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已经听不下去了。
净化世界也好，九十九由基也好，这些都没法让他思考。
他现在整个脑海都被刚才的话所占据。
阳子她怎么可能？
温和、善良、谦逊，所有美好的词都能用来形容的人，明明那样强大却一点都不狂傲的少女怎么可能会伤害没有力量的普通人？
一定是有哪里搞错了。
黑发少年来不及跟女人告别就飞奔了出去。
自星浆体事件之后，夏油杰便一直告诫自己，人类那么多，总是会一些愚蠢、自私、短视等糟糕的家伙出现。
这是很普通的现象。
他决心以术师的身份拯救他人之时就应该知道总有一天这些愚蠢的家伙会埋葬同伴甚至自己的生命。
这就是术师的尽头。
他一直在忍受，一直在挣扎，一直在拒绝这样的未来。
越是忍受，越痛苦，越是挣扎，越沉沦。
他并非能守护一切的强者，而被保护的弱者也拥有施以加害的力量。
信念摇摇欲坠，心灵也染上黑暗。
他随时都可能做出错误的选择，也愿意承担其所带来的一切后果。
但是阳子不可以。
夏油杰一直都知道，通过杀人来达到目的绝非是一条正确的道路。
人的生命是一种很沉重的东西。
无论是敌人的死亡还是同伴的死亡都一样，背负着他人的生命前行不知何时就会被身上的重量压垮。
他绝对不会让阳子背负鲜血的罪恶。
医务室没有，寝室没有，教室也没有。
夏油杰最终在地下室里找到了阳子。
少女披着毛毯窝在沙发里，整个人看上去有着平日没有的慵懒。
“杰？”
“我来了，阳子。”
第37章 意外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发生什么了吗？”
少女的声音不复往日般冷清，反而多了些柔和，这让夏油杰心中一软。
地下室没有开灯，只有电视屏幕发出的微弱光线映照在阳子的脸上。
她看起来有一丝疲惫, 倦意上涌连锐利的眼睛也显得不那么清明。
夏油杰慢慢靠近沙发, 他坐到少女身边, 认真地告诉对方：“这不是你的错。”
莹白的手臂从暗红色的毯子里露出,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活动身体，她的动作有些僵硬。
纤细的手指指向少女自己：“我的错？”
她一定不知道在别人眼中现在的她是多么的无助迷茫。
夏油杰握住那只迷茫的手掌，将少女轻轻拦进怀里。
“不是的你错阳子。”
他偏头在少女柔软的秀发上落下轻吻, 安抚似地许下坚定的誓言。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他们依偎在一起，好像一对经历苦难的小兽互相舔舐着彼此的伤口。
如果这是一部爱情电影，现在的画面一定最高潮的部分。
不过对被抱在怀里的阳子来说，这是个带点恐怖色彩的悬疑片。
今年咒灵数量激增, 导致任务也相当多, 连硝子都时不时地要外出治疗, DK二人组自然也是十分忙碌。
五条悟被国外借调，夏油杰也在国内到处飞, 她已经快有一个月没见到过两人了。
夏油杰突然回来, 又一脸凝重的表情, 她还以为对方遇到了什么麻烦, 于是说话的语气也不自觉地柔和了起来。
“这不是你的错。”
什么错, 谁的错？
阳子疑惑地指了指自己，之后的剧情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被握住的手掌，陡然拉进的距离, 陌生的呼吸与怀抱。
阳子试图告诉自己这很正常，五条悟也经常抱她, 这种亲密接触对好朋友来说太正常了。
虽然她和五条悟十年友情，和夏油杰认识不到两年，也基本上没有肢体接触，但朋友间热情一点也不是坏事，这很正常。
发顶传来了的温热触感。
男生的双手还环在她的背上，有人落下一个吻。
阳子或许在恋爱方面神经不敏感，但不是个傻子。
抱着自己的男生没有表白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但已经足够让阳子察觉到他隐藏起来的心意。
