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菩萨心肠,日前已在府中筹集了不少银两,送往南地。”
“……”
两人还在说着什么。慕容烨微皱了下眉头,没有驻足,径直走了。
南地百姓水深火热,此女却借此由头,意欲讨他的欢心。这般技俩,当真令人生厌。
杨凌霄听着慕容烨的脚步声渐远,转过门廊,怔怔地看着慕容烨的背影消失。
她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说给慕容烨听。按照她的预想,刚才慕容烨听到她说的话,应该会停下脚步,赞叹她虽是闺阁女子,却心念苍生,与那些寻常女子不同。
可慕容烨却像没听到似的,一步没停的走了。
杨凌宵气恼地责问丫鬟晓荷:“你刚才说话的声音,是不是太小了?”
晓荷吓得一惊:“奴婢按照姑娘教得说的,跟在太后娘娘宫中排演时说得一样。”
杨凌宵一跺脚,往杨太后宫中去了。
日暮时分,大雪渐停,萧惜惜一行到了观水禅院。萧敏没想到他们兄妹突然来了,一时间十分高兴。
萧子矩带领护卫们卸车,刘嬷嬷直叹道:“月前送过来的碳还有一车没烧完,米肉菜果也还积存着。”
萧敏对萧子矩说:“回去告诉你父亲和祖母,我在这里很好,让他们不必记挂。”
萧子矩应下了。
萧惜惜要留在观水禅院住上几日。翌日一早,萧子矩便启程回京了。
萧敏曾经怀过一个女儿,尚未足月便小产了。后来,她没再怀过自己的孩子。
萧惜惜与她容貌有几分相似,她自从见过萧惜惜一面,就把萧惜惜当成了自己的女儿看待。此番萧惜惜前来看她,她倍感欣慰。
萧惜惜与萧敏亦是十分亲近。她本是爱玩闹的性子,可住在清幽的禅院里,每日与萧敏读书习字,弹琴作画,竟过得有滋有味。
转眼过了四五日,萧敏虽然舍不得萧惜惜,可也知道,不能一直把她留在禅院。算算时日,一半日的,萧子矩就该来接萧惜惜了。
这一日,萧敏正教萧惜惜抚琴,忽听门外车马喧哗声。
刘嬷嬷闻声去开门:“是二爷到了吧?”
大门打开,却没听到萧子矩跳脱的声音。良久,一道清冷持重的声音响起:“慕容烨求见萧姑娘。”
“景王殿下?”
“叶公子?”
萧惜惜与萧敏都是一惊。
第46章
萧惜惜听到慕容烨的声音, 从吃惊到喜悦,不过一瞬间。她转身,提起裙子就奔了出去。
刘嬷嬷立在门口, 看着门外的贵客, 正不知如何应对,就见萧惜惜一袭绯红的衣裙, 从门廊里飞奔出来, 直奔景王。
景王竟然张开手臂,萧惜惜直扑进他怀里,景王抱起她转了两个圈, 萧惜惜发出银铃般的喜悦笑声。
紫竹拿着萧惜惜的披风追出来, 萧敏也来到门外,众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你怎么来了?”萧惜惜搂着慕容烨的脖子, 抬头看他。因为突然的喜悦, 她的眼睛明亮,如夜空最灿烂的星。
当着这么多人,慕容烨不能亲吻她,只温声笑道:“我来接你回京。”
紫竹最先反应过来,想上前给萧惜惜披上大氅, 看仔细一看,萧惜惜整个人都已经裹进那人的大氅里。她踯躅着没有上前。
萧敏也反应过来。她轻咳一声,微微福身:“不知景王殿下驾到, 有失远迎。”
随后面色挂上几分严厉, 看向萧惜惜:“惜惜,过来。”
再怎么说, 萧惜惜还是没定亲没出阁的姑娘,与男子那般亲昵, 终归不妥。
萧惜惜刚才过于兴奋,才一时忘乎所以。这时发觉自己被这么多人看着,也羞红了脸。
她松开慕容烨。紫竹忙上前给她披上披风。
慕容烨被萧敏迎进禅堂,随从车马都候在大门外。
萧惜惜一直不知道慕容烨的身份,这时有几分惊异:“姑母也认识叶公子吗?您刚才叫他什么?”
