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焰火——林格啾
时间:2021-12-15 09:56:45

  直至坐进车里,才怒而一甩车门。
  “二哥!”
  她愤怒声讨。看向旁边低头擦拭眼镜的男人:他比从前瘦得多,头几年好不容易养出的那点腮肉,这两年全刮了个干净。不知道的还以为去削骨,却愈发俊得带傲气。像根弯不低的湘竹。
  唯有难得眼睫低垂时,不看人,只看物,才有些温柔的痕迹。
  她却不管这些,一推便把这温柔全推碎,又低声道:“你不喜欢女孩子,也不能让人家一个人冒雨回家呀!从这里去最近的小巴站,下这么大雨,得走十几分钟!这么大的雨!”
  “……”
  “人家只是坐你车,又不是饮你血剥你皮啃你肉,干嘛这么大惊小怪?”
  “……坐好,系安全带。”
  他甚至都没抬头看她。
  阿静却更被激怒,手把靠背拍得砰砰作响,“二哥!那是我朋友,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怎么这么没有风——”
  “陈叔,开车。”
  唐进余一语落定。
  司机只听他“号令”,当即点火发动,雨幕之中,轮胎带起一滩飞水——到这时候,阿静终究已奈何他不得。
  见木已成舟,俏生生小脸一垮,索性窝在座位一侧生闷气,他也不管。抱着手臂,坐另一端闭目养神。
  车里一时间静得可怕。
  幸而姜越反应得快,在副驾驶座,扭头看了一眼情况,又小声示意司机:“开音响。放点歌听。”
  司机瞬间会过意来。
  手指在操作盘上轻按。随机的歌却没有前奏,开口第一句已是歌声。
  好歹是把奇怪的气氛抒解——
  又或是更微妙?
  [若爱是但求开心,我问。
  要不要求其伤心。]
  窗外雨如泪眼涟涟,雨滴滴在车窗,似蜿蜒泪痕。
  他就贴着车窗,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论尽半生不懂爱,回头没有心计划未来——
  才来独处,好好检讨,什么叫爱。
  你便来。]
  而阿静低头给艾卿发短信,手指噼里啪啦地敲,带着泄愤的怨气。
  [混乱里结识到你,浪漫叫一切粉饰同盼待。
  某一刹骤觉感情深得可爱。
  在倾吐那刻回响。
  感情从不是……]
  爱。
  唐进余突然睁开眼,伸手,敲了敲姜越座位。
  姜越怔怔回过头来,却见他仍是伸手的姿势,又问:“伞呢?”
  虽满腹疑惑,仍是把湿淋淋的伞递给他。
  唐进余于是不犹豫地丢下一句:“靠边停车。”
  紧接着是:“陈叔,送阿静和她朋友回家。”
  便推开车门。
  车上众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别说拦他,他已孤零零撑着那把黑伞,钻进了雨幕里。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
  唯音响还在放歌,歌手亦孤零零地唱。
  [……爱七色五味多纷陈。
  更多灰尘,落入五蕴。]
 
 
第36章 哪管它巨浪滔天?……
  然而, 后来的事实终究证明。
  这场意外而来的大雨,最终却无意外地,如算好结局的插曲——横插一脚, 打乱了太多人的命运。
  *
  按照原计划, 艾卿本只打算在香港待上一周时间。正好能够掐着点、赶上期末返校。机票也早已在来时便提前定好。
  无奈, 到了临近返程的日子, 却因这场狂风骤雨而突然“卧床不起”,病来如山倒。
  第一个发现她情况不对的人, 自然是住在一起的林柿。
  因这日早晨照例泡好咖啡叫人起床时,敲门久久也没听得回应。于情于理,作为主人亦只得找出备用钥匙、开门一看:结果刚进门,就看见艾卿可怜兮兮裹在被子里,只露出脑袋,一张小脸亦闷得通红。
  林柿伸手一摸她脑门,当下只觉烫手。
  忙扭头给人冲了杯感冒冲剂。又从家用的医药箱里翻出张退热贴, 小心在她额头贴上。这才推推她肩膀,“阿卿?”
  “……”
  “阿卿, ”林柿掀开被子一角, 在她耳边低声唤, “是不是烧得头晕?我带你去医院看看?阿卿?”
