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熠与叶如蔓跨进院子,如蔓正想着何时说出三人密会的事情,赵熠扭头道:“随我来。”
两人来到后花园,走到花间石桌前,赵熠简单直白地说:“今晚两件事。第一,长庚随着我征战沙场,我知道,他的酒量绝不止今天这么一点。第二,那个剑客海无涯,在看戏时,因为有一句唱词是‘碧云无渡,霜叶有情’,我看见他忽然低下头,口中小声念叨‘霜叶’、‘碧云’。”
叶如蔓听到“碧云”两个字,心中一惊,如果不是赵熠太过敏感,那么…
“王爷是觉得海无涯知道青霜剑和碧云剑的事情,有点可疑?可是从作案时间上看,根本不成立。王爷您到浸月阁的时候,海无涯已经在里面了。”
“也许是本王多心了。”赵熠嘴上这么说,但面色凝重,显然没有被说服,他的直觉依然认为海无涯有问题。
如蔓看出了赵熠的顾虑便主动请缨:“如果王爷有疑问,小人这几天私下盯着他,查查他的底细。至于韩大哥,小人并不了解,但小人觉得他对您还是忠心耿耿的。”
赵熠沉默,不置可否,叶如蔓只当他答应了,又道:“王爷,我今晚也发现了一件怪事儿。厉叔、吕班主、殷掌柜三人在酣畅楼后密会,神秘兮兮的。”便把如何发现三人的事情说了一遍。
赵熠眉峰一拢,这紫烟山庄的人怎么都奇奇怪怪的?这些宾客来山庄的目的又是什么?难道各有所图?那常无忧知道这些事情吗?
这些问题靠想自然是想不出来的。两人对着沉思一阵,还是赵熠说道:“紫烟山庄果真不是清净之地,这件事情,我们不要掺和,只当没见过。”
“小人明白。”叶如蔓恭敬地退下。经过今天的事情,如蔓笃定青霜剑蕴含不为人知的秘密,可是这开启秘密的钥匙又在哪里呢?
第23章 茶祭惊变
七月初一,庐山茶祭,整个紫烟山庄都为这一日准备了许久。
一大早,山庄东北角的饮泉村便热闹了起来。饮泉村就坐落在紫烟山庄之中,有好几十户人家,是山庄佃农们的聚居之所,与山庄的主体院落隔着一条小河。这些佃农平时只负责种茶采茶,不会到山庄的居舍中来。
可今日不同。佃农们带着红色头巾,来回忙碌,与山庄的小厮们一起抬着猪头、鱼肉、全鸡、酒、茶等供品,搬到明庐峰顶。还有不少人戴着造型各异的木制彩绘面具,身穿花裳,举着木剑木刀、旗锣牌匾等道具,往山上走去。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另一拨人继续辛苦地在整个山庄寻找青霜剑。只可惜,依旧是无功而返。当厉叔把这个消息告诉赵熠的时候,赵熠十分平静。他已经想清楚了,此事必定有人有意为之,既如此,不如以静制动,看看事情到底会往什么方向发展。
赵熠今日身穿一件藕白色云纹长袍配上一条缀有白玉的宽腰带,一块美玉垂于腰间,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气质高雅。他用过早膳之后,便安排彭柏和严午看守知鱼轩。唐献因处在禁闭,自是不能去的。叶如萧喜静,也被留了下来。一切妥当,赵熠便带着韩长庚和叶如蔓出发去明庐峰。
整个紫烟山庄张灯结彩,绮帘飘动,远远可见一条人流沿着东北方向的山道上山。三人在小厮的带领下,穿过山庄,走上山道。常无恙站在一辆马车前等待,与平时活蹦乱跳的样子不同,他一直低垂着头仿佛在想事情。赵熠走到跟前,他才反应过来,嘴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道:“问王爷安!我哥今早忙得四脚朝天,便吩咐我来接您。这上山的路略远,您还是坐马车吧。”
赵熠微笑着说:“有劳了。今日是茶祭,可你怎么看起来兴致不高?”
