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远上前拉住月见的手:“住口,你要知道你的仇人是谁,跟我走,一起为江家报仇……”
“我不会跟你走的。”月见甩开了他的手,“报仇?谈何容易,你竟然逃了出来就该逃得远远的,重新生活……”
“啪——”
月见话未说完便被江怀远扇了一巴掌,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伞被压在身后变了形。
“江月清,别忘了,你是江家的女儿!”江怀远愤怒的吼道。
江月清,月见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名字。
“哈哈哈哈哈哈。”月见捂住被打的左脸,泪水从眼角滑落,笑得癫狂,“江怀远,如今承认我是江家的女儿了,当年不是一口一个贱人、野种吗?就因为我娘是婢女出身,你们就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拜你们所赐我们曾在江家过过一天好日子?”
“呵呵,看来是我高看你了,你说得对,你就是个贱骨头,和你娘一样就会使些狐媚功夫勾引男人,留在千芳阁最适合不过。”
“逝者已逝,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月见冷冰冰的说。
她起身离去,只给江怀远留了一个背影和一句话。
“这是我的命,我认了。”
月见弃了伞,淋着雨失魂落魄地往千芳阁的方向走去,脑子一片空白,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一黑,四肢无力,就倒在了街边。
恍恍惚惚间,月见看到一个白衣男子朝自己走来。
月见是什么时候开始认命的呢?
五年前,月见还叫做江月清。
一夜间,江家就没了,江月清被卖到了千芳阁,醒过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牡丹姨。那时的牡丹姨刚过三十,体态丰腴,墨发雪肤,发髻梳得随意,穿着艳而不俗,樱桃口,小山眉,一双凤眼勾人,风情万种,人如其名,可谓绝色。
“小丫头生得好呀,以前的事情呀就忘了吧,以后呀,这就是你的家。” 牡丹姨插着手,看着角落里穿着破烂,蓬头垢面的小女孩。
江月清缩成一团,不敢作声。
“别怕。只要好好干,绝对少不了你吃穿。”牡丹姨俯下身子,笑盈盈道,“但你要是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江月清被唬住了,害怕得发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使劲摇头,突然觉得眼前这女人可怕得很。
牡丹姨领着小月见去了后厨,对着一个正在烧火的丫头说:“小包子,以后这小姑娘就跟着你在后厨待着,领她去你屋吧。”
“好。”小包子撩了撩额前的碎发,放下了袖子,朝江月清走来,“跟我来吧。”
江月清小步跟在小包子后面,走出去好些距离,小包子转过身来牵住了江月清:“你几岁啦?”
“过了八月十五就十一了。”江月清怯怯地说。
“那你该叫我姐姐,嘻嘻。”小包子笑得开心,“我叫小包子,你呢?”
“江月清。”
“很好听,不过我不识字,感觉你的名字好复杂哦。”小包子挠了挠头,“你看啊,我叫小包子,是我阿娘起的,她说我从小到大最爱吃的就是包子,一口气能吃四五个,嘻嘻嘻。”
“嗯。”
“你是怎么到这来的呀?”小包子突然压低了声音,“和我一样被拐来的吗?”
江月清摇头。
“你阿娘阿爹呢?”
“不在了。”江月清鼻头一酸。
“啊,不好意思。”小包子见江月清情绪不对,自己的眼眶居然也有些发红,“想不到有人比我还可怜……我想我娘了。”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低着头往前走。
又走了一会儿,小包子拉着江月清往前跑:“到了,到了!”
屋里布置得简陋,只有四五张床,一张桌子,几条长凳。小包子领着月见到一靠窗的床,对她说:“喏,这是我们睡觉的地方,你和我睡一起。屋子里加上你,嗯,我想想——住了十个丫头,你要小心其他人,要是谁敢欺负你,你就和我说,我替你出头。”
江月清点了点头。
留在千芳阁做事同在江家差不了许多,那小包子活泼可爱,爱说话说,却不见同其他的丫头亲热,只黏着江月清打打闹闹,两人形影不离,受她影响江月清也渐渐爱笑爱说话了,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
转眼到了八月,临近江月清的生辰,两个小丫头躺在床上,月色洒到床褥上,屋里静悄悄。
“你睡着了吗?”小包子突然小声开口了。
“怎么啦?”
