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洪正信拿起桌旁的手机,解锁。
他正准备点开支付宝,却突然跳进来一个电话。
而后他猛然抬头,看向我。
“你认识他这么多年了,他给你打个电话,你看我做什么。”我不在意地笑:“接吧。”
虽然我也很好奇,江铖凌晨四点给洪正信打电话,到底是要做什么。
第43章
“喂……喂?”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和白景在旁边,白景还一直瞪他,洪大律师接电话的时候难得磕巴了一下。
白景冲洪正信做口型:开免提。
洪正信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点开了免提。
我们是在包间里,准备付款的时候刚要拉门出去,江铖这一个电话把我们留在了包间里。
也幸好是在包间,洪正信开免提也不用担心被别人听了去。
“正信。”
江铖声音本来就偏低,这会儿嗓子有些哑,更添了几分磁性,听得我挑了一下眉。
白景对我可太了解了,我眉毛还没放下,她直接给了我一胳膊肘。
“怎么这个点还没休息?”洪正信寒暄了一句。
江铖似乎没有什么寒暄的兴趣,单刀直入:“有件事我想和你说。”
“你说。”
“我想撤回离婚申请。”
洪正信和白景同时看向了我。
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出了包间,才发现外面下起了大雨。
秋初的雨一层凉过一层,阴风卷过身侧,搅动着凝结的黑夜。
我在暴雨中将车开到了近100迈,雨速与车速相撞,叮当叮当的声音隔着车身都混杂到让人耳鸣。我一路穿过城市,开到了那栋别墅前。
那栋曾被我贴满了红双喜的别墅。
我把车停在了院外,从车里拿了一把伞,撑着伞推开了院门。
江铖的Suv停在了院子里,再往里走,别墅的大门敞开着,门口两个男人相对而立,却谁也没看谁。
左边的是尤山峻,他似乎是被江铖从床上拽起来的,只穿了一件略大的白色短袖T恤,和一条质感柔顺的黑色长裤。
纵然他身体素质不错,可这么冷的天气,外面还下着大雨,门大开着,冷风扑在他身上,看着都觉得冷。
我走到门口收了伞,把湿透的雨伞放到一边,拍了拍身上的水,对尤山峻道:“怎么不穿个外套?”
尤山峻看了看我的表情,似乎在猜我的想法。可见我没什么表情,他只能道:“还好,不是很冷。”
“不冷就行。春捂秋冻,正好冻一冻,冬天可以不用那么怕冷。”我开了个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所以尤山峻只能非常勉强地给个笑脸做回应。
“不过再抗冻也不能这么造,身体最重要。”我冲他笑了笑:“凌晨五点,还能再睡会儿,这儿也冷,快回去休息吧。”
尤山峻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和他相对而站的江铖。
我这时才看向了右边的江铖,他浑身湿透,可背脊挺直,周身笼罩着一层阴郁的雾。
从我进院子开始,他就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瞳孔和夜晚都很黑,我也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你看他做什么?”我对尤山峻笑了一下,又对着江铖道:“怎么,是你不让他睡的?”
江铖哑着嗓子开口:“庄闻,这个房子是……”
“这个房子是我的。”我打断了他的话:“要我给你看房产证吗?”
江铖沉声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没给他好语气:“做人聪明点,既然知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打断你就是不想听,别尽找蠢事干。”
江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似乎在压制情绪:“可他现在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他凭什么住进来?”
“这是我的房子,我想让他住他就有资格住,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们还没有离婚!”大概是终于压抑不住了,江铖提高了音量。
“对!所以呢!”我也提高了音量:“那又怎么样!”
“你这是——!”
他后面两个字没说出口,但我猜,他大概也许,是想说出轨之类的话。
但好在他理智尚存,这么好笑的话,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庄闻。”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你在报复我吗?”
