——奈落！
修罗抬手挡住想要拔刀扑上去的铁碎牙，自个儿则先一步扑上去，将奈落不着痕迹撞开，自己小心翼翼扶着桔梗。
手指搭在桔梗手腕处，莹白肌肤下的脉搏浮泛无根，细速不规律，修罗下意识问：“怎么伤得这么重？发生什么事了，桔梗？”
桔梗的呼吸不大顺畅，有着滞涩沉郁之感，偶尔还会带上忍痛的轻喘，气息里更是隐隐沾染内腑的血腥气。
修罗皱着眉，上下将桔梗打量一通，外表上并没有损伤，应该是内里受了重伤。
她微微眯眼，偏过头，刀锋般的目光如有实质的自奈落面皮上刮过。
“不碍事。”
桔梗轻轻拍拍她的手，只是这轻微动作就引起她一串呛咳。
奈落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又望了望伏在桔梗身边嘘寒问暖的修罗，可笑她竟然还有脸露出那种质问的眼神，奈落低下头，温和的眸底泄出一丝无法阴郁诡谲的暗光。
他是没想到修罗竟然这么快就回来。
只是，他脸上却没有半分即将暴露的惶恐震惊，有的只是肉眼可见的憎恶与怒意。
奈落不紧不慢开口：“桔梗怎么受伤的，不如问问你自己？”
他声线优雅低沉，刻意压低后，带上天生的薄凉，不管怎么听，都有着不善的讥讽之意。
“奈落！”桔梗制止。
奈落被她偏袒的态度刺激到，沉沉笑出声：“事到如今，你还替她遮掩。桔梗，就是因为她，昨天晚上你差点就死在她的仇敌手里！而她呢？自以为拥有强大的力量，便任性地胡作非为，丝毫不在意会给旁人带来多大灾祸！”
“这种轻浮鲁莽之人，到底哪里值得你另眼相待？”
第111章
“这本就不关修罗的事, 奈落，不要胡闹。”
桔梗压下嗓子里的痒意，皱起好看的眉头, 瞧向奈落，不知他为什么突然对修罗咄咄逼人起来。
奈落不甘心地厉了修罗一眼, 垂下头, 袖中手掌攥握成拳。
修罗果然还是那么讨厌。
没有她的时候，桔梗从没有对他露出这种质疑的目光。
修罗视线在他们二人中间来回转了几圈, 心知大概在自己失踪的时候，这里发生了什么将桔梗牵扯其中的大事。
不过，她并没有不合时宜追问, 现在最重要的是桔梗的身体。
“伤得这么重, 怎么不在村子里好好休养？”修罗搀着桔梗往回走。
“我本来用了药, 准备休息，却突然感觉到了四魂之玉的存在, 奈落也说察觉到了你的气息，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桔梗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修罗, 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修罗余光不着痕迹瞥了一眼奈落, 他仿佛心有灵犀，也抬眼望过来，因为背对桔梗, 毫不吝啬冲她露出皮笑肉不笑的嘲讽表情, 丝毫不担心自己会扒了他那层虚伪的皮。
修罗大人不记小人过，对桔梗道：“大概是我一时晕了头脑吧。”
听着她的话，奈落露出一副“你也不过如此”的讥嘲。
铁碎牙眼神不善, 凶恶的目光不停在奈落脖子上打转，似乎在衡量哪里比较容易下手。
桔梗愿闻其详。
“之前，我遇到了无法排解的困顿，内心不复坚不可摧，便被四魂之玉蛊惑。他告诉我，只要许愿，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他的话真的太动听，我被深深迷住了，以至于觉得这种有意思的东西，应该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行。”
修罗冲桔梗莞尔，“所以，我就强行把四魂之玉收作式神，在外面好好□□了一番，确定他听得懂人话后，才带着他重新回来。”
桔梗一愣：“……嗯？”
修罗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子：“啊，对不起啊，桔梗。四魂之玉是你拼命守护净化的东西，可我当时脑子一热，就什么都顾不得了，没有跟你商量一声，就擅自将其收作式神，再也无法还给你。”
“这应该是明目张胆的盗窃加挪用，是非常失礼的行为，哈哈……”
修□□干笑了两声，声音讷讷的，越来越小，“虽然很厚脸皮，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气，更不要因为这件事而影响我们的交情……”
奈落表情凝固，有些一言难尽，这种话，她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铁碎牙也奇怪瞅着她。
虽然事是这个事，但从她嘴里说处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桔梗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下意识攥紧她的手：“四魂之玉自诞生来就只会招灾引祸，掀起腥风血雨，绝对不是可以轻易收作式神的灵性之物。修罗，强行将这种邪恶之物收作式神，一旦使用它的力量，只会污染你的心性，甚至稍有不慎，还会被反噬……不要做危险的事，快把你们之间的缚令之术解开。”
修罗轻轻拍拍她手背，细声安抚道：“不会有危险的。最开始，四魂之玉确实不甘心被我拿捏，一度对我的话阳奉阴违，让我很窝火，但经过一段时间的悉心调、教，他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立志改过自新，并专心奉我为主。”
