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秦抬眼,正巧队长王会计看过来的目光。
【快!把那三百块要回来,撑过这几天就发工资,你俩好日子就来了!】
孟秦抿紧唇,差点被王会计给逗笑。
她没想到戴着眼镜,板起脸的王会计这么幽默。
看来王会计是故意说秦伯言工资的,为的就是让他松口。
她不能辜负这份好意呀。
孟秦清了清嗓子,看向明显紧绷的秦伯言,“秦主任,我做主抹个零,给三百就好,分家一千五,我还一千二,这账对吧。”
秦伯言满脖子汗,看了眼领导脸色不好,僵硬地点了点头。
“对。”
“哪对了!不对!怎么能按三千的算,该按六千多的算。”朱婆子双手撑在桌上坚持,“3335加1500,4835。”
四千八啊!
她干了十三年杂工才挣四千三!
“少一分谁都别想好过。”
邦邦邦!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敲得梆梆作响。
陈秘书皱起眉,趁着领导发怒前打开一条门缝,瞧见一张愤怒的面孔,对方一把推开他。
陈秘书要拦,“徐老师,领导在……”
徐季春站定在会议桌前,双目装满怒火,“就是要领导在。”
她指着朱婆子鼻子问,“你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这些年你给小三花了多少钱?”
孟秦挺直腰,看了眼盛怒的大娘,心里头有层浓雾被拨开。
她担心地看向老伴。
秦则方抿着唇,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朱婆子想着她名声在领导面前已经毁完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钱要到手再说。
反正徐季春没证据!
朱婆子瞬间心安理得,“六千七!咋,你老师当久了,管学生还不够,还想往我家插一手,这么喜欢方子,早干嘛去了。”
秦则方扶着媳妇肩膀站起来,黑黢黢的眼睛没看争辩的两人,死死盯着秦伯言。
门口吹进来一股风,刚出完汗的秦伯言只觉得浑身一冷。
对上眼,恼羞成怒地拍桌而起,“你那什么眼神!你娘说得没错,你亲娘要是真心疼你,当年就不会把你扔给我们养。“
他冲着徐季春指指点点,“对,她是你亲娘,可要不是我,你早死了。”
秦则方直愣愣的站在那,也不看徐季春。
徐季春整个人忐忑起来,焦急地看向秦则方想解释。
朱婆子幸灾乐祸,附和老头的话,“没准就是知道这是个白眼狼,才早早扔掉的。”
“闭嘴。”
孟秦挣脱掉裹在身上的棉衣,并肩站在老伴身旁扶着他胳膊。
她神情复杂地扫过大娘,最后狠心不看她,再次问秦伯言。
“领导还在等着,账算完,我们给你们腾地方去掰扯孩子的事情。”
她担心的看向老伴,对方已经回神,“这也是我的意思。”
徐季春身子晃了晃,最后是被陈秘书扶了一下才站稳,她撑着桌子,找回主心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实老旧的笔记本。
“那之前,我有东西要给领导看。”她递出去,“当年我生下三儿子,被婆婆逼着报给没儿子的妯娌后,就会时不时给钱或者买东西送过去,这是账单,能给票的都贴了票。”
朱婆子瞪圆眼睛,“你竟然记账!”
徐季春面无表情补充,“包括分家给小三的那一千五,也是我出的。”
“!”
孟秦恍然大悟,怪不得这钱给得那么轻松。
王会计兴奋地搓搓手,重新算起来。
孟秦皱起眉,心里高兴不起来。
秦则方弯腰捡起棉衣,又盖在她肩上,整理衣襟时被小小抓了下,软绵绵的手在棉衣里捂得热热乎乎。
他抬眸,撞进媳妇关切的目光里。
【这可咋整,老伴一直觉得大娘可喜欢她了,现在发现是为了接近我,会不会生气。】
“?”
娘的,我搁这担心你,你想这些连七八糟的?
孟秦咬了咬牙,有点泄气。
生气没有,失落还是有的,连大娘喜欢她都别有目的。
再看老伴,想想俩人还真是同病相怜。
秦则方被老伴湿漉漉的眼神看得心软成一滩。
他暂时打断争辩的两人,从媳妇布包里掏出一张存折放在桌上。
“分家的一千五在这,麻烦王会计了,当事人都在,我的工资也透明,从秦主任那要来的钱,直接给徐老师就好。”
徐季春慌了,“小三。”
秦则方看向秦伯言,“中午我回去一趟,带上户籍我们去趟派出所,把我户口迁出来。”
……
秦则方要走,来作证的领导留下王会计和陈秘书,也起身离开。
出了工会办公室,厂长拍了拍秦则方的肩膀。
“有困难记得找厂里。”
“谢谢厂长。”
秦则方顺势又请了下午半天的假期。
孟秦让他把棉衣穿上,随意扯着这事分他注意力。
“你还找厂长请假,万一他查你勤怎么办?”