因为被爱太久,江铖在这方面,一直有很深的自信。
所以在我第一次和他离婚时,他曾经误以为我在试图以离婚为目的,吸引他的注意。
可这次不太一样,似乎我这么久以来的冷淡让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在问这句话时,没有自以为是,没有居高临下,只有无助和迷茫。
在我放弃他后,再也没有人把答案送到他的面前。
“我怎么会报复你呢。”我轻声道:“在意、愤恨,才会报复。可我现在都不想看到你,有什么好报复的?”
“你不恨我吗?”他问:“庄闻,这么多年,你不恨我吗?”
似乎寂静的深夜总是非常适合聊情感话题,憋了这么久,江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看,我早就说了,他对一切都清清楚楚。
他知道他做的一切有多过分,知道他对我做的这些事情放在任何其他人身上都会被指责与谩骂,知道他多对不起我。
他只是故意装作不知道罢了。
我没有回答他。但江铖是多聪明一个人啊,是即便我已经开始厌恶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多优秀的男人。
可优秀和人品,从来都无关联。
“人们都怕被人记恨,我却希望你恨我。”江铖身边的雾气,氤氲到了眼周。
我问他:“你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吗?在你一次一次无视我,在你为了夏恬箐和我假结婚、逼我堕胎、逼我捐骨髓的时候……你也希望我恨你吗?”
江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
“是。”
“我知道我这样很卑劣,我一边期望你对我好,但我又害怕你对我好。”雾气终于聚成了水珠,从他微红的眼眶里滑了下来:
“我知道这一切一定会有结束的一天,但我又觉得,怎么会结束。”
“你那么爱我,怎么会结束。”
江铖第一次和我说这么多的心里话。
以前他不说,我也知道,所以他不需要说。现在他要说了,我却不想听了。
他爱不爱我我都不在意,曾经的想法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我已经不想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爱夏恬箐,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明明知道自己这样很卑劣,却还是抛弃道德享受一切。
我不在乎。
也许这就是他宁愿我恨他的理由。
“结束了就是结束了,就这样吧。”我拿出最后的耐心劝他,希望可以尽快结束这一切:“一切都会结束的,就像你现在觉得无法接受,觉得难受,而这样的状态也都会结束的。”
“可我不想让他结束。”
“那你想要一切变回什么样?”我问他:“要我变回那个追在你身后跟着你跑,像个狗一样对你摇尾乞怜的庄闻吗?”
“不是。”江铖摇头,晃动的水珠在空中划了一个清晰的弧度:“我只希望你……”
他眼睛湿漉漉的,漂亮,又可怜:
“只希望你,还能在我身边。”
“哪怕是不对我好,不爱我,不在乎我都好……我只希望你可以继续在我身边。”
我偏头看他:“可我为什么要在你身边?你凭什么留下我?”
“我不知道……”他看起来像极了幼年迷路走失时的模样,如果是曾经的我,恐怕要为此刻的他心疼到窒息:“庄闻,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可只要你要求,我可以试着做什么都可以。”
“我上次在岛上就说了,我现在只对你一个要求,那就是滚远点,我不想再重复第三遍。”
我实在不想再和陷入死胡同里的江铖浪费时间,望着在旁边一直把自己当隐形人的尤山峻笑道:“很冷了,快回去睡吧。”
“啊……我……”
“没事的,别担心,你姨夫那件事,我已经帮你处理好了。”
尤山峻愣了一下:“处……处理好了?”
“用了点摆不上台面的小手段,不过你放心,我们都是清清白白的生意人,自然用的清清白白的手段。”我笑着解释道:“嗯,所以你不用担心,明天你就可以回去上班了。”
尤山峻有些喜悦,但又还是有些害怕与不敢相信:“那……那几百万?”
