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晚晴道:“嫂嫂,你没事吧?”
黄若云无声展开手心,只见自己手中有一个极小的金色铃铛,这铃铛是方才田柳儿悄悄塞给她的。
宁晚晴问:“这是?”
“少时,我与柳儿常常在一起玩耍,她最喜欢的事,便是扎纸鸢。”黄若云陷入回忆,语调徐徐,“她心灵手巧,每次扎的纸鸢,不但漂亮,还能飞得很远。有一次,我见她的纸鸢上拴着一个金铃铛,便也吵着要,她笑吟吟地答应了,可没过多久,我便嫁了人,她也搬离了原来的住处,此事便搁置了。”
黄若云静静看着这枚小小的铃铛,又回想起田柳儿临走前的那番话,顿时明白过来。
“柳儿将这铃铛留给我,便是想告诉我,她待我如初。今日登门求情,也许并非她自己所愿,不过是有人强迫,走个过场罢了。”
宁晚晴沉思了片刻,道:“你的意思是,其实她并不想为丽妃娘娘求情?”
黄若云叹了口气,道:“其实,她出嫁之前,便有一个心仪之人,虽然我不知道是谁,但此人应该不是二殿下。因为,就在二殿下要纳她为侧妃之时,她曾来找过我,让我帮她想办法,但我不过一介妇人,如何能左右皇室的婚姻?她见我也束手无策,便同我告了别,回府去了。”
宁晚晴下意识问道:“后来,她便违愿嫁给了二殿下?”
黄若云摇摇头,道:“不,她服了毒。”
“服毒!?”宁晚晴有些惊讶,这田柳儿看起来柔弱,没想到竟然是个烈性子。
“是啊。”黄若云怅然道:“还好被发现得早,没出什么大事,但从那之后,她便从了家中安排,嫁给了二殿下。”
“其实,她嫁人之后,我们也在雅集上见过几次,但我总觉得她变了很多,再也不像以前那般爱说爱笑了,总是病恹恹,没精打采的,可见过得不好。”
黄若云心中惋惜,而宁晚晴却没有多说什么,只静静听着。
无论在什么时代,各人有各人的命运,但敢与命运抗争的人却并不多,这田柳儿也算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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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期很快过去,大理寺寺正黄钧入宫,前往御书房,向靖轩帝禀报千秋节案件一事。
御书房内,案件相关的人都已到场,包含了皇后、丽妃、常平侯府宁颂兄妹,赵霄恒和娴妃等人也来了,只不过立在一旁,并未开口。
黄钧立在殿中,声音郎朗,“禀官家,此案经微臣查实,发现那兰翠是受丽妃娘娘胁迫,故而谋杀宁二姑娘,据兰翠说,这并不是丽妃娘娘第一次对宁二姑娘动手了,于是微臣便顺着鸣翠宫的宫人开始查,发现有一个人,不是鸣翠宫的人,却常常出入鸣翠宫。”
说罢,他便提上一名畏畏缩缩的宫人,“此人是宫中负责采买的廖姑姑,之前得了丽妃娘娘的好处,便与常平侯府王妈妈勾结,企图下毒杀害宁二姑娘,所幸被二姑娘发现,抓了个正着,微臣在查案之时,试着将这两件事关联起来,这才发现,丽妃娘娘是因为一击未中,这才有了千秋节的安排。”
此言一出,丽妃面色惨白。
靖轩帝冷声道:“丽妃,你到底为何行此恶毒之事?”
丽妃自知人证物证俱在,不容抵赖,便只得一咬牙,跪了下来,“官家,臣妾有罪!臣妾身为母亲,心中嫉妒官家疼爱太子,为太子指了一门极好的婚约,于是心绪不平,故而将怒气发泄到了宁二姑娘身上,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官家要怎么惩罚臣妾,臣妾都毫无怨言,但此事昀儿毫不知情,还请官家网开一面,不要牵连无辜。”
靖轩帝面色愠怒,指着丽妃道:“贱人,太子母妃早逝,朕不过为他指了一门好亲事,你便如此悍妒,朕真是看错你了!”
二皇子赵霄昀跪在一旁,也是面色惊惶,“求父皇开恩!母妃她是一时糊涂,所幸宁二姑娘吉人天相,并没有什么大碍,求父皇再给母妃一次机会罢!”
靖轩帝怒道:“此事若不是大理寺查出来,朕还被你们蒙在鼓里!简直是胆大包天!”
赵霄昀吓得以头触地,不敢言语。
整个大厅,气氛十分压抑,唯有丽妃的抽泣声,和靖轩帝略微粗重的呼吸声,回荡其中。
李延寿适时上前,道:“官家息怒,小心龙体啊!”