常无恙撇撇嘴,道:“王爷,还是您关心我,这都看出来了。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今晨下人来报,说下庐山的官道因为塌方被掩住,这几日怕是下不了山,我担心有些货要发得迟了。不过王爷您放心,我们已经派人去通路了,过几天就能好。”
赵熠没说什么,顺口安慰了常无恙两句。马车轱辘向前,待走到山顶时已是巳时。三伏天的太阳直辣辣照下来,加上走了这么久的山路,叶如蔓又出了一层细汗。好在常氏兄弟安排周到,观礼台罩着好几层轻纱隔绝阳光,里面还有几个大冰鉴,散发着清凉。赵熠到时,周政、庞冰、殷掌柜、海无涯和吕班主都已到了。台上还有些不认识的人,据小厮介绍,都是各地的茶商过来观礼。
赵熠一行人坐下来,才有机会好好看一看祭典现场。只见山顶上长着一棵大茶树,高约一丈,树干直径约两尺,与山坡上的低矮茶丛形成鲜明对比,这就是庐山人敬畏的茶神之树了。它已有五百年历史,在这高山之巅,收日月精华,得雨露滋养,受云雾蒸蔚,长得肥绿葳蕤。
茶神之树前有一小型祭坛,上面插着两根高烛,摆着三牲福礼。旁边铺了两个红垫,红垫前各放着一盏青色茶盏。祭坛之下,仆从、茶农、村民们身着盛装,分列站立,甚是肃穆。
吉时一到,常无忧身着祭服,朗声宣读祭文。宣毕,常氏兄弟带领茶农一一祭拜。礼毕,一声锣鼓响起,一队傩班开始献祭舞。他们戴着夸张粗犷的面具,鲜艳的法衣上绣着特殊线条和宗教符箓等图案,手持木剑和法尺,喉中发出阵阵低吼,有一种狞厉神秘的美感。
一个身穿白色麻衣、戴着圣神面具的男子从众舞者中走出,带领整个队列整齐地向前。伴着鼓点,他们的脚步刚劲有力地踏在土地上,气势磅礴,震出一层细细的红土。
“这是在讲述茶神将种茶之术传于先民,白衣男子便是茶神。”赵熠身旁一位小厮为众人讲解道。
很快,从旁边走上来一队黑衣男子,他们脸上的面具狰狞凶悍,一张仿若人兽合一的脸长着犄角獠牙,赤目火眉,极是狠厉。他们一上来便冲散了原来的人群,又从怀中掏出一片红布挥舞,领头的黑衣人发出尖声嘶呖。他们围绕着其中一位高大的傩者旋转、跳跃、吼叫,傩者慢慢屈下身,跪坐在地。
小厮道:“这讲的是先民首领为恶龙蛊惑,后受到茶神诅咒。”众人点了点头,慢慢看出了门道,这傩舞演的就是庐山上关于茶神的神话传说。
不一会儿,两个戴着娃娃脸面具的赤足舞者上场,一人手持一根木笔,一人提着一盏花灯,两人从黑衣人中撕开一个口子,走到高大傩者身旁。他们用听不懂的古语唱着一首神秘而悠远的歌曲,挥动长袖,翩翩起舞。片刻后,高大傩者站了起来,脱去外袍,身着一身红色的衣服,冲出黑衣人的包围。他带着茶农返回舞场,众人乒乒乓乓短兵相接,相互虚晃推搡一番,伴随着激烈的锣鼓声,黑衣一队便败下阵来。
不消小厮讲解,众人便知道这一幕是说首领的儿女唤醒首领,击溃恶龙的桥段了。
驱赶了恶龙,高大傩者迎接白衣茶神走向祭坛之上,在炫目的日光中,茶神点燃高烛,高举双手,口中念念有词。茶农们举起木剑法尺,齐声发出低沉的呼声,就如水波般一圈圈荡漾出去,一时间,整个山顶都回响着雄厚之音。
祭舞结束,众人欢呼。赵熠在汴京参加过不少法事和祭典,但头一次在山间大川中感受这古朴原始的风采,心中感觉甚是开阔。
茶祭来到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环节——从茶神之树上采摘茶芽。这需由一对不满十五岁且最为勤劳质朴的贞男童女完成。在观礼台上,众人可以看到一对白衣童男女从人群中庄重地走向祭坛,跪在红垫上,伸手向茶神之树的枝桠上摘取两片嫩绿的茶芽,放入红垫旁的青色茶盏之中。随后,两人起身,面向人群举起了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