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来说，桔梗非常珍贵，就像我的母亲一样。倘若这世上人类只能活一个，桔梗，那人只会是你。”
有些可怕，却又纯粹得令人动容。
“现在，你就暂且安心睡吧，不要再担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自己的身体最重要。”
修罗坐在榻边，听着桔梗渐趋平稳规律的呼吸，静静望了许久，才松开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将她的手放回薄衾。
修罗掀开门帘，就见奈落和铁碎牙已经鸣金收兵，双双别过头，不愿再看彼此一眼。
她对着铁碎牙招招手，让他将自己平安回来的讯息告知虚与黑死牟。
铁碎牙不想留她单独跟奈落相处：“早就在你出现在村子的第一刻，就有半妖孩子去通知他们了。”
修罗：“唔，那你就帮我打听一下，昨晚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孩子们一直留守后方，具体情况，肯定不太清楚，还是当事人说得比较可靠。”
铁碎牙不信任奈落，防备地瞅他。
“你不用担心，我已经不再是之前的我了，不会为了无聊的事情，就让自己身处危险境地。我要活得很久很久，比你所能想象的更久。”修罗道。
铁碎牙面露迟疑，犹豫片刻后，试图最后一次相信她的话：“你不要骗我，如果再跟之前一样，你在我这里就再无信用可言，我会去离家出走去跟杀生丸告状！”
“不会不会。”修罗笑着将小唠叨推走。
等他一步三回头消失，修罗冲奈落和善一笑：“我们，谈谈？”
第112章
奈落颔首：“正有此意。”
他们二人的对话不能对外人言, 于是心有灵犀往村外走。
“奈落，你为什么讨厌我？从被你推下井的那一刻，我就不停思考, 至今也没想出令我信服的理由，所以, 就想从你口中知道答案。毕竟, 莫名其妙就被人憎恨，很奇怪啊。”
重新与他漫步新绿的林间, 恍惚一切都没有改变，然而，修罗现在的心态却已经与之前完全不同, 不再沉浸在自怨自艾的情绪中, 理所当然地通透起来。
奈落微微一哂：“我不是说过了吗？你很危险, 因为你的存在，会将桔梗拉入危险境地。而我绝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才想你消失掉，再也不要回来。而昨晚发生的一切, 已经证明我没错。”
他停下脚步, 直直看向修罗, 眼底恶意不加掩饰，“如果你真的有自知之明，就应该离桔梗远远的, 不然, 我迟早还会再对你出手。”
修罗歪头看他，怀疑道：“真的只是这样吗？奈落，我见过你最危险的一面, 却没有将你做过的事，对父亲大人和桔梗吐露半分，就很能说明我的态度。”
修罗敦敦善诱，“所以，你完全没必要再对我隐瞒了。”
奈落皱紧眉头：“我为什么要对你隐瞒？我连杀你都亲力亲为，有必要为了区区理由对你说谎吗？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讨厌你就是讨厌你，因为觉得你危险就想杀掉你，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说完，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通，嫌恶之情溢于言表。
修罗：“……”
这是哪门子理所当然！
你这个半妖说话好没有道理！
修罗吸气、呼气，将心头滞郁全部吐出后，她才重新看向奈落，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讨厌你“，意外的坦率，好像自她回来后，奈落就再也不掩饰对她的恶意。
确定他没有说谎，修罗垂下目光，若有所思地手托下巴，思量道：“所以，你只是本能察觉到了什么，而不是从其他世界逃过来，意图趁着桔梗什么都不知道，要趁虚而入的垃圾。”
奈落脸色一沉。
好像是被“垃圾”一词触及逆鳞了。
想明白这一点后，修罗也就不在意奈落铁青的脸色，自顾自道：“某种程度上，你的直觉并没错。‘我’确实很危险，也将桔梗拉入危险的境地。素来强大果决的巫女，因为‘我’的缘故，生出想要作为普通人活下去的念头。这种想法从本质上来说并没有错，只可惜，这世上很多事情，并不会因为没有错便得到善果。”
桔梗与犬夜叉都没有错，只可惜造化弄人。
念及此，修罗发出喟惋的叹息。
