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南书百城
时间:2022-09-24 17:17:07

  温盏顿住,耳垂比脑子诚实,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红起来。
  非这么讲的话,也不是没见过。
  他不穿衣服时,胸膛看起来确实很结实。
  腹肌也相当漂亮。
  那滴刚刚从他喉结滚下去的水,现在应该,已经滑到人鱼线了。
  温盏欲言又止,整个人被风吹得毛糟糟,想说什么,又不太敢。
  商行舟余光瞥过来,看到她白色的裙摆落在膝盖上方,风吹过时微微摆出弧度,轻拍在白皙的腿部。
  他微眯了下眼:“温盏。”
  温盏抬起头:“嗯?”
  隔着点儿距离,他居高临下,意味不明:“我有个奶奶,你知道吗?”
  “嗯?知道的……”
  “她今年八十了,身体还很硬朗,家族聚餐,一顿饭可以喝小半瓶白酒。”
  她抓不住重点:“然后呢?”
  “她活得久,就是因为。”商行舟大喘气,漫不经心地,笑得有点痞,“她从不多管闲事。”
  温盏心里一空。
  “知道涂初初让你送的是什么吗,你就瞎送?以后她要来,让她自己来。”
  他稍稍正色,眼底那点儿不正经的笑意散去,眉目锐利,面部线条透出坚硬。
  背着球拍,长腿迈开。
  空气中闷热的燥意流动着,她屏住呼吸。
  感觉他经过自己身边时,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少年低沉微哑的声音,没什么情绪,警告似的,从头顶轻飘飘地落下来:
  “——少把跟你没关系的事往身上揽,懂吗?”
  他没看她,从她肩膀旁擦过。
  非常清淡的,他衣角上清淡的海盐气息,在空气中飘散开。
  很快又消失不见。
  温盏立在热风中,迟迟地,牙齿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垂下眼。
  没有多管闲事……
  她胸口发闷,默不作声地,想——
  她只是想来见他,而已啊。
  -
  那之后一连几天,温盏没在校园里见到商行舟。
  牙齿传来的痛意倒是一天比一天剧烈,温盏想到一些古代的酷刑,吊着人蒙上眼,痛意逐渐加重,就是不肯给个痛快。
  她吃了消炎药,收效甚微。
  周三没课,还是忍不住回了趟家。
  路上给爸爸打电话,温俨奇怪:“你不舒服?几天了?怎么前几天不跟爸爸讲呢?”
  “我挂了周日的号,本来觉得还能再等等的。”温盏闷声解释,“但现在感觉,可能等不了了。”
  “智齿吗?可牙疼确实很难忍住啊。”温俨没多想,“你现在到哪啦?我等会儿要带你奶奶去医院,正好一起把你带过去。”
  温盏一顿。
  心里忽然生出抗拒,她几乎下意识地,想让司机掉头折返。
  但是。
  真的好疼。
  她叹气:“我快到家了。”
  出租车停在大院,她步行过岗哨,头顶香樟绿意摇晃,有身姿笔挺哨兵向她行注目礼。
  温盏走得非常慢。
  从大院门口到家门口,走出了平时三倍的时间。
  回到家,推开家门,温盏一言不发,蹲在玄关换鞋。
  没抬头,客厅先传来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声音:
  “多大的人了,去医院还要爸爸妈妈陪。她跟我一样,走不了路了吗?”
  ——哦。
  她迟钝地想,看来她还没看见奶奶,老人家先看见她了。
  温俨哭笑不得:“您少说两句。”
  他说着绕过屏风,走过来:“盏盏你回来了?路上热不热?你稍微坐会儿,我这儿弄完了咱们就走。”
  温盏回过神,手里的小白鞋蝴蝶结已经被拉成死结。
  她索性站起身:“那我不进去了爸爸,我就在这儿等吧。”
  “也行。”温俨一边叫司机,一边指指她旁边的小凳子,“你坐那儿。我给你蒋阿姨打了招呼,你下午直接去口外找她,就不用挂号了。”
  他微顿一下,走出去两步,又走回来:“你脸是不是肿了?”