  一声接着一声的关心,在艾卿听来却只如天外玄音,隔着飘飘渺渺的云层,声线模糊到几不能辨。她整个人被烧得晕晕乎乎,全凭本能支配, 只疲惫地摆了摆手,又带着鼻音,闷声回了句:“我睡会儿……没事, 没事。”
  这还叫没事啊?
  林柿抬起手腕,看了下表,已然七点半:这么一顿折腾下来,早饭还没吃,距离上班时间倒是只剩下半小时。
  无奈她这年的假期早在上周已用光,再请假照顾人实在说不过去。一时间举棋不定。
  想了半天。终究却还是放心不下朋友。只得又蹲在床边,轻轻戳了戳艾卿肩膀。
  “阿卿,”她说,“你感觉怎样?头是不是很痛?”
  艾卿这回倒是终于听清她说什么。
  “有点……”
  整个人却还是有气无力。说句话而已,像是抽干她全身力气,得歇着喘口气,才又小声道,“不过没事,我躺着,睡一觉就会好了。”
  “这能行吗?”
  “放心吧,感冒而已……不是大病,”艾卿努力挤出个笑容,随即迷蒙着眼,指了指旁边书桌,“你把医药箱放在桌上,等会儿我睡醒了,再起来冲点药就好了。你去上班吧阿柿,不要耽误你正事。”
  话虽如此。
  林柿却仍是不放心,手掌在她额头探了又探。
  末了,出门去接了个电话。没几分钟,再回来时,索性便又搂着艾卿脖子、硬把她扶着坐起身来。
  “别睡了,跟我去医院,”边给她穿衣服,不忘边低声交代始末,“每次一到年底,香港又到流感高发季——反正你也要回北京,防疫政策要48小时核酸的嘛*。顺路去医院,吊个水好得快点,总没错。”
  “但你……工作?”
  “安心,我刚跟同事打过电话,今天照例蹲医院等那个姓唐的啦。等会儿他们就来楼下接,正好,我们一起去养和那边。我先送完你检查再返工,两头不耽误的。好不好?”
  知道林柿是真的关心自己,周到至此,艾卿当然也只有点头。
  此时虽浑身上下软绵绵,到底不好意思要叫朋友“服侍”,忙轻咳着抢过自己鞋子,低头勉强穿上,又随便找了个保暖的羊绒外套披上。
  也不知道下楼时路怎么走的,总之是林柿帮忙搀着,后来便迷糊糊坐进了那新闻车里。缩在个角落补觉。
  迷迷瞪瞪间,只听见林柿和那群同事在聊天。
  “姓唐的今天到底会不会再来医院——肥猫,你消息准不准的?昨天不是说出院了吗——”
  “都说了昨天是他们林家那个基佬仔回家……!唐进余是被叫回去的。放心啦,我找人买通个医生,他要留院观察一周的嘛,今天按理还是要回来的。”
  “按理按理,你每次都是马后炮,昨天都是等人家A周刊拍到他回家露面,才知道消息他人走了,搞咩啊?真是靠不住。”
  “我靠不住你靠得住?昨晚那基佬仔和他老妹是我拍到的吧?!你拍到什么了?”
  男人啐了一声。
  似是用力嘬了口烟。只等烟圈幽幽吐出,被旁边人愤怒声讨,这才一边摁灭烟蒂、复又愤愤道:“退一万步,唐进余不来医院,他妹总会来看那个基佬仔的。不亏啦!”
  “拍到又怎样,还不是人家出钱买断,发不出去,钱都流进上头口袋,你……”
  “行了,够了,都少说两句。”
  林柿此前早已沉默许久。
  这会儿突然伸手,给艾卿捻捻衣角之余,却亦不知何故,开口帮腔道:“别一口一个基佬仔,人家有名字,叫林嘉树,跟我一个姓——八百年前说不定一个祖宗嘛。你们看在我面子上,也不该说那么难听。”
  一语出。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末了,倒是概都“给面子”地收了话音。嘻嘻哈哈地转开话题。
  可怜艾卿却也没闲着。
  就刚刚那几句话的功夫,她瞌睡已被吵醒——就这还不够。没多会儿,她正盯着车窗外远去街景发愣,前夜随手扔外套兜里的手机,此时亦锲而不舍地震动起来。
  她自觉是客,不想动静吵到前座讨论,忙颤颤巍巍摸出手机,滑动接起。
  手机靠在耳边,对方声音却仍然听得不清切,想来是车里信号不好。
  她只得又挪远,看了眼备注,这才安下心来。
  “喔。小周。”
  她声音瓮声瓮气。
  打了声招呼,也没再问他头先半会儿说的什么,只随即径直抛过去一句:“怎么了吗?”