奈落眉心皱出深深的纹路：“你脑子是掉下井时被摔坏了吗？怎么突然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修罗偏头看他：“看在你是土生土长的半妖，所作所为出发点又是为了桔梗的份上，我姑且不跟你计较，心胸宽广地原谅你的冒犯。只是啊，奈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奈落被她故作大度的态度恶心到，就像是吃桃吃了一半，结果发现缺口上露着缺了一半身体的虫子，膈应坏了。
“‘奈落’犯下的罪行，需要你自己处理。简单来说，你需要自己杀了自己。”
奈落一脸“我看你真是有病”，转身就走，完全不想奉陪。
修罗一把拉住他：“说来，我还要谢谢你。谢谢你送我离开，不仅让我想明白一些事，还免费看了一出好戏。”
“奈落，你知道我去了哪里，又见到了谁吗？”
奈落不耐烦甩开她，却没能做到，这让他脸色不由难看起来。
身为性情扭曲，自负又自卑的半妖，却轻易被同为半妖的修罗钳制住，连挣脱都做不到，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奈落瞪她，浑身上下散发着紧绷危险的气息。
他眼神阴沉无比，带着刀子，语气也阴阳怪气：“我不是你的父亲大人，完全不关心你究竟见过谁，又跟谁发生了什么。”
修罗静静看他：“奈落，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激怒我，对你没有半分好处。”
奈落闭上嘴，脸色更难看了。
修罗重新露出和善的微笑，将自己的见闻缓缓道来。
最后，她紧紧盯着他，不错过他脸上任何细微表情：“你说，他该不该死？”
奈落从一开始不耐烦，后来惊诧得说不出话。
他抿着唇，冷厉的目光死死盯着修罗，试图从她脸上瞧出戏弄的痕迹，然而失败了。
“嗯？”
“……该死。”
得到满意的答案，修罗笑靥如花，松开禁锢着他的手，转而拍拍他肩膀：“既然你如此识时务，那解决他的任务，我就交给你了，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啊，对了。我啊，最讨厌别人搅乱我的计划——桔梗必会得到幸福，这是我的底线。所以，请务必不要想着胡乱搞事。我跟师父修习，虽然已经学会控制身体里会与生俱来的妖性，但妖就是妖，奈落，你肯定不想见到我真正发怒的样子。”
奈落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笑话，冰冷的嗓音中克制不住的迁怒：“你以为我是你？”
来到尸骨之井旁，奈落目不斜视，没有对跪在的浅紫色头发的男人报以好奇，只冲修罗道：“快点！”
他只想快点解决这种匪夷所思的事，绝不能拖得很久，以至于被桔梗知道！
修罗跟四魂之玉确定了两个世界通道依旧是开启的，望着背对自己的奈落，最后问了一句：“我有点好奇，你为什么那么确定推我下去，就一定能送我走？是有什么根据，还是说又只是本能作祟而已？”
奈落顿了顿，回了句“直觉”。
修罗点点头，毫无征兆地从袖中掏出一支箭，木制白羽箭迅如闪电，自奈落后背掼入，乌金箭头从他胸前钻出。
奈落毫无防备，只觉得心口剧痛，灵力在已经在体内爆开，眼前瞬间漆黑一片，等他从撕心裂肺的痛苦中回过神，自己已经狼狈地半跪地上，紧绷发颤的手臂勉强撑住井沿，才不至于整个人无力瘫软下去。
他身体不停发抖，轻微的呼吸勾伤处肌肉，都会引发令人心神震颤的剧痛。
修罗的攻击毫不留情，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就此死去，与她之前的态度截然不同。
奈落手指捂着胸口，伤口不停渗出稀稀拉拉的鲜血，顺着他指缝汩汩淌下，砸在新绿的春草丛中，他扭头望向身后的修罗，眼中憎恨有之，震惊亦有之。
“认出来这是谁的力量了吗？”修罗静静问。
奈落愣住。
原以为只是她的蓄意报复，可细细感受下来，他已经感受到这个力量不属于修罗，而是……
“桔梗……这是桔梗的力量？”
一种可能浮现心头，奈落心中惶恐不已，脸上血色尽失，阴鸷的目光如电射向面前那个抱臂而立的修罗身上，似乎恨不得将她食肉寝皮，“为什么？她为什么会给你附着了破魔灵力的箭矢？我明明没有听到你们谈论……不对！你说过的，你没有将我们的事情告诉过桔梗！”
“你也说过，你很担心我、很想帮我，结果你却将我推下了井。”修罗的话模棱两可。
奈落一直是成竹在胸，似乎是抓住了她不愿意让桔梗为难的心理，不仅丝毫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还时不时对她露出讥诮嘲讽的眼神，显然是吃定她了。