  温盏脸颊烧起来:“有一点。”
  “哎呀。”温俨深深体会到老父亲的失职,心疼,“我马上啊,我换个衣服。”
  他说着匆匆转身上楼,温盏一言不发,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然后,才回到玄关,背着包包,安静地坐下。
  室内冷气很足,没有声音。
  她和奶奶隔着一道半透明纸屏风,互相看不到对方在做什么。
  半晌。
  那头传来一声冷笑:“哑巴吗?也不知道叫人。”
  温盏抿唇,不吭声。
  “要不是你妈舍不得。”温奶奶说,“早在你不记事儿的时候,我就把你扔了,让温俨找别的女人再生一个男孩。”
  温盏霍地站起来。
  温奶奶被吓一跳:“你干什么?”
  温盏没看她,转头望楼上:“爸爸。”
  温俨换了件雾霾蓝的衬衫,边走边系扣子:“走吧,车在外头等着了。”
  他没听见温奶奶前半段话。
  温盏收回目光,话到嘴边,又收回。
  她跟他一起上车。
  -
  温奶奶上了年纪,胃不太好,去年把腿也摔断了,就不太爱动弹。
  大多数能让医生上门的检查,都在家里做了。
  实在是有些要用到机器的扫描,不得不去医院,才让温俨带着出门。
  温俨把她送进诊室,退出来,牵住乖乖站在门口等待的温盏:“走,我带你去看牙。”
  门没关紧,他话音刚落,屋里温奶奶就喊:“温俨!”
  温俨探身:“怎么了?”
  温奶奶理直气壮:“你进来,站这儿,看着我。”
  “……”
  温俨默了下,有些无奈,转过头,跟温盏交换眼神。
  他个子很高,常年在军队的缘故,身姿挺拔,气场十足。
  但看她的目光始终温和。
  温盏笑起来:“没事,我自己去就行。”
  温俨轻声:“奶奶年纪大了,小温不要跟她一般见识,好不好?”
  温盏“嗯”了一声:“我知道的,爸爸。”
  工作日,口外病人依旧很多。
  人山人海,温盏艰难地挤进人群。
  她按照父亲的嘱咐,找到那位姓蒋的医生。
  大概是看温俨面子,对方态度很客气,下手也温柔。
  拍片拔牙前后几个小时,结束时,提醒她:“你找个地方坐一下,观察半个小时,不出血了再走。”
  温盏咬着棉球,含糊回应:“好。”
  可是外面人太多,她绕了两圈,没有能坐的地方。
  麻药劲儿没过,温盏半张脸都是麻的。
  她孤身一人,胸口发闷,在走廊尽头通风的通风窗前站了会儿,看到有男生拿着冰袋,小心地往女朋友脸上贴。
  犹豫了下,温盏又走回办公室,试探着敲门,含糊不清:“你好,请问这里有没有冰……”
  虚掩的门一推就开,阳光倾落,交叠双腿坐在办公桌后的男生眼风一斜,漫不经心地,朝她看过来。
  四目相对。
  温盏一愣。
  怎么也没想到商行舟会出现在这儿,他衬衫长裤,神色倦懒,眼瞳黑漆漆,膝盖上放着iPad,传来游戏背景音。
  温盏抿唇,有些僵硬地走过去,在冰箱前蹲下.身。
  商行舟调小声音,放下嚣张笔直的双腿,清澈微哑的声音从嗓子里滚出来:“温盏?”
  他挑眉问:“你来拔牙?”
  温盏没想到他主动跟自己搭话,慢吞吞:“嗯。”
  他问:“蛀牙?”
  “尽头牙。”冰箱里没有冰袋,温盏感觉口腔内萦绕着散不开的血腥气,她不确定自己这样跟他说话,会不会被他看到棉球上的血迹。
  她别开视线,闷声,很在意这个,“它都没长出来。”
  少女小小一只,穿浅橘色的格子衬衫和背带长裤,袖口挽起来一截,露出纤白小臂,柔软的黑发垂落胸前。
  孤零零的,有点无措,斜跨小包露出一截缴过费的单子,一脸茫然。
  一侧脸颊明显泛红,很显眼地肿起来,里面垫着棉球,泛粉的唇瓣微张着。
  像一条,不太聪明的,遇到敌人绝对跑不掉的,深海小鱼。
  “昂。”商行舟眯眼顿了下,等她后文,难得有耐心,“然后呢?”