“厂长是个好人。”
“……”
虚得慌。
天冷路滑,秦则方也没自行车,怕摔着孟秦。
两人就一步一步走回家属院,进入柳条胡同的范围,遇上个钢铁厂的家属,就会拦着问一句,报纸上说得都是真的?
秦则方不厌其烦地点头,还会解释一句,下午就会去牵户口,彻底分了。
原本还想劝两句的,也闭嘴了。
直到路过秦家住的三合院,杨大娘正好出来倒水,是瞧见小夫妻俩第一个说恭喜的。
“要不说方子你是做大事的人,离了拉后腿的以后肯定能过得更好,到时候可别忘了你杨大娘。”
秦则方一贯笑笑,对杨大娘,听她说就好。
果不其然,根本不要俩人回应,杨大娘就抱着盆小跑靠近,眼睛看着秦家大门贼兮兮地笑。
“大娘跟你说,今天你爹娘……不对,就老朱夫妻俩出去后,你弟那对象就包着头摸那屋里去了,别以为她包得严实我就看不出来,我眼睛利着呢,我盯了一早上,看得可清楚了,你弟就没出门,俩人到现在还在屋里头,不知道干啥呢。”
孟秦歪头,来了兴趣,“这是想再续前缘?”
“哎呦,还是你们年轻人会拽词,说话好听。”杨大娘捂住笑,“你们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就等着秦家来人呢。
孟秦也想吃瓜,可想想自己现在跟个易碎花瓶似的,还是不去戳马蜂窝了。
她摇摇头,“大娘你忘啦,我们被赶出家门喽,太冷了,我们先回家了。”
杨大娘哎了两声,没叫住人,嘴里嘀咕着。
“还真断了?”
走远的孟秦听不见,正问老伴,“咱们新家在哪?”
秦则方带着她走到巷子尾巴,最后两座门对门的三合院门前,指着右手边的大门说:“西厢靠外墙这间屋。”
孟秦盯着那熟悉的房子,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第15章 小夫妻新家
◎杀人犯啊!◎
“我们以后住这?”
“你不喜欢?”秦则方第一时间发现媳妇不对劲,紧张地看着她。
孟秦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有点晕。
房屋刚刚修整过,门窗都重新清理过,门口也没垒灶台,看起来干干净净。
不像上辈子,秦则广和薛琴生得孩子多,灶台也从屋里挪到门口,连带着煤和柴火堆在角落里,乱糟糟一片。
所以上辈子属于老伴的分房名额,被公婆私下瞒着给秦则广?
那还骗他们是花老两口积蓄买的屋。
老伴当时一直念叨,总觉得是他把弟弟撵出去的,愧疚许久,对公婆掏这笔钱没任何意见。
想到这,孟秦凶巴巴地瞪了眼老伴,二话不说直接推开他。
秦则方有些不知所措。
孟秦问他,“能换成其他房吗?”
她是真不知道电影放映员一家以前住在这。
“是房子哪不对?”
“是人不对!”
要知道上辈子这院子里可烧死过人。
她记得有天秦则广加班,留薛琴刚生完还在坐月子,不知道院子里为什么突然起火,一死多伤。
薛琴为此呛了烟,嗓子养了好久才恢复。
她可不想提心吊胆的住这。
……
秦则方思前想后,最后只能实话实说。
“房子修整前就已经在厂里登记过,迁户口写的地址也是这。”
孟秦塌了肩膀。
秦则方扶着媳妇,有些奇怪,“你说人不对,谁啊?”
“就……”
“小秦工?”仇亮从外头走进来,瞅着小夫妻俩问,“我看房子快收拾好了,准备什么时候搬。”
孟秦看着他,手脚僵硬,要不是老伴扶着,能当场栽墙根的雪窝里。
秦则方扶着媳妇,面向仇科长回答,“已经搬完了。”
仇亮挑眉,看着两人空荡荡的双手,“有要帮忙的吱声,我住正屋。”
“好。”
双方不熟,寒暄两句就算。
仇亮掏了钥匙去开门,孟秦看他背对着自己,才偷偷松下一口气,攀着老伴浑身没劲。
秦则方垂眸,小声问,“你很怕仇科长?”
孟秦瞪圆眼睛,表情丰富。
杀人犯啊!
见到仇科长那张罪犯脸,她才陡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这个院子火灾死的那个人,就是仇科长老婆!