薛皇后也温声开口,“官家,为这样的人气坏身子实在不值,您可千万保重。”
靖轩帝这才平了平火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眼帘,看向黄钧,道:“黄卿家,这三日你辛苦了,但此事既然是朕的家务事,那后续之事,便不用大理寺操心了。”
此言一出,宁晚晴秀眉微蹙。
靖轩帝看似生气,但她却总觉得靖轩帝有些不痛不痒,再仔细听他说的话,明显是不想把事情公布于众,似乎只打算关起门来,单独处置丽妃。
宁晚晴下意识看向赵霄恒,却发现赵霄恒正在气定神闲的饮茶。
难不成……太子还有后招?
毕竟赵霄恒这人难以捉摸,有时候你觉得他什么都没做,但回过头一看,却发现他什么都做了。
果不其然,黄钧又开了口——“禀官家,微臣在抓捕廖姑姑之时,还有一处特别的发现……事关储君,不得不报。”
第22章 不忍直视
房中安静了一瞬。
靖轩帝目光幽幽地看着黄钧, 有些疑惑地问:“这案子还有隐情?”
黄钧点了点头,道:“不知官家可还记得,前一段时日, 城中歌姬状告太子一事?”
一提起这件事,靖轩帝就面露不悦,道:“当然记得,那件事与今日之事有什么关联?”
黄钧从容不迫道:“那敲登闻鼓的歌姬,便藏身在廖姑姑的私宅。”
靖轩帝一顿,眸色微眯,“你的意思是, 歌姬案一事,也是丽妃做的?”
靖轩帝的语气陡然冷冽起来。
歌姬案与别的案子都不同, 这是冲太子而来的,太子身为储君, 若流言缠身, 自己这个做父皇的,自然也会脸上无光。
况且敢对太子动手, 便意味着对储位动了心思,若能对储位动心思,那他身下的皇位呢?
靖轩帝厉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钧便道:“禀官家,微臣找到那歌姬之时, 歌姬已经被人喂了药,有些神志不清了,但看得出她很怕廖姑姑。”
而廖姑姑是丽妃的人, 这是众所皆知的事。
“微臣审过歌姬, 歌姬的状态虽然时好时坏,但据她所言, 是有人花了重金,让她陷害太子,目的就是为了让太子声名狼藉,民心尽失……”
“混账!”
靖轩帝气得将茶盏扔到丽妃面前,瓷片碎了一地,“朕待你们母子不薄,但你居然敢陷害太子、觊觎储君之位,当真是大逆不道!”
丽妃明显慌了,吓得连连磕头,“官家,臣妾虽然犯下大错,但歌姬一案与臣妾无关啊!臣妾是无辜的!”
薛皇后冷哼一声,道:“无辜?丽妃若是无辜,那太子与宁二姑娘呢?”
薛皇后对于丽妃在千秋节动手一事耿耿于怀,眼下正好到了反击的时候,她看向黄钧,问道:“黄大人,这三件案子看似独立,但实际上却交织重叠在了一起,以丽妃一人之能,恐怕难以办到,二皇子当真没有参与么?”
丽妃一见薛皇后要将自己的儿子拉下水,急道:“皇后!”
黄钧不慌不忙地道:“二殿下有没有参与,微臣不知,但拜二殿下所赐,微臣这几日办案十分艰难。”
靖轩帝:“此话怎讲?”
黄钧答道:“回官家,二殿下多次邀约微臣私下见面,但微臣都婉拒了,但没想到他还派了人去微臣长姐家中求情——也就是常平侯府,此举实在有违规制。”
丽妃顿时眼眶欲裂,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赵霄昀,道:“你怎么这么傻!谁让你去求情了!?”
赵霄昀一脸茫然地看着丽妃,“母妃,不是您说的……”
赵霄昀话音未落,丽妃立即明白过来,自己的信被人掉了包,她尖声道:“住口!”
丽妃爬到靖轩帝足下,哀求道:“官家,这一切都是臣妾的主意,求您放过昀儿罢!前情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过是想救自己的母亲,何错之有呢?”
“何错之有?”靖轩帝一改之前的冷静,一脚踢开了丽妃,怒斥道:“有你这样的母亲,就是他最大的错处!你们母子这般作为,将太子置于何地,将朕置于何地!?”
靖轩帝怒不可遏,大手一挥,“来人!丽妃欺君罔上,心怀不轨,即日起褫夺妃位,打入冷宫!”
丽妃面色一僵,瘫坐在了地上。
靖轩帝转过身,锋利的眼神划过赵霄昀的面颊,“至于你。”
赵霄昀忍不住瑟缩了下,“求父皇恕罪!”
