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事为何没有叫大家知晓,背后的原因也不难猜到。能站至此处的官员哪个都不是笨的,瞬间便想到了其中关键。
宋辉悬崖勒马,最后也算为民舍了性命。且宋辉的兄长有从龙之功,为今上登基出了大力,可谓鞠躬尽瘁。到最后,这平静下的暗涌,不费朝廷一兵一卒便平息了。宋辉这一死,还算死得干净。
且出事时,恰好遇上宫中妃嫔新诞下两位皇子皇女,喜事连连,便保全了宋家的脸面,未将这事公之于众。
散朝时,定远侯府又恢复往日荣光,仍是那高高在上不可攀附的门户。
一个时辰内,早朝上发生的事,长了翅膀一般飞到了官家富户。
有刚入官场的年轻人庆幸自己没蹚浑水,和同门师兄弟在一起感叹此事。
“定远侯府那是在沙场上一战一战拼出来的功绩。哪有那般容易出事。”
“最紧要的是战功么,你别忘了,定远侯还占个今上妹婿的身份呐。”
话至此处,着青衫那人皱了皱眉,疑惑道:“这般大事,定远侯当年定是请圣上定夺。那为何,圣上还将此事放了许多天,由着流言遍地,平白叫侯府背了骂名。”
另一人笑了下,道:“宋将军这事闹得这般大。也没见谁再挖出其他不妥之事,可见侯府上下作风清正。况且……你消息怎如此不灵通,你可知晓圣上给定远侯府赐了多少好东西。”
“哎,那许多金银珠宝,珍贵玉器,换是我,再多骂几日,我都绝无二话。”
“你也就这点出息。”青衫公子摇摇头。“侯爷对圣上还有救命之恩。定远侯府合该圣眷优渥。”
定远侯府。舒煜手中拿着赏赐单子,过目后交给长风,“拿去让姑娘挑一挑。”
舒沅在书院苦读一日,回府沐浴后,累得手都抬不起来,那些赏赐的东西便交给轻霜去打理了。
翌日是大长公主在私宅办宴席的日子。
楚宜一大早就冲到侯府来,把舒沅拖到车上,一路停也没停,直直奔向京中最热闹的茶楼。
如今定远侯府冤屈洗去,外面的风声又调转过来,起先不敢吱声的支持者,又挺直了脊背,同人说道侯府的战功,和人吹嘘时兴致勃勃,讲得天花乱坠,就像是当年从旁亲眼见证过似的。
楚宜道:“可还满意?若还没听够,我找人来写两场戏,保管不出三日,京城中处处都是侯府美名。”
舒沅从不知还能这样。
楚宜哼了哼:“用这手段的人还不少呢。有些人家为了经营出个好名声,略有善行就恨不得叫全天下人都知晓。”
二人抵达时,园中已有不少应邀而来的公子小姐,俱是衣着光鲜,神采飞扬,平添了一抹春色。
如此青春年华,往庭前一站,便独成一景,无须其他花卉装点。
舒沅久不见人,乍然看到如此多人,竟有些眼花缭乱,看不过来。
好在与她相识的人,也不用她去寻,主动便迎了上来与她叙话,交谈一二后便极有眼色地离去。
不多时,大长公主身旁的嬷嬷笑盈盈地找了来,请舒沅前去。
室内淡香充盈,丝竹阵阵,大长公主斜卧在美人榻上,姿态懒散随意,手中捏着一本乐谱,正细细翻阅。
舒沅一来,大长公主施施然起身,又有了些长辈模样,从美人榻上挪到椅中,同那奏乐的伶人道:“退下。”
大长公主同华琇长公主年纪相仿,看着舒沅长大。大长公主勾着舒沅下巴轻轻抬起,秀眉微挑,红唇轻启:“让我瞧瞧。沅沅在那进璋书院累成什么样了。”细细打量后又哄小孩似的,将牛乳糕放到舒沅跟前。
舒沅吃了一块,喝了大长公主递来的蜜茶,才道:“不怎么累,和往年在家中无甚区别。就是……天气冷了,有些困。”
大长公主美眸一转,笑道:“阿沅还小,又这般聪慧。晚一个时辰也不妨碍什么。”
跟随大长公主多年的吴姑姑在旁无奈轻叹。
叹过之后,吴姑姑唇角轻轻牵动。她们殿下膝下无子,养别人家小姑娘倒是很喜欢。
听听,姑娘一说困,殿下就想要全然惯着她。便是为人长辈,哪有一味纵容的?
