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这孩子可真俊。”张婶讶异地眨了眨眼:“不过小烟,你什么时候结婚的?没办酒席吗?办酒席婶儿得给你随礼啊。”
程见烟:“不着急的,我们工作比较忙,就没着急办。”
“到时候办酒席你真得给婶儿一个信儿。”张婶连连嘱咐:“甭管你们家住不住这儿了,婶儿都得去给你随礼……”
“张婶。”程见烟一愣:“什么叫‘住不住这儿’?”
这话她怎么有点听不懂呢。
“啊?你爸这段时间在张罗卖房子的事儿呢,好像是要筹钱给你妈看病。”张婶诧异地看着她:“你不知道么?”
程见烟不自觉的捏紧季匪的手,沉默片刻,勉强笑了笑。
“知道。”她垂下眼睛,没了继续寒暄的心思:“张婶,我们先进去了。”
走在楼道里,季匪反握住程见烟的手。
“一会儿别生气。”他低声道:“和你爸好好说。”
他们都是被埋在鼓里的人,但对于程见烟而言,连卖房子这件事都被程锦楠瞒在鼓里,难免会觉得愤懑和失落。
“我不懂为什么手术还八字没一撇,他就开始急着筹钱。”程见烟看着破旧楼道里的台阶,低声道:“连说都不说一声,是笃定了我们不会出钱么?”
她应该……也没有这么不孝吧?
把房子卖了的话,就算房青治好了病,他们两口子又能去哪儿住?
季匪没说话,伸手揉了揉程见烟的肩膀,给予无声的安慰。
他身体传来的温度靠在旁边,让她冷的同时也觉得总有一丝温暖陪伴着。
程锦楠听到敲门声,走过来打开就看到程见烟眉目淡淡的脸。
他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侧身让他们进来,然后又折回厨房把身上的围裙脱掉了。
“小烟。”程锦楠不解地问:“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要不然怎么大过年的,却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我刚刚在楼下遇到张婶了,聊了几句。”程见烟没有藏着掖着,直接问:“爸,您为什么要卖房子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程锦楠面色一僵,随后有些逃避的垂下眼睛,避开她的视线。
“为什么?”程见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不依不饶地追问:“您是觉得我不会出医疗费么?”
“程程。”季匪难得做起和事佬,从后拉住程见烟的手:“和爸说话客气点。”
他能看出程见烟是十分尊重程锦楠的,是那种打心眼儿里的尊重。
所以他当然不希望她在憋闷不解之下说出什么极端的话,很容易伤人伤己。
“小烟,我怎么会这么想。”程锦楠苦笑一声,那张向来温和的脸上眼角皱纹明显:“我就是怕你拦着我,或者出医疗费,才会瞒着你的。”
程见烟微怔。
“拜托你和阿匪帮忙问问□□的事那是我没办法,实在没能力,只能麻烦你们,但是医疗费这方面,把房子卖了还是能勉强出得起的。”程锦楠微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妈对你那个样子,我怎么好意思要你出钱为她治病。”
程见烟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声音都有点颤:“这是两码事。”
她愿意出钱为房青治病,除了那层虚无缥缈的血缘关系和责任以外,更多的是因为程锦楠。
程锦楠喜欢房青,而她不想让他失望。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怎么不懂呢?
“不,这是一码事。”程锦楠盯着程见烟发红的眼睛,笑了笑:“小烟,既然已经决定要过自己的生活,那还是心狠一点比较好。”
“我知道你是顾虑我,可真的不要太顾虑我。”
一直以来,他的女儿都是太心软了。
程见烟胸口上下的起伏,半晌后拍开程锦楠的手,转身跑了出去。
她难得这般直白的任性一次,连饭都不打算吃了。
屋内的两个男人都愣了一下,但季匪反应极快,立刻追了上去,还不忘留下一句:“爸,您稍等一会儿,我去把人带回来。”
季匪追着程见烟一路跑到小区外面。
“程程,程见烟!”他三步并作两步,有些气急败坏的从后面拉住她:“你这是……”
然而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季匪发现程见烟在哭。
认识这么久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床上以外的场合看见她哭。
无论是十年前的冰天雪地她被母亲撵出来,还是十年后她和房青彻底决裂,程见烟都没有哭过。
可女孩儿的悲伤也是润物细无声的。
并不歇斯底里,只是一张白皙的脸上眼眶红红,泪水一滴一滴的流下来。
这种隐忍的哭泣,更是让季匪觉得心疼。
“别哭了。”他把人搂在怀里,说话时白色的哈气飘散在冷空气里:“程程,别哭了好不好?”