出事后还听薛琴念叨过,仇科长老婆就是故意纵火,薛琴说经常能听到仇科长打老婆,他老婆受不住才自杀的。
最最重要,那之前仇科长枪杀的救火英雄,就是仇科长老婆前结婚对象。
之所以没结成,就是被仇科长抢婚!
当时这消息带点桃色,家属院都传遍了,厂里听到还专门带走仇科长调查,大家还以为会跟上次一样会被放了,谁知道后来再也没见到过仇科长。
都传仇科长害人遭报应,被带走吃花生米了。
谁会想要这种邻居呀!
……
“其实这房子还不错的,修整完像模像样,周遭供销社,医院,学校……都有,不管是上班还是上学都方便。”
秦则方轻声细语地数着好。
见媳妇还在跑神,只好叹口气,拉着她手,“你要实在怕的厉害,我送你回娘家待几天,我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人把房子换了,找不到,我就去别的街租一间,到时候再接你回来?”
她才不要回娘家。
孟秦视线掠过他,看向身后挂锁的房门,问,“你收拾房子花了多少钱?”
秦则方算了算,“主要是砖头钱,加上人工,花了十六块多。”
“那倒是不贵……不过你哪来的钱?”
孟秦猛拍一下老伴,“当时我们不是留了一百,那存折钱不够一千五!”
硬气半晌,在这栽跟头了?
秦则方抓住她激动的胳膊,“够的够的,我接了个外快,赚了点。”
他眼睛盯着地面,手往口袋里掏,“去掉住院费,修房子的钱,还剩两块五。”
孟秦一看他眼神乱飘,就知道没说真话。
可她没心情再追问。
两块五啊。
你看她像不像二百五。
都快吃不饱饭了,竟然还想着换房子,真是好日子过多了。
“没收了。”
孟秦接过钱,自己去掏他口袋,“钥匙装哪了。”
“左边兜。”
“你去开门,外面冷。”
秦则方掏出用钥匙挠了挠茬青的下巴,打开锁领她进门。
……
“就我俩住,只隔了这一个屋。”秦则方还专门给房间也安了门,“划了十五平,靠火墙砌得炕,已经烧上了,你进来试试看暖不暖和。”
孟秦却跟进去。
房间墙皮被铲掉刮干净,贴上了报纸,小字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秦则方:“原先想调可赛银浆,把屋子涂亮堂点,我同学说那玩意刺鼻,孕妇闻着不好,我只好先贴报纸,等以后找时间再收拾。”
炕足足有三米长,占了半个房间面积,整个一面墙,她的嫁妆箱子放在一角,小炕桌四脚朝天摞在上头。
秦则方:“你的东西我全都放箱子里了。”
炕旁边摆着旧案桌,她瞅见了平时常用的梳子镜子,还有坏了盖的嘎啦油,膏体有些发黄。
她刚碰到案桌就吱楞哐当地响,吓得赶紧缩回手。
秦则方则站在空地上,比划着,“这我留了位置还能放张书桌,正好给你写字用。”
孟秦看过去,位置倒是好位置,“黑灯瞎火的太费电。”房间唯一的窗,开在屋后巷子里。
“那,那摆客厅?”他专门在靠院子的那面墙上开了个大窗户,“到时候窗户不糊报纸。”
孟秦走出去,客厅比房间空旷得多。
房间旁那五平方的犄角面积,这会贴墙摆了架子,上面放了好多工具。
“怎么单独留这么一块?”
直接一面墙拦半,多省事,多出个角落,奇奇怪怪。
“尺寸量错了。”秦则方憨笑,惹得孟秦看他。
【等孩儿够两岁,就把这拦起来,当他的小房间。】
【得打小教独立,可不能学家望,都上小学了还不敢自己睡。】
【要是老伴舍不得咋办?还是先别说。】
孟秦收回视线。
秦家望,她领养的那白眼狼。
……
家里没锅没灶,午饭依旧是秦则方从食堂打来的。
吃完饭,孟秦刻意等仇科长去上班,才跟着老伴出门。
秦则方想让她留在家里,“医生说你还要多休息。”
“我不去派出所,家里没锅没灶,总不能一直吃食堂,钱不够,你十号才发工资呢。”
“明天就是了。”秦则方提醒。
“!”
孟秦细算,还真是意外惊喜。
“那也得省着花,你忙完记得来厂门口接我就好。”
孟秦把人赶走,包着头巾朝厂食堂走去。
上辈子,她在这干了有十来年,从杂工到学徒再到掌勺师傅,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待得够够的。
从侧门走进去,后厨的杂工正忙着清洗,大师傅在清点食材,确定晚上的用量,学徒工这会得空,闲得磨牙打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