大长公主轻轻瞧了吴姑姑一眼,指尖在桌面敲了敲,发上的流苏簪微动,荡出优美的弧度。
大长公主故作怅惘,声线略低下来:“你娘小时候可不像你这般好学。瞧瞧,她不在京中,生个乖巧的女儿也日日不落地往书院跑,一个也不来陪我。”
舒沅觑了眼帘后弹奏乐曲的年轻男子。
大长公主伸出手在舒沅额上点了点,面庞添上一抹笑:“前阵子听说你和裴家六郎有两分交情。前阵子流言不断,可传到进璋书院了?”
“他并未听信谣言。”舒沅抬起头,立时答道。
大长公主眸底笑意漫开,弯唇颔首:“不错。”
舒沅走后。大长公主同吴姑姑低语:“沅儿心软,见到哪个在跟前受苦都得管一管。那裴六郎状况凄惨,她不知暗地里花了多少心神在那人身上。若前几日在流言里,裴六轻信旁人,那我少不了也得管一管。莫让沅儿被人花言巧语骗了。”
“穷困潦倒也不尽是坏处。他全然倚仗于她,便须得处处费心,尽力叫她开心。把她放在头一位,这关既然过了,纵是有其他坏处,也能叫这点盖过去。”
吴姑姑应是。而后轻轻抬起眼,看向自己侍奉多年的大长公主殿下。
但或许是不曾为人父母,亦无亲长在世,殿下这些年依旧存了那旧日的秉性。
吴姑姑想起殿下那位久不露面的夫婿,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而人最经不起惦记。吴姑姑不过想了这么一瞬,在外接见一位前来谢恩的学子后,便冷不丁地看到了面容肃严的镇国公。
镇国公姜玮年近四十,相貌英朗,面有不虞。他一出现在此,尚未离去的学子和乐师皆不自觉地顿了步子,悄悄往他身上看去。
在大长公主府上的人,没有不知道她这位夫婿的。今日怎么来了?
姜玮皱眉,目光扫向吴姑姑,只问:“她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
有点事,来晚了,抱歉。
第63章
◎想在众人里博得头筹,还得多多用功。◎
吴姑姑怔了怔。
镇国公可算是稀客中的稀客。
吴姑姑是大长公主身边的老人,自不会惧怕镇国公的冷眼。吴姑姑沉默着不答,往镇国公的衣衫和脸庞上细细看去,暗自琢磨殿下这位鲜少登门的夫婿是从何处过来。
镇国公气势迫人。青衫学子和乐师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喜,匆匆离去。
姜玮发觉吴姑姑那探寻的眼神,眉间皱得越深,只是隐忍着没有发作。
他从前竟未曾注意他妻子身旁的侍婢竟会用这等目光看他。
一股怒气在心头窜起。但姜玮终究不是气盛的年轻人,只一瞬便收敛了心绪。
积淀在心底的情绪幽微难言。姜玮站在门前,忽然觉得自己与结发妻子之间已有无法跨越的隔阂。
似乎就算他此时如少年时一般放下脸面,在她跟前轻声哄求,她也不会再红着眼回心转意。
这个念头来得极为突然。姜玮指节微微泛白,微抬下颌,目光直直盯着门扉。
吴姑姑见夫妻俩吵闹多年,但从未见过镇国公这般神色。
这夫妻两人,向来是体面庄重地在某场合见面,而后渐生不喜,恶言相对,最后不欢而散。几乎回回如此。
