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青退下后,殿内落针可闻,宋帝面色阴沉地看着林铮,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林铮亦没有说话,不过云国大举入侵,似乎坐实了他先前的推测――
苏晓月被云国人带走了。
不过他却不知,带走苏晓月的人又是云翳。
少顷,众人前来听宣,一见林铮也在这里,心中都暗自胡乱猜测着。
心思还没落定,最后就见宋瑾瑜扶着庄太师缓缓而入,更是大惊失色。
重臣们都在这里,还有两位皇子,难道是要立储?
宋瑾瑜看到许久未见的林铮,眉头不由一跳。
他家的地牢里,可是还关着一群卸了易容的云国哑巴呢!
能比他还快一步劫走苏家人的,他自然最怀疑林铮。
不过他素来城府颇深,淡淡扫了林铮一眼,就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只专心地照顾着自己的外祖父。
宋国的边城防卫固若金汤,纵然此次战事来得毫无预兆,宋帝心中着急,却是不如何慌张。
只要边城自封默默防守,等到支援的大军到了,击退身后就是漫漫黄沙大漠的云国兵马,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果不其然,他将云国大军入侵的消息一说,众臣也并未惊惧,便开始沉着商议着如何应对。
宋帝条条命令有条不紊地派发下去,大军即刻预备启程。
边城早就对云国有所防备,粮草也算充足,并没有太多好担心。
待到臣子们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庄太师,林Z,宋瑾瑜和林铮。
宋帝先是对老太师的身体稍加问候,二人正寒暄着,他却突然话锋一转,似乎无意地转头对着林铮问道:“元朗方才说要出关?你可是提前得到了什么消息?”
林Z大惊,这事他怎么都不知道?
林铮却只是淡淡点头道:“儿臣只是偶然得知,似乎有人看到苏晓月被云国人带走。想来上次他们绑她未成,还不死心,这回听说苏家人被劫走,或许就和这些人脱不了干系。”
宋帝还未说话,庄太师却是一声冷哼:“哼,说什么劫走,不过是一丘之貉!苏家刚刚不知所踪,这战事就来了,这倒像是等着把那苏家人带走了再打仗似的!多亏先前皇上英明,先扣下了那边关布防图,否则啊,现在的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本来庄太师以退为进,想要用兵权换来外孙的储君之位。
当时像样的皇子就只有宋瑾瑜一个,他这一招可谓是用得十分巧妙。
没想到最后凭空冒出来一个皇后嫡出的儿子,比他的好外孙更加名正言顺,身后还有林Z这一尊大神撑腰。
等于他将大半个庄家白白送给了皇上,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自然怎么看林铮怎么不顺眼。
现在看他话里话外还有替苏家人转圜的意思,马上就忍不住出言讽刺。
庄太师已经告老,今日请他来不过是因为他对与云国交战之事颇有经验,所以他抢了宋帝的话在殿内蛮横起来,宋帝也不愿意拂他的面子。
皇上不愿与太师计较,林铮却不容许有人往苏家身上泼脏水,他对着老太师一作揖,不卑不亢道:
“苏家的事,父皇也觉得颇有蹊跷,还未下定论,还请太师不要随意盖棺定论。如今人人皆知,那布防图是从苏家的花园中挖出来的。如果苏大人真的早就与云国串通一气,为何这么重要的东西不放在书房中,要埋在花土中?苏大人是状元,不是花匠。先前苏小姐险些被云翳绑到云国,我听闻苏大人为了给她冲冲晦气,特意请来许多高僧法师到家中除祟。那段时间,苏府的花园人来人往,随意什么人,都能趁着不注意埋点东西。倒是这将布防图丢了的兵部,失职还是小事,要是有什么别的什么...”
他意有所指,老太师的脸一下就沉了下去。
这孩子怎么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从前不是颇为深沉,不喜言辞吗?
自己不过出言嘲讽两句,他叨叨一堆,最后怎么赖到兵部身上去了?
庄太师不了解,宋瑾瑜却是十分清楚林铮的转变是因为什么,他不愿看着外祖父被林铮堵得语塞,也绝不容许最支持自己的兵部引起宋帝的怀疑。
于是忙站出来说道:“苏家究竟有没有罪,还需要彻查。不过听闻那日苏家是被山贼带走了,怎么到了皇兄这里,就成了被云国人劫去?难不成云国人会乔装成山贼,到我们大宋的都城外劫走囚犯吗?我倒是觉得,这劫走苏家的,只怕另有其人。皇兄如此笃定云国人带走了苏小姐,却不说他们带走了苏家人,难道你还有什么秘密没有告诉父皇吗?”
一不小心被宋瑾瑜揪住了话里的漏洞,林铮也并未慌张,还要再辩。
倒是宋帝此时此刻哪有心情听他们争论这个?
他喝道:“够了!你们是亲兄弟,在这里争吵像个什么样子?现在云国狼子野心,不知还有什么谋算,当先保住边城适时反攻,才是要事!”