这种不知所谓的家伙，全都不见棺材不掉泪，只有被狠狠教训过，才会收敛爪牙，学会听人话，曾经的恶罗王是，如今的奈落更是。
“你骗了我！”
奈落眸子流淌着猩红的血色光芒，死死盯着修罗，如有实质的恶意刮得人面皮疼，他浑身散发着暴虐气息，无尽的怒意一点点在内心发酵，杀意如冰雪暴般，有些侵入灵魂的寒意，让人牙齿都在战栗颤抖。
修罗望着挣扎起身的奈落，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被愤怒占据心灵的奈落，已经失去理智和清醒，再没有之前的从容沉稳：“一开始，如果你承认是从其他世界逃过来的，我会直接杀掉你。如果还有其他相似世界存在，你活着，对桔梗念念不忘，却没有留在自己世界同桔梗在一起，这就意味着，那里的桔梗根本不喜欢你，而你也犯下了跟其他‘奈落’一样的罪行。”
“桔梗温柔又善良，有着近乎圣人的高洁心性，不管我认不认识那个‘桔梗’，都绝不会允许伤害过她的家伙继续活下去。”
“不过，既然你说不是，我姑且信你。”
“只是，事到临头，我仍是有些担心，你真的能分清两个桔梗吗？……当初我第一次见到那个桔梗，完全没有意识到她们是不同的存在，还是村子里的异常，让我逐渐醒悟自己应该是认错了。你瞧，就连我，也会在慌乱之时认错，那么你呢？”
“你只是一群低劣妖怪吞噬野盗后诞生的半妖，体内流淌的血液跟我的没有可比性，我尚且如此，你又能做到哪一步？”
修罗无视奈落噬人的目光，露出忧愁的表情，“虽然我一直觉得‘奈落’闯出来的祸，理应由奈落去收拾，但当你看到桔梗同旁人在一起，并对着他露出信赖喜欢的目光时，你真的还能保持冷静和理智吗？而你一旦失去理性，且不说会不会伤到那个桔梗，我是真的觉得那样的你，根本无法应付头脑清醒、城府极深的另一个自己。你输给那个奈落，对我来说没什么影响，死就死了，可万一连累到桔梗……”
第113章
“闭嘴！”
奈落压抑着负面情绪, 不让自己继续在那个可恶的半妖面前露出狼狈的表情，“别将我看得跟你一样愚蠢！”
“你不蠢，怎么没有分清这支箭属于谁？”修罗不客气嘲笑。
奈落咬紧后槽牙, 意识到自己是被她耍了，不跟她废话, 抬手将箭矢从胸口拔出, 锐利的箭头带出一串殷红滚烫的血，溅了一地, 修罗避嫌躲开。
箭矢上附着纯净灵力，一点点破坏他躯体，强行拔出时, 箭矢无声拒绝, 强大的灵力在他手掌上烙出深可见骨的伤痕。
这支箭上的灵力来自桔梗, 却不是他认识的桔梗。
奈落呼吸急促，脑海中心念电转, 突然想到什么，不管是哪个桔梗，她的力量都不会如此弱小。
也就是说, 修罗她是故意的！
她故意拿了附着不致死灵力的破魔箭矢, 故意说着含混不清的话, 就是为了试探他在生死关头是否依旧清醒。
——这是她的报复。
奈落清楚意识到。
她试探的心是真的，但报复的心也是真的。
“奈落，如果你连这种小事你都做不好, 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修罗蹙眉, 表情为难，“桔梗性子好，不管是什么歪瓜裂枣都一视同仁, 可这不应该成为你不思进取的借口。对桔梗产生妄念和贪婪，并不是可指摘的事情，倘若我是男人，我也会喜欢她——温柔、美丽、圣洁、典雅，她拥有一切美好的品格，这种出色的女孩子，谁会不喜欢呢？”
“可你呢？出身不好，心性不好，能力也不行，即使有我传授引导，仍无法弥补你的先天不足。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周身气息还是这么混乱污浊。奈落，我左看右看，实在也瞧不出你哪里值得桔梗另眼相待。”
“我之所以对你手下留情，不计较你的屡次冒犯，为的不过是想桔梗高兴而已。如果你展现给我的价值，对不上你应承担的职责，我又为什么要容忍你呢？只单纯为了你这张看起来还不错的脸吗？”
“这才是你的真实面目吧。”
奈落打断她的话。
他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扶着井栏站起身，睨过来的目光有着窥见什么了不得东西的了然。
冷静下来后，奈落已经不会再因为被戳中痛脚而暴跳如雷，甚至猩红的眼睛重新恢复温和的伪装，他深深看向一脸莫名其妙的修罗，意味深长道：“什么单纯天真、心思纯粹的半妖少女，全部都是假象。比起感情，你更相信价值，所以，你才不明白为什么桔梗会对我心软。因为不懂人心，所以你才会离开杀生丸，孤身一人留在枫之村……真是可悲啊，明明有着高贵的出身，有着强大到足以傲视一切的力量，可你却还是什么都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