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迷离,光晕落在弗彻深邃眉眼间,温柔缱绻的眼神替换了属于上位者那份亘古不变的漠然冷鸷之色,他没有看台上花魁,眼睛里倒映的身影只有她。
四目相对,风阮慌乱地挪开视线。
风鲸将二人之间的互动收在眼底,慢慢握紧了小拳头。
不够不够,还得再加一把火......更不能操之过急,像上次一般铩羽而归......
他脑海里高速运转算计,面上属于童稚孩童的笑容丝毫不减,“阿娘阿爹,你们快看!这姐姐要抛绣球唉!”
弗彻出言提醒,“按年龄讲,你比人家年长几千岁,比人家爷爷的爷爷辈还要大,只是长得没人家高而已。”
风鲸愤愤地把小脸扭到一边,“毒舌,太毒舌啦!”
两人斗嘴的功夫,周遭的百姓欢呼起来,“抛绣球!”
“抛绣球,抛绣球!”
琵琶声停,花魁娘子将怀中琵琶交给身侧的侍女,玉指掀起绸布,将红绣球拿到手中,眸光在台下逡巡一圈,忽定在某处。
风鲸凑近弗彻右耳,小声道:“阿爹,她好像在看你。”
话音方落,花魁娘子高举双手将红绣球抛出,在半空中迤逦出一道红色弧线,径直向着弗彻的方向抛落。
弗彻抱着风鲸转身去躲,怀中的风鲸对他狡黠一笑,纵身伸出小胳膊,将绣球一把抱了个满怀。
第129章 共游人间(2)
花魁娘子眸中有欣喜闪过, 又被她很快压下。百姓们情绪高涨起来,争相围住弗彻与风鲸,风阮在人流的拥挤下与他们两个分隔开, 落在人群中。
有年轻男子艳羡道:“公子好运!千金难买的柳诗蕴初|夜啊, 她只给有缘人, 公子今晚艳福不浅!”
亦有人起哄, “春宵一|夜值千金, 瞧着公子还抱着娃娃不动,看来是高兴坏啦!”
殊不知,父子两的目光已隔空交锋数回。
————阿爹让我做马前卒, 我让阿爹做回花魁娘子的入幕之宾,咱俩扯平。
————唯小人难养。
————孩儿只是一报还一报, 在阿爹身边太久,把阿爹眦睚必报的性子学了十成罢了。
————是么, 那阿鲸觉得阿爹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一报还一报?
————哼,你少吓唬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何况阿娘在呢,我才不怕!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你来我往,像是刀枪相击不断擦出微渺的火花,众人看得纳罕,再次出言提醒, “公子?”
弗彻犀利冷沉的眸光化成一片和煦温和, “能得花魁娘子青睐自是幸事,只是孩子还小, 尚做不得男女阴阳交和之事。”
风鲸:“......”
围观百姓:“......”
不知是怀中的红绣球映衬还是男人的话太过直白, 风鲸小脸一下子变得红彤彤,憋了半口气在腹中吐不出来。
行, 不愧是他爹。
花魁娘子柳诗蕴在台前等了片刻发现意中人并没有上台赴邀,对身侧小厮使了个眼神。
小厮心领神会,下台来到被围困在人群中的弗彻跟前,伸臂相邀,“公子,我家姑娘在台上等公子呢,公子且跟我来。”
弗彻单手抱着风鲸,另外一只手拿起红绣球递给小厮,“抱歉,如大家所见,弗某已有妻儿,有劳姑娘再投一次。”
小厮挠挠头,“这......”
“他不愿意,再投一次就好了嘛,我们愿意啊!”
“是啊,再投一次!”
“请柳娘子再投一次!”
台下百姓声音再次鼎沸,柳诗蕴皱了皱眉头,在侍女的搀扶下一步步来到人群中。
见她下来,百姓们自发让开路,不错眼珠地盯着她瞧。
柳诗蕴在弗彻跟前站定,纤白手指慢慢摘下面罩,福了一礼道:“公子,大凉民风开化,有家室仍来红绣楼者数不胜数。且公子接了绣球,又瞧不上我,这......是何道理?”