二人忙收声请罪,宋帝心里烦得厉害,几人便被赶了出来。
云国宣战,举国出兵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四面八方。
京里的百姓们倒没有如何慌张,反正不管哪里打仗,也没有殃及到他们,现在还是要照常生活。
倒是质子府中,几个老太监正在用力鞭打着瘦弱的云畴。
本来云畴那日拿了糕点回来贿赂几人,再加上听闻他与未来的皇子妃还有些关系,太监们都收敛了手段,没有再过多欺负他。
可是自从苏晓月入狱,本来说要来的三皇子也并未露面,老太监们便开始怀疑云畴撒谎,对他也愈发不客气起来。
近来听说云国竟敢来攻打宋国,若是如此,那么先前送来的质子,照例是可以不顾死活,直接斩首的。
还是宋帝宽厚心仁,也不屑于用一个孩子的性命来替自己立威,这才没有下令处置云畴。
倒是这几个老太监,看似得了理,成日对云畴非打即骂。
他们终生憋在这阴暗穷酸的质子府,心理早就已经扭曲,总算来了一个可以随意打杀的贵人,哪管他是不是孩子。
云畴早就习惯了这些,他蹲在地上捂着自己的头,任由几人折磨。
他倒是还暗暗安慰自己:比起从前云翳的鞭子,这几个人的手段可轻多了。
宋珏诚一把踹开质子府的大门,映入眼帘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面色阴沉,早在门口就听到了他们难听的怒骂。
上次一时愤怒将云畴送来了这里,本来以为他就是过得拮据了些,没想到这些刁奴竟然还敢打他!
太监们不满地回过头,却看见了三皇子,登时就吓得瑟瑟发抖,纷纷跪地行礼。
宋珏诚没有说话,太监们便替自己辩解道:“奴婢们只是,只是想教训一下这可恨的云国人,他们出尔反尔,他们...”
一边说一边斗胆看到三皇子的脸色,便不知不觉地收了声。
云畴还蹲在那里没有动,似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良久,宋珏诚才低声说道:“云国来战,我们战便是。我大宋的好儿郎,绝不会输给什么云国人。父皇都不稀罕拿他出气,不是我宋国人傻,是我们绝不受人欺负,却也不会去欺负手无缚鸡之力之人。既然起了战事,这质子府也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你们滚吧,我今日权当没见过你们,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第九十八章 鲜衣怒马
既然得了赦,老太监们哪还有犹豫的心思,纷纷回去收拾起这些年贪赃的物件,生怕三皇子突然反悔,一齐迫不及待地离开了质子府。
去寻别的去处也好,偷偷到民间养老也罢,那是他们的事了。
却说众人离开后,宋珏诚和云畴始终待在原地,没有说话。
宋珏诚最是个重感情的人,面对这个曾经最要好的玩伴,他的情绪很是复杂。
苏晓月和康穆清对他来说,更像是他的姐姐。
反而对于这个既同龄又同是不受重视皇子的云畴,从来没有过朋友的三皇子几乎付出了全部的友谊。
所以在得知被欺骗、被背叛的时候,他才会那么的愤怒,那么的伤心。
如今联系二人的纽带苏晓月已经不知所踪,只剩下他们两个,难免有些尴尬。
最终还是宋珏诚先开了口:“你...你没事吧?”
云畴笑着摇了摇头,一边缓慢起身,一边掸了掸身上的尘土。
许是蹲得太久,他有些头晕,不小心踉跄了几步。
三皇子忍不住要上前去扶他,咬了咬嘴唇,终究是没有动。
一见他盯着自己的疤痕,云畴不露痕迹地拉了拉宽大的衣袖,遮挡住了那些血渍。
“你是来取食盒的吧?我去拿给你。”
云畴好像突然明白过来什么,晓月姐姐曾说过的,让三皇子来取那点心盒子。
“什么食盒?”
宋珏诚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有些不自然的道:“哦,哦对,是来取食盒的,你快去拿来吧,本皇子忙得很,没时间在此跟你磨蹭。”
许是看透了他的口是心非,云畴看起来心情似乎不错。
他在前面走,宋珏诚却没有在原地等他回来,默默地跟了上去。
一进云畴的屋子,阴暗寒冷的气息铺面而来,直叫三皇子皱起了眉头。
墙角都生了霉,房顶结着蛛网,他越打量,越觉得这里比宫里头废弃的那些院子还破败。
再一看云畴只有一层薄薄的被褥,一摸上去,几乎都摸不到棉絮,他终于忍不住怒道:“不是给了质子府许多贴补吗?你怎么还睡在这种地方?”