“他把房子卖了。”程见烟手指抓住他的衣服,声音哽咽:“他以后怎么办?”
她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程锦楠。
“乖,他有你,他还有你呢。”季匪亲她红红的眼睛,声音温柔:“你又不会不管他了是不是?这么伤心干嘛呢?”
“季匪,你不懂,我爸不想让我再管他了。”程见烟抓着他衣服的手指愈发的紧,骨节发白:“他宁可卖房子都不想让我出钱,就是真的想让我和他们断绝关系,不想让我被他和我妈…房青拖累。”
“这几个月我把我的工资给他打过去,他都退回来了。”
可是她想摆脱的人只有房青,是不包括程锦楠的。
季匪看着程见烟着急的一双眼睛——里面仿佛凝聚着一团急躁的火苗,一不小心,就容易蔓延至全身。
“程程。”他拉着程见烟坐在了林荫路旁的长椅上:“你父亲对你很重要么?”
“很重要。”程见烟说的毫不犹豫,唇角的笑意苦涩:“房青怀孕的时候有好几次都想把我打掉,是我爸拦下来的。”
“她体质特殊,一辈子只会有这么一次怀孕的机会,她想当妈妈,可不想要我。”
“我爸一再保证,会把我当成亲生的养,这一辈子他们只会有这么一个孩子,房青才勉强把我生下来的。”
而这些,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都是程见烟偷听到的。
大人们总以为自己有很多事情可以瞒过小孩子,但殊不知,小孩子的记忆也很深刻。
“我不是我爸亲生的这件事,其实没有人刻意告诉我。”程见烟看着自己交缠在一起的手指,轻声道:“也是我不小心偷听到的,他们总是吵架。”
而大人吵架的时候,是什么都说的。
“在我的记忆力,我爸无数次的请求过房青不要在家里吵架,说过去的那些事,也不要在精神上虐待我……”程见烟微微出神:“他真的对我很好很好,比大部分亲生家长对孩子都好。”
所以,程见烟真的不想因为房青的缘故让他卖房子。
程锦楠只是一个普通的退休教师,收入什么的她心里是门儿清的。
她真的很怕程锦楠因为房青的缘故抗拒自己,付出一切后落得个晚景凄凉。
因为房青这个人,是没有心的。
作者有话说:
努努力晚上再更一章吧,大拼手速中!
第56章 敢染
◎大概是因为程见烟喝过的原因,这奶茶甜到有些齁。◎
因为程锦楠的事情, 程见烟这个年的心情并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急转直下。
但在季钊上门前来拜访时, 她还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和季匪一起应对了。
毕竟季匪‘家中’的情况也并不算好, ‘豺狼虎豹’多的很。
季匪开门,看见是西装革履的季钊,皱了皱眉还是捏着鼻子请他进来了。
“阿匪, 大年初二了。”季钊进来坐了坐,也没过多寒暄就单刀直入:“带着弟妹回家一趟吧。”
顿了顿, 他又说:“爷爷年纪也大了, 他还等着你回去, 大家一起吃个饭。”
季老爷子过了这个年就是八十五高寿,虚岁。
耋耄之年的老人都算是家里的宝, 但说句难听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嘎嘣’一下,实在难以预料还有几年好活。
季钊用这个理由劝他回去, 就连季匪这种不服□□管的性子, 一时间也很难直接说出拒绝的话。
沉默片刻,季匪抬眸看向站在沙发后面的程见烟。
后者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的一切决定, 无论是同意吃这顿饭还是不同意。
“成吧。”季匪到底还是妥协了:“我晚上过去。”
除了心软, 季匪也有点受到昨天程锦楠那件事的影响。
和长辈置气也是要挑人的, 季老爷子虽然不无辜, 但也没有季长川和陶倩那么讨人厌。
回去看看也没什么。
等季钊心满意足的离开,程见烟扫了一圈玄关处空空如也的柜子, 思索道:“我们用不用买点东西带去?”
前两天去叶队和程锦楠那里, 他们都是买了不少礼物拎着去的。
春节, 其实就是个互相走动然后送礼的节日。
他们需要拜访的亲戚朋友已经不算多了,但东西照样没少买。
“不用。”季匪摇了摇头,无所谓道:“我回季家不拿东西。”
一是季家的人什么都不缺,二是他就算拿了东西过去,也总有人会不满意。
既然如此,那他还不如别自讨没趣。
程见烟‘嗯’了声,也没有继续劝什么,坐在他旁边看电视。
她眼睛有些空洞,兴致恹恹的样子显然还是因为昨天的事情不开心。
季匪侧眸看她,无声地叹了口气——程见烟可能是习惯了坚强,就连脆弱都是急促短暂的。
昨天的哭泣过后她可能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很快就把自己碎掉的外壳一片片捡起来,假装黏好了。
可假装毕竟是假装的。
同床共枕,季匪哪能看不出来程见烟在昨天的梦里都是不安的?