“过几日,你是不是就满十一啦。”
“到时候你出去,能不能求牡丹姨带我一起出去呀?”小包子翻身抱住了江月清,“拜托啦,让我和你一起出去好不好?”
“好。”江月清迷迷糊糊应了一句,便睡着了。
“走吧,牡丹姨同意了。”江月清得意地朝小包子说。
“太好啦!”小包子一把抱住了江月清。
“不过牡丹姨说了,要把活干完才能出去,而且戌时之前必须回去。”江月清掐了掐小包子肉乎乎的脸蛋。
“够了,够了,我们走吧。”小包子激动地拽着江月清到后厨帮忙去了。
那一天,小包子干起活来格外勤奋,走路都是一蹦一跳的,眼睛亮亮的,满心欢喜的模样。
申时一过两个人就出门去了。
正值佳节良宵,街道上,车马、行人往来络绎不绝,户户门前饰以彩灯,小商小贩多是卖吃食、河灯、鲜花、蔬果的,酒肆纷纷吆喝,桂花酿的香气飘满城,还有街头卖艺杂耍的,赢得阵阵喝彩,好不热闹。
小包子和江月清走在路上左看看右瞧瞧,对着各种小玩意流露出极大的兴趣,路过一饭馆时,嗅到了烤鸭炒螺的香气,小包子的肚子咕咕作响。
“哈哈哈哈哈哈。”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光顾着干活了,这饭都没吃。”小包子笑嘻嘻地扮了个鬼脸,“你生辰可会吃些特别的?”
“嗯……”江月清想了想说,“我阿娘会给我煮碗三鲜面。”
“这样啊,那我们去吃面吧!”小包子拉着江月清往前跑。
“你慢点,我们哪有钱呀。”
“谁说没有,看。”小包子掏出了一个钱袋子,“我偷偷攒了一年多,今天就便宜你啦……哎呀!”
光顾着说话,小包子撞到了人,两个人连忙道歉,又溜走了。
“哧溜哧溜……啊!”小包子很快就解决掉了自己手里的食物,一点汤水都没剩,“阿秋,你吃得好慢哦。”
阿秋是小包子给江月清起的小名,千芳阁里其他人便也跟着这样叫了。
“要不要我帮你呀?”小包子用贱兮兮的语气说。
“不用,我可以。”
“天快暗下来了,我们一会儿去河边看别人放河灯吧。”小包子托腮若有所思。
“好呀,呼——”江月清喝了一大口面汤。
已过酉时,小包子和江月清两个人到了河岸,挑了处人少的地方坐下了。
天色渐暗,月初升,泛着红光,恍惚间分不清日月,离河不远的城中人家已经点亮了灯,星星点点,透过这光,仿佛能听见屋里人的欢声笑语。老少男女提着花灯,成群结伴往河边走,三两少年少女借着观潮、放河灯的名义偷偷相会。
天清如水,月明如镜,岸边聚起来的人也越多,偶能看到几盏天灯飞上天空。
“阿秋。”小包子躺在江月清身上,“今天开心吗?”