她能听到对方急促的心跳，也希望对方能听见自己——平静如水的心声。
“你可真是能躲！”
突然出现的声音迅速分开了二人。
随着夜蛾正道的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明亮。
“嗯？杰也在。”
夜蛾正道打量了黑发少年一番，确认没事后把所有精力转向了另一个人。
魁梧的男人把黑发男高挤到一边，硬生生地坐到两人中间。
他双手抱胸，横眉竖起，打算问话又忍不住先给了少女一锤。
“我还没找你麻烦，你自己倒先躲起来了。”
“好痛，”阳子捂着头反驳，“你不是来了吗。”
夜蛾正道话锋一转，语气严肃地质问阳子，“为什么要杀人？”
夏油杰忍不住阻拦道:“够了夜蛾老师，阳子自己也很难受，不要再问了。”
“难受？”夜蛾正道冷笑出声。
他指着前面的屏幕问道：“她但凡有半点悔过之心都不会在这打乙女游戏吧？”
之前还是空白的屏幕现在被各色男子占满，《doki~doki，千金大小姐的横滨之旅》几个亮丽的字体跃动在上。
阳子的精神状态没有任何问题，她甚至在通宵打游戏。
在明亮的灯光下，少女的脸也看不出一丝无助，反而瞳孔反光而显得神采奕奕。
他误会了。
夏油杰失去了色彩，像纸片一样顺着风离开了这里。
阳子想说点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飘走。
夜蛾正道不解：“他怎么了？”
阳子：“你嗓门太大把人吓跑了。”
教师把注意力放回到了问题儿童身上，虽然二年级没一个省心的，但加茂阳子无疑是最不让人放心的那个。
她在咒术界的评论两极分化，追随的人视她为天神，讨厌的人当她为肉刺。
出身名门，实力强大。
总监会的下级人员认为她平易近人，高层却认为她傲慢非凡。
夜蛾正道不觉得自己的学生傲慢，她只是任性了一点点，亿点点。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骂她：“太任性妄为了阳子！”
男人的声音震得沙发都颤动了，他恨不得掰开学生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全是勇气吗。
他沉声再次问道：“为什么要杀人？”
阳子的回答丝毫未变：“为了救人。”
一周前，阳子刚结束一个突发的夜间任务，往回走的时候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路过某栋建筑物的时候发现了咒灵的气息。
过去探查的时候发现了被诅咒环绕的男人们以及即将被他们侵犯的女人。
“所以我就杀了他们。”
“可他们是溺亡。”
“附近不是有条河吗，我把他们丢到河里淹死，正常死亡也太便宜他们了。”
“他们的衣服是干燥的。”
夜蛾正道叹了口气，“我知道人不是你杀的，但你肯定也没有救他们，公安厅发来了报告，那些人至少在缺氧的环境下挣扎了十分钟，不是普通的溺亡。”
“你帮被害者复仇了是吗？”
阳子的表情毫无波动，没有对夜蛾正道的猜测做出任何回应。
夜蛾正道于是也不再说话，他看自己的学生就像看熊猫一样，皆视如己出，而阳子这个过于突出的学生无疑耗费了他更多的心力。
其他的学生还好，要处理的不过是哪个地方又忘记放结界或者哪位辅助监督又要被逼到辞职等小问题。
阳子的话，夜蛾正道时刻都要担心她是不是要炸了评议会或者攻入总监部乱打一通，总之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她是他见过最自由的人，什么都无法阻拦她的行动，什么都不能束缚她的思想。
她也是他见过最善良的人，不愿意牺牲星浆体，也不想让天元进化波及他人。
“阳子，强大的力量不是法律，咒术师无权审判他人的生命。”