只是‘家庭’这两个字是最难解的一道题了,除了自己,没有任何老师能帮忙。
季匪能做到的也只是能安抚宽慰程见烟,但真正能解开她心里那个‘结’的,还是只有她自己。
和房青的关系,和程锦楠的关系……该如何平衡?
真是难解。
“程程。”季匪有意转移她的注意力,把人搂了过来强迫她和自己一起盯着手机屏幕:“上映了好几部电影,想看哪个?”
“要看电影么?”程见烟微怔:“晚上不是要去季家吃饭。”
“吃完再看呗。”季匪耸了耸肩,很无所谓的态度:“我就是去看看老爷子,不可能在那破地儿待上好几个小时。”
大概是因为被陶致海养大的缘故,季匪对于老人家一向挺容易心软的。
程见烟目光便柔了几分,轻轻‘嗯’了一声。
她看向屏幕,指了个喜剧电影:“看这个吧。”
大过年,应该看点喜庆的。
“好,我看看排片……”季匪翻着手机,有些不爽的嘟囔:“怎么排片比那弱智的好莱坞大片少这么多?”
基本只有午夜场了。
“没关系。”程见烟连忙说:“看别的也行。”
由于那个小成本的喜剧片晚上根本没排片,季匪也只好买了某个超级英雄电影的票。
他已经能预想到剧情是有多么弱智多么中二了,但没什么关系。
电影内容的好坏不是重点,和程见烟一起看才是重点。
说起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去电影院呢。
有了这个期待,两个人感觉晚上去季家参加的晚宴都没那么难熬了。
季家在京北是个很有名望的世家了,春节这几天当然是聚会不断。
初二这天晚上虽然名义上是家宴,但乱七八糟的外人依旧是来了不少,毕竟季家的长辈基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朋友也多。
季匪带着程见烟去和季老爷子打了个招呼,他正和季老夫人一起招待前来拜访的老朋友。
见他过来,老人家微微一怔。
“爷爷。”季匪面无表情的问候:“新年快乐。”
……
这样简洁的拜年,也真够特立独行的。
季老爷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就挥手示意他走——像是生怕被这混蛋孙子气死。
季匪见怪不怪,微微笑了笑,就准备拉着程见烟走人。
结果刚转身,就被人从后面叫住了。
是一道浑厚的老人声音:“季家那二小子,你等会儿。”
季匪笔直的脊背一僵,立刻回头。
程见烟也跟着好奇的回头看,入眸是坐在轮椅上的一位老人,头发花白,精神却矍铄,一双眼睛如同鹰隼一般。
即便是坐着轮椅,浑身也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场。
但是,轮椅……程见烟一愣,瞬间想起季钊故事里的‘王司令’。
会是眼前的这位老人么?
旁边的季匪给出答案,他站直了身子,声音都稳重了几分:“王叔。”
那肯定就是王司令了。
“小子。”王司令看了眼程见烟,声音是中气十足的浑厚:“这是你媳妇儿?”
“是。”季匪笑,又忍不住皮皮的调侃:“是不是超漂亮的?”
“……”程见烟偷偷掐了掐他的手臂。
王司令忍不住笑,声音是中气十足的浑厚。
这位老人的身份注定了他无论在哪儿都是人群焦点,不少人听到动静都偷偷的望了过来。
而对于这些,老人家是不胜其烦。
他干脆指挥季匪:“推着我到后院走走。”
“得嘞。”季匪从善如流地推着他,等把人推到后院溜了两圈,还不忘耍嘴皮子的贫:“您老真能折腾我,老实待着吃点饭不成么?”
“那你去给我拿点。”王司令心安理得的指使人:“刚一堆乱七八糟的喽啰过来攀关系,我还没吃呢。”
能把这一屋子的名流贵胄称为‘喽啰’的,怕是也只有王司令这种级别的了。
“成,那让我媳妇儿陪您待会儿。”季匪无奈的耸了耸肩,俯身和程见烟交代了几句,才折身回到屋里去拿吃的。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让她回去取?当然是因为这老东西吃东西挑剔的紧。
等季匪走后,程见烟有些局促的站在一边,身形显得很规矩,但心里却有点意外。
她没想到,季匪和王司令的关系看起来不是一般的熟。
“小姑娘。”王司令开口,声音显得异常和蔼:“你是怎么被季匪那小子骗到手的?”
程见烟一愣,随后忍不住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