柳诗蕴不愧是红绣楼中的招牌娘子,身段纤秾合度,略透几分妖娆,长相却是杏眼桃腮,琼鼻红|唇,整个人将清纯与魅惑结合得恰到好处。
她谈吐间并不咄咄逼人,只把自己放入一个可怜的境地,现下楚楚的模样更是能让在场男子软了心肠。
弗彻俊美的脸庞上落下几不可查的阴翳,唇畔微笑的弧度未变,“小儿方才误接绣球,弗某并无此意,更无折辱姑娘之意。”
柳诗蕴的眸光与男人的相撞,心尖一颤,手也不自然得抖了抖。
她自幼被贩卖到青|楼,妈妈早就告之过她每一个来红绣楼的女子十五岁的时候都要开始接客,这些年来,她努力从妈妈手下的众多姑娘中脱颖而出,为自己博得头牌之名,还有初|夜的自主选择权。
方才人群中一眼,她便率先看到了他。
男人身材高大修长,环抱孩童立于人群中风华分毫未减,低眉与怀中稚龄孩童笑谈,她被那俊容上的笑意眩惑,双手快于心念,将绣球直愣愣地向他抛去 ,他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接住了绣球。
可是现下他的借故推脱又是何意?
既然他都来看自己这个红绣楼头牌,自己身上自然是有吸引他的地方。
况且这个人仪态装扮皆是不俗,身份必定不凡,若是服侍得好了,他能替她摆脱妓|女命运也未可知。
这样有威慑力的男子必定也喜欢有勇气、不易被摧折的女子。
人总是要搏一搏的。
她定了定心神,柔声道:“那是奴家错怪公子了,公子姿容绝世,柳娘今日见之便心如鹿撞,公子勿怪。”
话音一转,已有泣音,“只是绣球已抛,断没有再抛之理,否则明日柳娘便成了全开安城的笑话。”
她本就姿态风|流娇弱惹人怜,如今双眸含泪更是柔化了在场男子的心,一时间纷纷对站立在场中的父子两指指点点,怨怪惹这样的美娇娘伤心。
风鲸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顺便为花魁娘子点了根蜡。
他爹脾气从来都不好,除了对他娘的耐心多到两世的时间都数不完之外,对其他人向来没什么耐心,包括他这个儿子。
如今伪装温和有礼这么一刻钟,也是因为有他娘在场,他的温柔形象不能丢。
这花魁娘子一而再再而三的在他爹底线上蹦跶,甚至煽动民心让他爹骑虎难下......唉......一定没什么好果子吃。
果如风鲸所料,弗彻面上的微笑一点点淡了下去,声音里的温度凉如薄冰,“柳姑娘......”
“柳姑娘!”风阮拨拉开人群走出,打断了男人的厉言,对柳诗蕴笑道:“稚儿胡闹,柳姑娘勿怪。至于......家夫更无折辱柳姑娘之意,他巴不得每日都进红绣楼呢!只是我嫁与他家时父母有言,若是他对其他女子破了色戒,家产则悉数归之于我。男人嘛,江山与美人之间若不能两全,大多都会选择更有利于自己的那一方,你说是也不是?”
风阮这一番话算是全了柳诗蕴的颜面,之后也不会有人拿此事取笑于她,更是告诉她眼前这个男人已名花有主,莫要觊觎。
柳诗蕴看了看眼前容颜绝色的女子,又看向眼神深深落在她身上的男人,忽掩唇一笑,对风阮道:“有佳人如此,无怪公子不需她人,是柳娘不知天高地厚了。”
说罢,她对风阮福了一礼,转身离开。
风鲸跳下来,牵起风阮的手,仰着头对她小声道:“阿娘,你方才是不是看了我和阿爹半天的戏?”