而眼下,镇国公仿佛是特意为了同殿下谈话来的。吴姑姑神色微沉,还未开口,便听得悠悠传来殿下的声音。
“让他进来。”大长公主的嗓音轻而淡,她顿了顿,又道,“你在外面候着,若他们来了,你叫他们改日再来。若不肯走,便再等等。”
外间的氛围一瞬间冷了下来。静得落针可闻。
纵是吴姑姑也有些恍惚,飞快地看了眼镇国公的脸色。
这话说得,似乎见镇国公和其他客人竟然无甚差别了。
吴姑姑眼看镇国公独自走进屋中,殿下也摒退了伺候的婢女,忧心地叹了口气。
屋内。珠帘轻晃。
大长公主低头翻着乐谱,不曾向外面投去一眼,就连脚步声愈近时,也只顾着去看那书册上的字句。
姜玮在两步外静站。默默地看了眼屋内陈设。
他许久未来了。上回他们在镇国公府不欢而散,此后不见的日子,久得他数不过来。
她久待的这处宅院,好像与往年无甚差别,却又处处不同。
复杂心绪在胸中翻涌,姜玮一时无言,只这一瞬,过往十余年的桩桩件件都浮现眼前,令他罕见地沉默下来。
大长公主不管他,自顾自探出手去够小几上的杯盏。她伸出手去没够到,这才把乐谱放到边上,起身去拿。
然而姜玮快她一步,将杯盏端在手中稳稳当当地递与她。待大长公主接了,姜玮欲将那随意搁在一旁的乐谱收起,却遭了大长公主阻拦。
她轻轻看他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等会儿我还要再看。不劳烦国公爷了。”
姜玮垂眸仔细看了看乐谱,道:“我记得你从前不喜欢这些。”
大长公主唇角勾出一个讥讽的笑:“国公记得的,是哪一年的事了?可知今夕何年何月。你我相识至今,几近二十年……”
顿了顿,续道:“你那表妹为你生的女儿。恐怕也快及笄了。至少该记得此事,不至于糊涂了。”
姜玮唇角抿直,指节用力地捏着乐谱,嗓音沉沉道:“这乐谱,是谁给你寻来的?”
大长公主府上近年结交文人墨客,姜玮权当她只拿来打发时间,从未过问留意。直至他听得一人倾慕于她,特意为她寻来这琴谱,姜玮才发觉自己不是不在意的。
大长公主慢条斯理地抿了口清茶,丝毫不见急切,落座时才慢悠悠地抬眼:“原是来兴师问罪的。”
姜玮道:“你与他没有牵扯。何来问罪一说?”
大长公主唇角微勾,不知他今日犯的是什么病,只道:“不是问罪的。那你想要什么?难道堂堂镇国公,竟主动上门,问我要一句解释?”
屋中陷入长久的沉默。良久,姜玮才动了动,到她身旁的椅中落座。
姜玮道:“我知道你与他如何认识,仅有出资帮扶的交情,谈何私情。这事若传出去,对你名声有损。”
大长公主眸光讥诮地看他:“姜玮,你是今日才认识我的么?”
“我和宣霖,谁也不知道的事,偏你知道。传言自何而来,莫不是从你心上人那里听来的?独你耳清目明,手段非凡。你表妹那年悔婚,使了招数攀上你,你亦是分外仔细,将知晓她底细的人俱发卖了。”
姜玮见她旧事重提,沉沉呼出一口气,道:“那是我不得已而为之。”
“毕竟她为你生了一儿一女。哪能亏待了。国公儿女绕膝,不如回府享受天伦之乐。与我相对又是为何?”