“明知你母亲罪大恶极,却不知劝阻,便是助纣为虐!这京城你也不配再待了!东海水匪猖獗,你便去剿匪吧!东海水剿一日不灭,便一日不得回京!”
丽妃一听,几欲昏厥,“官家!东海水匪已经猖獗了数十载,当年齐王殿下出兵,都未曾全部剿灭,昀儿尚且年轻,如何能当此重任!?”
靖轩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道:“大理寺是秉公执法之地,他连大理寺的主意都敢打,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丽妃顿时语噎。
靖轩帝不耐地一挥手,李延寿便差人将丽妃和赵霄昀带了下去。
靖轩帝敛了敛神,转而看向了赵霄恒,但他却面色淡淡,并未见得有多少欢喜。
“恒儿,之前的事,是父皇失察,让你受委屈了。”
赵霄恒站起身来,拱手一揖,“父皇折煞儿臣了,都怪儿臣不慎,这才着了别人的道,日后儿臣必然谨慎行事,不会让父皇失望。”
靖轩帝听罢,面色稍微缓和了些,他又看向宁家兄妹,道:“后宫治理无方,让宁二姑娘受苦了。”
此言一出,薛皇后如坐针毡,忙道:“都是臣妾的过失,日后一定从严治理后宫,宁二姑娘放心,这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
宁晚晴立即福了福身子,道:“多谢官家、娘娘还臣女一个公道。”
娴妃打圆场道:“如今水落石出,便是最好。太子被曲解,却懂得反省自身;宁二姑娘险些被害,却机敏沉稳,依臣妾看,这两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值得嘉奖!官家觉得呢?”
这话说到了靖轩帝的心坎儿里,他因为歌姬案冤枉了赵霄恒,而常平侯府二姑娘一再遭丽妃毒手,说到底,还是皇室理亏。
靖轩帝道:“娴妃所言甚是,李延寿——”
李延寿立即上前,“官家有何吩咐?”
“通知内侍省,太子大婚要好生操持,朕要普天同庆,大宴三日三夜!”
李延寿躬身:“是。”
靖轩帝又道:“除了原有的聘礼外,朕还要赐良田千亩,黄金万两,珠宝十箱,便添作宁二姑娘嫁妆。”
宁颂知道这是靖轩帝给他们的补偿,但仍然有些不安,便道:“多谢官家美意,但这些……”
宁晚晴立即打断了宁颂,道:“这些东西,臣女就却之不恭了,多谢官家。”
靖轩帝这才点了点头,遂让众人散了。
待宁颂与宁晚晴出来,却见赵霄恒和黄钧等在了门口。
宁颂带着宁晚晴走过去,他对着赵霄恒一揖,道:“末将听说,千秋节那晚,殿下安排了人暗中保护晴晴,还未谢过殿下。”
赵霄恒温言道:“子信兄不必如此见外,孤之前说过,之后都会好好护着宁二姑娘。”
宁颂对赵霄恒的印象不免好了几分,道:“多谢殿下,如今,谋害殿下和晴晴的人已经伏法,末将便放心了。对了,能这么快结案,正清也功不可没。”
说罢,他转而看向黄钧,问道:“你是如何在三天之内,通过千秋节的线索,查到前两个案子的?简直如有神助!”
黄钧微微一愣,下意识看了赵霄恒一眼。
赵霄恒笑了笑,道:“这是天谴,孤之前说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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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颂带着宁晚晴很快出了宫,两人坐上马车,宁颂问道:“之前兄长为你准备嫁妆,你还推脱不要,怎么官家赏赐,却愿意接了?”
宁晚晴道:“兄长觉得,官家为什么要赏赐我们?”
宁颂沉吟片刻,道:“兴许是因为你受了委屈,所以想补偿我们。”
宁晚晴颔首,“不错,官家的赏赐,若是我们接了,那这件事便告一段落了。”
顿了顿,宁晚晴又道:“若是我们不接,恐怕官家会以为,我们还在介怀,不肯与皇室修好。”
宁颂明白过来,他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妹妹,道:“晴晴,你以前从来都不会想这些事的,如今怎么变了这么多?”
宁晚晴看着宁颂,低声道:“经历的多了,懂的也自然多了些……兄长,如果,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你还会把我当成家人吗?”
宁颂笑了笑,道:“傻丫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妹妹,是父亲的女儿。”
宁晚晴心头微动,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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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献听说东宫洗清了歌姬案的骂名,高兴不已,非要给赵霄恒摆上一桌酒席庆祝,赵霄恒拗不过,便只得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