“开心呀,啊呜。”江月清咬了一口糖葫芦。
“这个给你?”小包子丢给江月清自己的钱包,“我娘绣给我的荷包,我改了改拿来当钱袋子了,上面还有我的名字呢。”
“你娘给你的就这样给我啦……”
“以前你不是问我手上的疤怎么弄的嘛。”小包子抬起手,撸起了袖子,“我说被水烫伤是骗你的,其实这是被千芳阁里的人打的。”
江月清虽心疼,却又找不到安慰的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现在已经不疼了。千芳阁不是我的家,我要找我娘,他们不让,我要跑,他们就打我,还不给我吃饭……”小包子说着说着开始抽泣。
江月清把小包子搂得更紧了,只听得怀里的人断断续续说。
“我要回家……那群丫头告了密……才,才使我被抓了回来……阿秋是我的好朋友,我信你不会背叛我……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江月清摇了摇头,她已经没家了。
小包子哭了好一阵,像只受了寒的小猫卷成一团,不停颤抖。
“我不同你一道回去啦,山水有相逢,保重。”
江月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脑子里全是小包子,她红着眼笑着说完这一句就混入人群跑走了。
次日,江月清被牡丹姨叫了去。
“阿秋,你可知小包子去了哪,这一夜未归,怕不是在城里迷路了,叫人担忧。”牡丹姨抿了口茶。
“不知。”江月清低头不敢看牡丹姨。
“非要收拾一顿才肯说实话?”牡丹姨挑眉,“丫头别不知轻重。”
“阿秋句句属实。”江月清故作镇定。
“你过来坐下。”牡丹姨眯起眼,“到我身边来。”
江月清心虚,呆在原地不敢动。
“不知好歹的东西。”牡丹姨将未喝完的半杯茶朝江月清泼了去,“来人,关起来,三日不得送食。”
两大汉推门而入,将人带走了,江月清天性胆小,被这一吓,也不知反抗,任由被他们带走,扔进了一间笼子。
屋子里又黑又冷,还散发着一股子臭味,笼前放着一碗水。江月清此刻后悔没跟小包子一起走了,眼眶一红,又小声的哭了起来。
“娘,小包子……我想你们了。”
“咚——”
有什么东西被丢了进来。
江月清身子一抖,被吓醒后才发现自己睡着了。屋里光线极暗,不辨昼夜,空气中渗着血腥味,她揉了揉眼,看清了地上躺着一个人。
小包子!
“小包子,小包子。”江月清哑着嗓子叫着地上的人好几声,那人还是一动不动,没发出一点动静。
想到最糟糕的结果,江月清一慌,却又无可奈何,这笼子挣不开,身上更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她哭着喊着没得到一点回应。
“咿呀——”
门被打开了,阳光洒进屋子,江月清一睁眼便被刺得生疼。
三个男人走了过来,其中一个踢了踢地上的小包子,又蹲下摸了摸,隔着好些距离,再加上是背对着,江月清看得不真切。
那人叹了口气:“抬走吧。”
另外两人抬起就往外走,江月清才反应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想冲过去,却只能趴在笼边喊:“你们要把人带去哪?小包子,小包子……”
三人无视江月清的叫喊,抬着人,“啪——”的一声又关上了门。
“小包子,小包子,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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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嘤嘤嘤,写文好难
多情
——
“姐姐,姐姐……”
“小包子!”月见一睁眼,发觉自己躺在床上,半夏与郑不卓围在自己床边。
“醒啦,醒啦,姑娘醒了。”半夏展颜,“我给姑娘倒杯水去。”
“姐姐可算醒了,刚刚可是做噩梦了?”郑不卓扶月见起身,接过半夏手中的水,吹了吹,递到月见嘴边,“慢些,别呛着……”
“咳咳,咳咳咳……”不知是呛到还是受凉,月见觉着难受咳个不停。
“怪我,怪我,尽说些不好的。”郑不卓将杯子随手递给半夏,赶忙上前搂住月见。
“姑娘被送回来时,浑身湿透,还昏迷不醒,怕是受寒了,得歇好一阵了。”半夏给月见擦了擦脸。
“姐姐为何在雨中昏倒?”郑不卓关心地问,“可是这些日子太操劳啦?”
月见皱眉,不知如何回答,双手扶床,自己调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着,歪头看向半夏:“何人送我回来的?”
半夏扶颔,低眉:“未曾见过,是一高大英俊的白衣公子。”
“白衣公子……”月见垂首喃喃。
“半夏我问你,我与那公子比如何?”郑不卓双手叉腰,昂首挺胸,微微踮脚,满脸不服。
“噗,郑小公子要听真话?”半夏掩嘴憋笑。
“当然。”
“若说这面庞,倒各有千秋,只是那公子气宇轩昂,高大威猛,郑小公子怕是要再吃几年饭才能赶上。”
月见听这话也轻笑出声。
“好啊,连姐姐也取笑我。”郑不卓撇嘴做生气状。
月见与半夏两人反倒笑得更欢。
“对了,姐姐梦里喊的是何人?”
月见又想起了往事,忽生惆怅:“故人。”
“什么样的故……”
“小公子。”月见打断了郑不卓的话,“天色已晚,今日不便留人,半夏送客,顺便给我煮碗姜糖水,我眯一会。”
“哎,姐姐……”
“走吧走吧,我家姑娘要休息了,别在这闹啦。”半夏推着郑不卓往外走,轻轻扣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