“桔梗，他已经没有危险了，你不要担心。”
修罗的话不疾不徐，有着十拿九稳的笃定，让人不好意思怀疑她的话。
桔梗嘴唇蠕动片刻：“……这不是担不担心的问题，而是你不应该将自己放置在危险境地。”
默了默，桔梗说出心底话，“而且，守护净化四魂之玉，是我的责任，本来就与你无关，你不需要……”
你不需要替我承担。
修罗却笑了：“你总是这样温柔，会用最大的善意去揣测旁人，可实际上，我并不是喜欢无私奉献的自己的高洁之人。桔梗，是我自己看上了四魂之玉的力量，才会想要将它收作式神，而不只是单单为了你。对我来说，四魂之玉确实有危险，可相比起他的用途，那点危险已经可以忽略不计。”
“而且，我与你不同。四魂之玉对我来说，是助力，可对你来说，就是鸩毒。”
“我一切所为，皆是为了自己。哪怕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已经会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绝不会被感情轻易绊住手脚。有了最重要的人后，更是如此。”
“你虽然聪慧敏捷，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强大巫女，但你的心太过温柔。你对弱者施展善意，毫不在意会不会得到回报，只以为是在践行自己的职责，可实际上，你的所作所为都是这世间弥足珍贵的善举，是绝对不可以被轻贱之事。”
“你这种严苛的自我约束，以及非人的道德要求，只会让你过得辛苦，并在不知不觉中，让你成为众人心中无所不能的神明。然而，桔梗只是‘桔梗’，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少女而已。一旦被推上神台，就意味着你的所思所想再不能偏离‘神明’标准，一旦你无法满足他们对神明的想象，就会被摧毁摒弃，招致莫须有的斥责、憎恶。”
“这世上，再没有比见证‘神明陨落’，更能引起人类内心恶意的事情了。”
桔梗有一瞬恍惚。
谈话间，他们已经回到村子。
修罗抢了四魂之玉逃跑这种事，只在大人间心知肚明，并未告知小孩子，所以他们一直都以为修罗是外出办事去了。
是以，一见到她回来，相熟的半妖孩子们就叽叽喳喳围上来，诉说着昨晚发生了可怕事情，并委屈抱怨“你怎么不早点回来？因为没有你在村子里，大家都受伤了”。
修罗赶紧道歉，好不容易安抚下那群冲自己泫然欲泣的小萝卜头，才得回到桔梗身边。
奈落和铁碎牙门神似的守在门口，相看两厌，时不时目光交锋，迸溅出激烈火花。
桔梗躺在榻上，身体疲倦不已，意识却无比清晰，修罗的话在脑海中转来转去，一时间桔梗也想了很多，最后不得不承认，修罗的话虽然过于辛辣，却足够鞭辟入里。
眼下见修罗回来，桔梗打起精神，忧愁看向她：“四魂之玉，真的不会伤害到你吗？”
“当然不会。”修罗笑着回答。
桔梗紧绷的情绪稍稍和缓了些。
修罗从脖颈里缀着的珍珠里掏出人鱼秘药，倒出一颗：“我从孩子们口中大致得知昨晚发生事情，无怪奈落这么生气……说实话，我其实没想跟无惨交恶，在最初的时候，他是真的救过我，我也一直挺感激他，即使从他身上闻到了深厚的血腥味，也没想与他为敌。啊……是不是有些难以置信，没想到我竟然这样的善恶不分吧？”
桔梗先是一滞，旋即摇摇头。
修罗笑笑，没觉得不好意思：“其实，除去当时太过弱小外，最重要的一点是不太想多管闲事。只是，我没想到无惨心眼那么小，抓着小时候几句哄骗的话不放，甚至彻底记恨上了我。可他同时又太胆小谨慎了，从不在父亲大人陪在我身边时出现，以至于我都忘记了自己还有他这样一个仇家。”
“细算下来，我也只见过他两面而已。”
听着她抱怨的话，桔梗也忍俊不禁。
修罗叹了口气，将无惨的事情抛诸脑后，将药丸递给桔梗：“这是早年间，父亲大人送给我的人鱼秘药，防备我受伤生病，人类也可以服用。虽然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但听说对治愈修复身体伤势无比灵验，只要还有一口气，不管多严重的伤势都能很快恢复。”
“这太珍贵了。”桔梗下意识拒绝，“我不过是内脏被震伤，只要修养些时日就可以恢复，完没必要浪费……”
修罗才不听，趁着她说话间隙，给她强硬服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腥甜微苦的药液顺着桔梗唇舌流入喉咙，沁进受损的五脏六腑，让从昨晚开始就隐隐发热胀痛的器脏得到舒缓，身体也像是浸入热泉般，舒适地令人想要叹息。
桔梗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红润起来。
只是，身体恢复带来越来越重的困倦感，桔梗眼睛都已经要睁不开。
修罗在桔梗眼前摇了摇细口白瓷药瓶，里面药丸撞击内壁，发出清脆的碰击声：“它再珍贵，也只是药丸而已，无论如何都比不得你珍贵。桔梗，你应该更爱惜更在意自己。”
“而且，作为人类，害怕死亡、拒绝疼痛，是天性，没人愿意自讨苦吃。现在这种话，这可不是‘桔梗’应该说得。”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在自己跟前说这种话。
桔梗被修罗握在手中的手指渐渐失去力气，耳朵也已经听不清。
隐约的，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