风阮轻咳一声,道:“我只是被人群冲开,与你们会和花了些时间而已。”
风鲸声音悠悠,“我倒瞧着阿娘在人群后乐得自在呢。”
风阮辨无可辨,只好转移话题略过这茬,“逛了这么久,阿鲸饿了没有?”
风鲸摸了摸肚子,“阿娘,我想吃莲花糕还有牛肉面。”
说着他咽了口口水,礼貌性问候弗彻,“阿爹,你是不是也想吃?”
不知什么事情愉悦了弗彻,他眉眼间的笑意一直未曾褪|去,闻言才将眸光落到风鲸身上,淡淡道,“嗯。”
中元节最热闹的时段已经过去,如今街面上游乐的人少了不少,风阮问正在收拾小摊的老伯,“老伯,你可知现下哪家酒楼还没关门?”
那老伯笑道:“这位娘子是外地人吧,这个时辰大部分酒楼都关门啦。不过倒是有个雅致的地方还开着呢!”
风鲸眉开眼笑,“老伯,哪里还能用食,我快饿的前胸贴后背啦!”
“三位顺着这条街向前走,一直到一处有莲花顶似的矮屋处停下,在那买张夜行船票,再点好小食,可在莲塘深处睡一宿呢!”
“竟有这样的好地方!阿爹阿娘,我们今夜在莲花船上睡吧。”
弗彻率先踏上乌篷船,旋身伸出一掌握住风阮的掌心,微一用力将她带上船。
风鲸见状也伸出手掌,等了半天没动静,发现他爹在船头单腿跪地,大掌握着他娘的膝盖头皱眉不语。
风鲸:“......”
他早就怀疑他不是亲生的了。
他纵身一跃跳上船板,借着星光看到风阮有些苍白的脸色,眉头也跟着皱起,担忧道:“阿娘,你怎么了?”
“无事。不过是那日在神庙祈福时腿部受了点伤,刚才上船还是不小心扭到了。”
弗彻站起身来,神色变得有些冷峻,垂眸对贴在风阮一侧的风鲸道:“我带你母亲去篷中上药,你在外边等一会。”
风鲸扬眉,小脸顿时皱得苦巴巴的,“凭什么你和娘亲独处不带我?”
风鲸年纪还小,的确不懂男女大防,弗彻耐着性子解释道:“阿爹需要涂药,非礼勿视懂么?”
“哦,”风鲸声音闷闷,又好奇道:“那为什么阿爹可以视?”
男人吐字如金:“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呀?”
弗彻额角跳了跳,语气也变得危险起来,“风鲸,今日有人给你撑腰,跟我作对上瘾了是么?”
风阮急忙道:“我无事的。”
两人齐齐扭头,:“你有事。”
风阮噎了一噎,微笑道:“那我自己涂,你们稍待片刻。”
她说罢看也不看父子俩的脸色,掀开帘子逃也似的钻进了船篷。
弗彻的视线压迫性地落在风鲸身上,语气阴阴柔柔,“风鲸,你我现在是利益共同体,我若追不到你阿娘,你以后在天宫就是没有娘亲的野娃娃。”
风鲸:“......今日我也是同阿娘第一次见面,我也想多相处一会儿嘛。阿爹你追了阿娘那么长时间都没追上,何必急在这一时半刻。”
弗彻:“......”
“我与你阿娘之间,偏偏就需要这一时半刻来稳固她对我那微薄的好感。”
“哪里微薄了,明明爱意都要溢出眼睛了,”风鲸小声否认,叹了口气道,“好吧好吧,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抱得阿娘归的。”
两人短暂的达成联盟,他小大人似得摆摆手,“那阿爹进去上药吧,要温柔点。”
风阮前两日伤得其实并不轻,创世神像坍塌下来的时候除了砸伤了脚踝,也砸伤了膝盖。
膝盖下方的肉皮已呈紫红之色,在旁边皎白皮肤的映衬下,这块淤血显得触目惊心 ,风阮用手指解开绷带的时候痛得龇牙咧嘴,一下子就失去了表情管理。
弗彻掀帘而进的时候正瞧见这么一幅景象。
男人微凉的手指拿过风阮手中的药瓶,拿出一块药膏放到掌心搓热,再轻柔地覆盖到风阮的膝盖上。
“这个力度痛吗?”