“什么几百万,不是才借了几万而已?嗯?还是你也觉得你该还几百万?”我冲他眨了眨眼睛。
“当……当然不是,我只是没想到……”
“好了,没什么想到没想到的,总之这个事情已经解决了,你回去后和你姑姑聊聊,其他的没什么。”
“那……那钱……”
我笑道:“钱的话,你只需要把那几万块钱按银行利息还给我就好,具体的金额我会让秘书整理好发给你。”
我说完这话尤山峻似乎安心了一点,还想说什么,可余光看见我身侧的江铖,最后咽了回去,改口道:“那我先回去了,有……有什么事你再叫我。”
“没事。明早起来了给我打电话,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太……”
我打断了他的客套:“休息去吧。”
他便不敢再多说什么,听话地进了屋。
我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这没你睡的地方,你要睡的话就只能睡床板。不睡的话就走吧,我要休息了。”
“庄闻,那天在岛上,你说我道歉不够诚心,让我有点诚意……”
我整理袖口的动作一顿。
江铖突然上前两步,抓住了我的手腕:“如果我没有别的办法的话,那……那我诚心道歉,还有效吗?”
我笑出了声:“你要怎么诚心?真给我跪一……”
我话还没说完,江铖抓着我的手腕一紧,而后我只觉得视线中的江铖向下坠去,再回过神,是膝盖磕在地面上的响声。
他抓着我的手腕,身体的颤抖一路从他的手臂传到了我的手臂,从我的角度低头望去,正好看见他微红的耳尖,和漆黑头顶的发旋。
“庄闻,求你原谅我,为此我做什么都可以。庄闻……”
他声音也颤抖,在门外的暴雨声中,听起来像落魄小狗的呜咽:
“求求你,庄闻。”
第44章
我做梦都不敢想,有天江铖会真的抓着我,跪在我的面前。
他膝盖真真实实地顶在地上,原本略带褶皱的裤子被他这个动作撑得展平,紧绷着贴在他顺滑的大腿上。
我本该被吓到,可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或生气,而是——
江铖这么白,要是跪久了膝盖青青紫紫的,肯定很好看。
我掐着他的下颚,不顾他羞愧到几乎不敢睁开眼睛,强迫他抬起头来看我:“江铖,睁开眼睛。”
他长长的睫毛抖动了两下,而后慢慢睁开眼,露出长睫下那双无措的眼睛。
“江铖。”我捏地太紧,他的牙关不受控制得紧绷着,额角有青筋若隐若现:“让你跪你就跪,你这样真有意思。”
言语上的羞辱比身体上的更让人难堪,他放在我手腕上的手捏紧,红色从他指节处泛开,一圈一圈绕在里面的,却是无力的苍白。
我微微弯腰,长发从肩头滑落,发丝垂在了江铖脸侧:“江铖,我当时求你别让我堕胎,也是这么跪在你面前的,还记得吗?”
他终于忍受不住,压低声音,音调却提高:“庄——”
我松开他的下颚,随手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他的话,我活动了一下刚刚因为用力而有些发麻的腕关节:“我不想听你说话,闭嘴。”
我说完便准备直起腰,却受限于被他拉住的另一只手,整个人的动作都有些别扭。
我面无表情道:“江铖,我要去休息了,松手。”
我把手往回抽,没能抽出来。
我半抬起手臂朝他心窝踹了一脚,终于在江铖的闷哼声中获得了自由。
“果然。”我捏了捏手腕,那里因为被江铖用力捏过而发红,估计得疼个两三天了:“得疼了才会长记性”
我转身朝屋内走去,留江铖一个人跪在那里。
如今的江铖像极了曾经的我,明明每次都徒劳无功,明明知道没有可能,却还是一次次降低底线,抱着一点点近乎渺茫的希望,追寻一个没有未来的结果。
他做的这些我曾经做了那么多年,那么多次,都没有成功,他凭什么觉得他跪一跪,说两句软化,求求我,我就能原谅他?
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我更做不到。
我踏上楼梯,顺着笔直的楼梯往上,一楼的场景渐渐在余光中也消失,在某声脚步声中,我听到一声夹在细雨中,几乎微不可闻的狗叫声:
“庄闻。”
可我脚步未停,径直向上。
听着很可怜,可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
第二天我起床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尤山峻收拾好了行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见我下来,有些局促地起身:“庄……庄小姐,中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