云畴这才明白,原来那些隔三差五就能分银子的老太监,还要多亏了三皇子对他额外的照拂。
一想到这里,方才的局促不安消散一空,云畴似乎很是满足,言语间也多了几分随意:“我已经很知足啦!这里可比云国好多了,有吃有睡,在...在那件事之前,他们也不打我。”
提起战事,云畴又有些不安起来。如今云国的所作所为,使他的存在变成了一个笑话。
自然,那些人也根本不可能考虑他的死活。可是不知为什么,他还是觉得对宋珏诚有万分的歉意。
战争因云国而起,不知道有多少百姓会因此而民不聊生,与此同时,他们各自的所处的阵营也使两个少年再难成为朋友。
三皇子却洒脱一笑,握起了拳自信地说:“我们大宋一定不会败给云国的!如果父皇允许,我也想要上战场,征讨侵略之人,保我大宋安宁万世!”
云畴跟着重重点头:“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说罢他也不必避讳宋珏诚什么,打开了自己偷藏东西的地方,将那盒子和锦布包着的东西一并拿了出来。
掀开方巾,三皇子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看着云畴,他怎么这么有钱?
似乎明白他在琢磨什么,云畴看上去有些惆怅:“这是晓月姐姐给我的,也不知道...她现在人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提起这个,宋珏诚也低落起来。
很快他又勉强笑着说:“晓月姐姐吉人天相,无论到了哪里,都会平平安安的。”
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云畴,还是在说服自己。
三皇子看着云畴一样样地捣鼓他那些无比珍惜的“宝贝”们,什么破糕点,破衣衫,心中不免一股股酸意泛起。
二人对坐无言,也不知过了多久,宋珏诚突然下定决心似的说:“云畴,你走吧。”
云畴一愣,随意苦笑:“我能去何处?”
“去哪里都行,男子汉大丈夫,何处不能为家?何必在此做阶下囚?你那么爱读书,又有才华,逃出去做个普通人,过上安生的日子,不好吗?”
三皇子越说越觉得此计可行,竟鼓励起他来。
云畴也被他的话所感染,笑笑说:“说起来,我倒是特别想多读些书,想去做个私塾先生。”
宋珏诚听他提起过往,说起云国还有许多像他这样的孩子们,不喜练武,都想要读书识字,奈何却没有机会。
这样的云畴,他还从未见过。
云畴越说越兴奋,却突然想到了自己的身份,眼神不由又黯淡下来。
那些老太监能逃,他却不能逃。否则只怕...
宋珏诚见他犹豫,似乎明白了什么。
将他那些稀奇古怪的破玩意儿一股脑地扔到了那食盒中,云畴忙去阻止,生怕他碰坏了什么,可是瘦弱的他尽管年长两岁,也争不过结实的宋珏诚。
等都装齐全了,三皇子一把拎起那食盒,当先就朝门外走。
云畴哪能同意?急忙在后头追了上去,可是那人越走越快,他也跟着没有顾忌地小跑起来。
不知不觉地,竟然已经走出质子府很远。
宋珏诚打量打量四周,没有苏晓月,他也不怎么认路,但总归是走了很久。
他突然停住脚步,笑嘻嘻地看着身后累的气喘吁吁的云畴。
两个少年的额头都是汗水,小脸红扑扑的。
等到他追上来,三皇子一把将那食盒塞到云畴怀里,他忙小心翼翼地接住,掀开盖子看了看,一切都好,这才长吁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待他检查完,还没来得及嗔怪宋珏诚,就听他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行啦,本皇子亲自去取食盒,怎奈不小心忘了关门。你趁机擅自逃出质子府,本皇子什么都没有看到,你走吧。”
云畴目瞪口呆,这也可以?
可是方才七拐八绕,他已经忘记了回去的路。
又或许还记得,只是不想再记得了。
云畴捧着食盒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地道:“若是连累了你...”
宋珏诚一插腰,得意的像一只小公鸡:“父皇已经说过了,不会拿云国的一个孩子出气。其他的人...我看谁敢动本皇子?”
云畴满面感激,眼底有些湿润,又想起自己的承诺,忙将眼泪憋了回去。
见他如此,宋珏诚也有些激动,但他自诩是堂堂男子汉,已经不是随意哭鼻子的年纪了。
“好了,不要这么婆婆妈妈的,我先走了,你快点找个地方躲起来吧,千万别被人给抓住了啊!”
他不太愿意面对离别,索性自己先回头大步流星地离去,留给云畴一个潇洒的背影。
见他离开,云畴这才转过身,提着食盒往前走。
没走几步,宋珏诚就停了下来,一回头,却见已经远去的云畴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匆匆地又跑了回来。
他急忙一抹眼角,佯怒道:“你怎么又回来了?可是忘了东西?”
云畴将食盒放在地上,一把抱住了宋珏诚,真挚地说道:“阿诚,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三皇子一下子哽咽起来,用力地在他背上锤了两拳,囫囵不清地回答:“你也是。将来无论在何处,可莫要将我给忘了!”云畴重重地点头。
这一次,二人坦然地挥手告别。
云畴紧紧地抱着食盒,在街上看着喧嚣的人群,心中还是有些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