姜玮闭了闭眼。靠在椅背上,抿唇不言。
吴姑姑在外踌躇,大长公主只望了一眼,便会意一笑,启唇道:“怎么你还把姜依依带来了?这可不是她该来的地方。你别忘了。”
姜玮知她意有所指,本想静心长谈,然听得她话中未尽之意,姜玮仍忍不住拂袖离去。
吴姑姑叹道:“殿下……”
吴姑姑唤了一声,余下的话皆哽在喉中,再也说不出口。
“我说的不对么?若当年之事是真,那我这宅子大抵与林氏相冲。若是假的,那姜依依每到此处,想起她生母所作所为,就该羞愧难当,不敢见人了。”大长公主眉眼间一派轻松,如同在说旁人之事。
大长公主院中之事无外人知晓。在宾客歇息的花园中,亭台楼阁美轮美奂,来往文人士子交谈甚欢。
舒沅找来时,裴见瑾坐在亭中与人对弈。
亭中无遮无挡,舒沅略看了一眼便找了个暖和的地方待着。
舒沅人不在跟前,心意却到了。片刻后就有侍婢送来糕点茶水。
裴见瑾偶尔抬头,便看到她远远地趴在窗边看着他这方。她怕冷,只贴着墙露出一张脸。他微微侧目就能看到。
亭中人来了又去。有一人在旁观望许久,待一局终了,才与裴见瑾搭话。
于南这人年纪很轻,未满二十。他自报家门,说是仰仗大长公主他才能一心读书,聊起天来问的都是各书院的内情,询问一些文章典籍上的事。
裴见瑾看到那窗后盯着自己的小姑娘,十分有耐心地跟于南说了些话。
于南不把其他事放心上,难得有人回答这些,就追着问了下去。
裴见瑾一一作答。
于南感激不已,末了,又道:“我知道一个同乡的大人,当年也是机缘巧合受了大长公主的提点。听说在南边政绩颇显,这传回家乡,可不就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哦,回京当然也要递帖拜见大长公主殿下。”
于南讲起宣霖在他们乡里的名声如何好,简直滔滔不绝:“若算起来,我家和那位大人还沾亲带故呢,能有他一半便也知足了。虽说大长公主只是顺手相帮,但我们这些受恩的,自然想要恩人看见一番成就的。”
裴见瑾轻轻颔首。
于南见他并不排斥这些,便也笑了笑,问道:“这位兄弟相貌堂堂,一看就出身不俗。是随哪位亲友过来的?”
大长公主近年出手相帮的文人学子几乎都是毫无依仗的,于南自己便是无父无母,他所崇敬的那位宣大人亦是如此。故而有此一问。
裴见瑾还未说话,旁边的人就替他答了,且将舒沅和裴见瑾放在一起夸了几句。
于南左右看了看没有外人,道:“承蒙贵人垂怜,才有我等今日。既然承受大恩,那还是要振奋精神为好,不说平步青云位极人臣,总要有些成就能在恩人跟前拿得出手,也不枉费了贵人心意。”
旁人附和:“于公子所言甚是。贵人们一年里遇上的落魄文人不说上百,几十个是有的。经年累月下来,有所成又有联系的不过十来人而已。”
于南笑了下:“我说这话也并非全为了脸面,要那知恩图报的名声。在贵人们跟前多露露脸总没有坏处。”
“于兄要想在众人里博得头筹,还得多多用功。”
大长公主邀请的宾客分为两派,另一些向来相熟的世家公子混在一处,偶尔到这边来,也是淡笑着颔首,交集不深。
舒沅从雕花窗棂望出去,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晰。
晴光灿亮,却不带丝毫温热之意,照在一众年轻人身上。
能坐于此处的,俱是学子中百里挑一的出众者,心性不同常人,不骄不躁,耐心颇足。而此时年末诗会雅集甚多,不乏有博得盛名之人,再是淡薄名利,也终究是少年人,面上不自知地带出两分喜悦,意气风发。
裴见瑾置身其中,俊朗眉眼亦不染骄矜。舒沅弯了弯唇。他和这些人说不上是相谈甚欢,但总归是聊得到一起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