“你明明可以打断那些人的犯罪行为，然后把他们交给警察，而不是帮助杀了他们。”
阳子拒绝地很干脆，“我不要，我不相信这个国家的警察。”
事实上她陪那个女人去报警了，并把那群家伙移交给了临海町的警视厅。
只不过那些人渣们利用金钱和人脉第二天就被放出来，然后报复了受害人。
“哈哈，一个应招□□竟然声称自己被□□太可笑了。”
“说不定是嫖资没有给够。”
“那样的老女人能值多少钱，五百日元就够了吧。”
那群人渣特地录下警察们的交谈来羞辱被害者，阳子知道后立刻又去了那个警视厅，把前天处理案件的警官腿全都打断。
这件事惊动了东京警视厅本厅，都知事亲自找上总监会讨要说法，所以才有了九十九由基送处罚单。
夜蛾正道不知道里面竟然还有这么一层缘故，他眉心的竖纹更深了。
他摸摸阳子的头，算是夸奖道：“好正义的武士。”
但男人依旧在担心，生命是很沉重的，“你行使了帮助他人的正义，却也分担了对普通人出手的罪恶。”
阳子不以为然：“这算什么罪恶，我杀诅咒师的时候毫无负罪感。”
夜蛾正道：“这不一样，你不曾保护过诅咒师，但普通人一直在你守护之下。”
阳子：“一样，坏人都是要天诛的，都是乌鸦了也没必要分品种吧。”
夜蛾正道墨镜下的眼睛睁大。
怪不得高层总是说阳子目中无人，公认她是最傲慢的术师。
她从没将自己放在咒术师的位置上，也从未把别人当成咒术师。
阳子眼中没有那条将咒术师和普通人严格分开的红线。
众生平等。
“你不会真是神女吧？”
夜蛾正道的感叹引来了阳子看傻子的目光。
“如果我说是的话，你会给我捐钱吗？”
“还有心情开玩笑，既然这么精神不如去看看杰。”
夜蛾正道顿了一下解释道：“他的辅助监督牺牲了，听说最近精神不好，你去开导下他。”
阳子：我怕去了他更自闭。
毕竟当事人刚意外暴露了自己的心意，现在正在尬尴中。
第38章 无果的恋情
阳子在自动贩卖机前找到了自闭夏油杰。
对方在看到她来的那一刻召唤出一个体型巨大、五官麻木的呆咒灵, 看起来像个长腿的巨型高坚果。
阳子一动，高坚果也跟着动，把少年的身形挡得严严实实。
她又不是要吃掉夏油杰脑子的僵尸。
高专走廊休息区采用得是直接挂在墙上的长条壁椅，阳子见状干脆坐到了长椅的另一头。
高坚果也跟着坐下, 以确保少女无法看到主人。
呆头呆脑看起来就智商不高的咒灵忘记了自己的体型, 一屁股下去, 直接将木制的壁椅从中间压断, 直直地滑落到地上，发出好大的声响。
坐在旁边的夏油杰也跟着一起落到了地上，他来不及顾及自己, 而是率先询问少女的情况。
“阳子你没事吧？”
“没。”
阳子在拐角的地方，连接中另一边的壁椅，没有被高坚果波及。
听到无事的回答，夏油杰放下心来。
他没有起身, 而是顺势坐在了地板上, 由着高坚果继续遮挡自己。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从地下室落荒而逃后, 懊恼、尴尬、羞怯多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最后变成了庆幸。
她没事真是太好了。
夏油杰比谁都清楚信念动摇的可怕, 那种看不清道路的绝望与迷茫太痛苦了。
幸好他爱的少女一如既往。
他喜欢阳子偶尔流露出来的脆弱假象, 喜欢那种惹人怜爱的样子, 更爱她在月色照耀下持刀无惧的神情。
这才是阳子。
夏油杰忍不住侧身看过去, 细长的刘海遮挡了少年的侧脸, 却挡不住他的感情。
爱意无法隐藏。
可惜咒灵稳稳当当地挡在他们之间，既挡住了阳子的视线，也挡住了他。
十七岁, 正是少年知慕少艾的年纪。
他即希望心上人知晓他的心意，又希望她不知道。
夏油杰有些明白挚友的心情了。
因为害怕听到拒绝的话语所以不敢诉说情意, 因为期待少女的回应所以处处偏心，只要对方愿意迈出一步，他就勇气走完全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