  “是我该问你怎么了,这个声音。”
  “感冒了呀,”
  她边说着,又从兜里找出张纸手帕,揩了揩鼻涕。继续瓮声瓮气:“昨天香港下大雨,我——蹭人家车回来,但风还是太大。只走了前后一小段路,结果,还是被刮得重感冒。现在准备去医院,挂个水——大概再做个核酸吧。”
  她语气虽已竭力轻松。
  对面听罢,话音却仍是瞬间变得沉重,沉默片刻,又低声道:“这么严重。”
  “不严重……只是想早点好,得回去啊。”
  她能来一趟香港,多亏该上的课凑巧都安排在前半学期结束。但讲师不比教授,总归是食物链底层,期末还得配合学院工作,去个别大课监考。
  同为讲师的李媛,今年据说原本打算参评副教授,就是因为上学期期末几次请假,被院里点名批评态度不佳,才丢了个大好机会。她更不想往枪口上撞。
  她的想法一贯透着社畜的神圣光芒。
  不知怎的,电话那头,小周的声音却忽从愕然转向温柔。
  几乎是嗫嚅着,又轻声道:“你自己身体第一,回来的事……不急。对了,医生联系好了吗?如果是去养和的话,我可以给李院长打个电话。我外公和他是十几年的好朋友。”
  “别那么麻烦啊——我只是感冒。”
  “不行,最近到年底了,是香港的流感多发季,”她都已经委婉拒绝,小周这次却难得坚持起来,“何况新冠还没过去,在医院,多个人照顾也好,至少安全些。我这就给院长打个电话。 ”
  “……小周啊。”
  眼见得林柿疑惑的目光已隐隐飘来,艾卿不由一哽,无语凝噎。
  心说你现在怎么也跟唐进余似的,劳民伤财很顺手是吧?
  “安全第一,总之,我在北京等你回来。”
  小周不知她此刻的心理活动,却只是笑:“或者我去找你也可以。不过,一年都等了,也不在乎多等几天了。其实我并不想……给你太多压力。”
  艾卿闻言一怔。
  再度把手机挪远,摁黑又摁亮。
  看清锁屏上显示的日期:2022年11月6日。这才迟迟反应过来,今天是什么日子,脑袋愈发烧得滚烫。
  无言。
  “啊……是啊。”
  沉默。
  直至小周因故被周邵喊走,电话挂断,她靠着车窗发呆,仍有些回不过神来。
  唯林柿仍在状况外。为缓解气氛,又拍拍她肩,笑问道:“哪个小周?你什么时候多出个我不知道的男朋友啊?”
  “不是男朋友。”
  “不是男朋友还给你安排医院,”林柿点点耳朵,道,“别骗我,我可是离得近,都听到了喔。哪有这么不怕麻烦的朋友。”
  艾卿:“……”
  她无奈地摇摇头。
  摇完却又踟蹰,咬牙,眉头微蹙。
  觉得如此这般的否认其实不好,毕竟,如果小周现在就坐在她面前,她或许——或许不会摇头。但是点头似乎也怪怪的。
  最后,只得囫囵冒出一句:
  “但他是一个……不错的,我很要好的朋友。”
  所以,为什么不能只是朋友呢?
  艾卿默默想着。
  这个问题,她其实早已问过对方许多次。但小周永远和第一次一样,只有沉默或顾左右而言他,她更加想不明白为什么。
  于是。
  没有答案的问题,遂终成为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死局。
  *
  半小时后。
  香港养和医院,某VIP病房内。
  “艾小姐,麻烦这边请。”
  “我是本院的副院长,谢承。抱歉,李院长现在正在美国出席研讨会,并不是有意怠慢。今次除了感冒发烧,身体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没关系,请尽管告诉我。”
  “如果你时间方便,我们也可以尽快为你安排全身检查——当然,核酸检测的问题也不必担心,你在这边病房稍坐,很快会有护士过来取样。”
  艾卿:“我……”
  “还有别的问题吗?”
  艾卿满头黑线,坐在病床边。
  心说刚把林柿支走真心是个明智选择,不然让人看到,或许真以为她什么时候中过头彩大奖藏着不说,又或有什么隐藏身份,才能得到这样礼遇。莫名有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错觉。
  思及此,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病号服,眉头皱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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