  “就。”温盏一本正经地嘟囔,“又一个活泼健康的、没见过世面的生命,离我而去了。”
  商行舟失语一瞬,有点好笑:“你别动,等我下。”
  他说着站起身,退出游戏阖上iPad,躬身放到她怀里,声线低哑,散漫又嚣张:“放你这儿啊,别给我弄丢了。”
  少年气息猝然靠近,他气场存在感太强,温盏飞快地眨眼:“嗯。”
  商行舟直起身,没再看她。
  转身推开门,钻进人群。
  那是诊室的方向。
  温盏有点不明白,为什么他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明明前几天还……
  很不待见她。
  下一秒。
  脸颊猝然传来凉意,少年居高临下,身上带一点热气的海盐气息,再一次将她笼罩。
  温盏微怔,抬起头。
  商行舟逆着光,往返几分钟,呼吸不太平稳,阳光从脸庞侧面滚过。
  他身形高大,胸口微微起伏,T恤线条被撑起,隐隐可见胸肌的弧度。
  一只手伸过来,攥着冰袋,稳稳落在她左边侧脸。
  温盏整个人愣住。
  冰袋是冻在塑胶手套里的,刚好形成一只手的形状,拖住她肿起来的脸颊。
  商行舟见她没反应,眯眼:“很疼?”
  温盏点头:“疼。”
  麻药劲儿好像要过去了。
  他胸腔微震,散漫地笑开:“你怎么这么娇气啊,温盏。”
  她不说话,安静望着他。
  心跳得快要冲出喉咙。
  “你握着这个手吧。”商行舟的手掌跟她隔着一个冰袋,没拿开,低声说,“会舒服一点儿。”
 
 
第7章 轻佻
  温盏接过冰袋。
  天气太热,他手指间有水珠凝住,冷白肌肤,被光映得变得半透明。
  手掌形状的冰袋放在脸颊旁,捧着她的脸。
  温盏忽然被一种巨大的错觉笼罩住。
  这样子,就好像……
  是商行舟的手,在捧着她,一样。
  从牙齿处冒出来的,麻药压不住的,一丝一缕的痛意。
  在这一秒,变得像梦境一样遥远。
  温盏被突如其来的开心包裹,一下子更想哭了。
  她声音有些含混不清,透出柔软的水汽:“谢谢你。”
  商行舟在心里“啧”了声,也没明白拔牙到底有多疼。
  但听她的意思,大概是一颗不太好拔的牙,那可能真的很疼。
  他耸眉:“医生让你等多久?”
  “半小时,不出血了就行。”温盏说着,这才想起来看表,很闷但很较真地道,“好像已经过去十七分钟了。”
  商行舟纳闷:“你没定闹钟?”
  “没。”
  “那你怎么知道十七分钟?”还有零有整的。
  “就,计算机人的,直觉。”
  “……”
  商行舟无语望天。
  “你别在这儿杵着。”他叫她,“坐里面等,我姑姑今天在专家门诊。”
  温盏缓慢地眨眨眼,他已经先一步起身。一手拿iPad,另一只手很随意地,提起旁边标着大大“医用”的塑料袋。
  里面的分装袋全是流体,看起来有点重。
  他手掌很大,修长手指微微蜷曲,内侧被塑料的手提压得泛白。
  好像是葡萄糖,要不要帮他拿一点……
  但是,他会不会又说她多管闲事。
  温盏犹豫半秒:“商行舟。”
  少年挑眉,回头看她:“嗯?”
  她鼓起勇气问:“你上一次,是在生气吗?”
  “没。”商行舟愣了几秒,忽然明白她今天犹犹豫豫的,是误会了什么。
  他眯眼,望见她脖颈间细细几缕黑发,被白皙肌肤映着,柔软得好像绵绵丝线。
  密集地,缠绕着,伏在人心头。
  他顿了下,撩起眼皮:“没生你的气。”
  办公室里间比外面要安静很多,开着窗,枝头缀着玉兰花苞。
  风吹过,清淡的香气飘散开来,温盏跟着他身后,视线向下垂,目光落回他手中那个被阳光照得剔透的塑料袋上。
  后知后觉地。
  微小的开心,像盛夏无孔不入的热气,拥挤地将她包裹。
  广玉兰的花香都是甜的。
  温盏离开后,蒋医生回到办公室。
  看见商行舟,她有点意外:“哎,你不是老早就说要走吗,怎么现在还在?”
  商行舟翘腿坐在窗边,漫不经心回过头,笑了下:“等姑姑下班呢,一起回我家吃饭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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