风阮垂眸看着男人英俊如斯的侧颜,抿了抿唇道:“不痛的。”
烛光昏暗,他的脸部线条沉在光影里,鬓若刀裁,鼻梁高挺,紧绷的下颌线弧度流畅,漆黑眼瞳里一片深沉晦暗。
他的眸光紧落在风阮小腿的这一小片肌肤上,揉按的的动作专注认真,抿着唇一言不发。
风声寂寂,吹开船篷边的布帘,也吹起男人散在鬓边的墨发。
没来由得,风阮伸出手指替他把那缕作乱的发丝别到了耳后。
一刹那间四目相对,无声的热烈炸开,风阮呼吸一窒,神经紧绷内心惶惶,五指慢慢蜷缩起来。
弗彻不着痕迹将她的情绪收入眼中,眸光落回风阮受伤的小腿上,把绷带重新一圈圈缠好,“淤血化开需要时间,这几日注意要每日热敷,淤血散得会快一些。”
诡异暧|昧的气氛被男人轻描淡写破开,风阮松了一口气,又见他不由分说脱起了自己的鞋袜。
风阮的手指按在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急忙道:“脚踝上的伤好多了,而且是今晨刚换的药,现下还没到时辰,不必换。”
弗彻这才慢慢松开,哑声道:“好。”
“呀,阿爹阿娘,下雨啦!”
风鲸手忙脚乱收拾的动静很大,风阮听得心中一紧就要起身,弗彻按住她乱动的身影,淡淡道:“他做饭呢,我出去收拾。”
弗彻掀开船帘,风鲸急忙用手帕端着小热炉进来,将小热炉放到桌案上之后,烫得跳起了脚。
“烫死啦烫死啦!”
风阮急忙给他呼了呼降温,关切道:“可好些了?”
“我没事了阿娘,”风鲸看了一眼舱内摆设,惊奇地道,“船老板竟然备好了酒?”
他打开酒坛闻了闻,“好香!百年老窖呢!”
风阮笑道:“没想到阿鲸是个小酒鬼!”
弗彻将餐食摆放整齐,淡淡道:“不是饿了么?过来吃面。”
被切的方块大小的牛肉粒色泽莹润,与翠绿的葱丝一起点缀在面条上,红油汤底散出诱人的香味,一下子就勾起了风鲸的馋虫。
他坐到桌案边,拿起筷子大口咀嚼,“牛肉不柴不硬,炖得刚刚好呢。”
瞧着他一副饿狼扑食的模样,风阮噗嗤一笑,对弗彻道:“他平时也这样吃饭吗?”
弗彻脸部轮廓的线条柔和一些,平淡的语调带着点特有的温柔,“他平时还算斯文,应该是今夜只饮了碗鱼汤,又兴高采烈地逛了大半晌夜市,这才饿了。”
风阮眉眼渐生出内疚的意味来,“小孩子不经饿,他又是长身体的时候,是我倏忽了。”
“阿娘,我只是今日高兴,所以比平时用得多了些。”
风阮将他抱入怀中方发觉他浑身上下都有点潮湿,拿起手帕为他一点点擦干微湿的发,柔声道:“方才下了雨,你身上恐入了寒气,要不喝杯酒驱驱湿寒吧?”
风阮说罢又道:“不对......小孩子能饮酒吗?”
弗彻拿起火炉来将酒温上,举手投足间透出慢条斯理的优雅来,“他自小饮酒,酒量不浅。”
风鲸得意道:“阿娘不知,阿爹有一段时间经常酗酒,我怕他喝醉,我就抢他酒喝。阿娘,你别看我年纪小,阿爹都喝不过我的。”
风阮瞳孔颤了颤,不自觉地将眸光落在正在拨弄炭盆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