萧敏对于慕容烨曾经与萧惜惜比邻而居一事,略有耳闻,只是一没想到萧惜惜与慕容烨竟然有情,二没想到萧惜惜竟然不知道慕容烨的真实身份。
她虽然一向敬畏慕容烨,这时却不免有几分气恼。
慕容烨见萧敏脸色不好看,猜到她作为萧惜惜的长辈,大概以为自己骗了萧惜惜。
“惜惜,我与你姑母是旧识,今日过来,有几句要紧的话跟你姑母说,你先出去,等我片刻。”慕容烨说。
萧惜惜满眼惊疑,却乖乖地“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刘嬷嬷奉了茶,也退出去了,禅堂里只剩下慕容烨与萧敏。
刚才慕容烨抱着萧惜惜的场景,在萧敏脑海中挥之不去。她眉头微皱,面色冰冷。
慕容烨却不理会她:“我有两件事问萧姑娘。”
他这一开口,萧敏不免又是一惊。
萧敏曾是慕容烨的四嫂,只是慕容衍死后,这层关系就不存在了。他称呼萧敏为萧姑娘,是把萧敏当成未嫁女相待。
再看慕容烨,已全然不是刚才面对萧惜惜那般如沐春风,温言软语,而是凛冽如出鞘利刃,周身散发寒冷的冰芒。
这才是萧敏曾经认识的慕容烨。原来,他的温柔宠溺,只对着萧惜惜一个人。
“景王殿下但问无妨。”萧敏道。她在宫中日久,猜测慕容烨也许要问她宫中旧事。
“第一件事,你还想不想与吕昭楠再续前缘。”慕容烨平静地问。
“啊?”乍然听到吕昭楠的名字,萧敏脑子一懵。这个人,她已经埋在心底十几年,原本以为,此生再不会听闻任何他的消息。
思绪翻涌,她脱口而出:“景王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年,你被赐婚给慕容衍后,吕昭楠辞官避世,远离京城。多年来,他一直行医为生,至今未娶。宫里传出你的死讯后,吕昭楠当场口吐鲜血,一夜白头。”
慕容烨看一眼萧敏的神色,继续道:“我已经命人将吕昭楠接到京城,你如果想见他,明日便可送他过来。”
萧敏呼吸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俊逸脱俗的白衣秀士,手持折扇,在亭中向她浅浅一揖,她眼波流转,心中泛起层层涟漪。
吕昭楠出身清贵世家,虽不如靖国公府门楣显赫,却也称得上诗礼传家。少女萧敏与才子吕昭楠,郎才女貌,两情相悦,海誓山盟。却不想一道赐婚圣旨,棒打鸳鸯,从此一别无期。
自出宫那一日,萧敏已经想好,此后余生便在荒山古刹中避世苟活。如今忽然听闻吕昭楠至今未娶,还因为听到她的死讯,急火攻心,一夜白头,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突然被击碎,她那颗古井无波的心猛然跳动起来。
她是将门千金,是助兄谋反送走丈夫的一代皇后。娇弱无助只是表象,她从来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思虑片刻,萧敏便有了决定。她目光坚定:“好,我见他,谢景王殿下成全。”
慕容烨微微点头。
“第二件事,”慕容烨略微沉吟,“你在宫中这几年,有没有听闻过我八弟的消息?”
八皇子慕容硅与慕容烨是一母所出,是他最亲的弟弟。因是先帝幼子,倍受宠爱,一直跟生母沈贵妃住在宫里。
宫变那年,慕容硅只有十岁。慕容烨赶回来的时候,慕容硅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些年,慕容烨一直在寻找他的消息,却没有任何收获。
萧敏摇摇头:“这几年,慕容衍担心有人利用八皇子逼他退位,也派了很多人出去找,但是一直没有消息。”
慕容烨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结果,他微微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举步要走。
“景王殿下,”萧敏叫住慕容烨,“你为何为我找到吕昭楠?”
在萧敏的印象中,前些年的慕容烨纵横朝堂,睥睨天下,蛰伏几年后,越发城府深沉,说一不二。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对帮人寻觅旧情有兴趣的人。
慕容烨微微驻足,似有些不耐:“为了娶萧惜惜。”
萧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不过,听到这句话,她倒是心安了。慕容烨没有骗惜惜。
慕容烨来到外间,没有见到萧惜惜的身影,询问的目光看向刘嬷嬷。
刘嬷嬷忙道:“惜惜姑娘听闻景王殿下来接她回京,已回房收拾衣物去了。”
她引着慕容烨来到萧惜惜住的禅房。慕容烨挑开门帘,穿过堂屋,看到里间几个忙碌的女子身影。
“惜惜。”慕容烨喊了一声。
萧惜惜迎出来,笑盈盈地道:“你和姑母说完话了?”
她穿着一身桃红锦缎夹棉裙衫,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毛圈,衬得她越发娇憨可人。数日未见,她身量似乎高了一点儿,体态更加婀娜有致。
慕容烨心里就像有寒冰被热烈的火焰融化似的,嘴角不自觉就弯起来。
芊儿和紫竹告退,屋里只剩下他二人。慕容烨不再拘着自己,上前揽住萧惜惜纤细的腰肢,亲吻她的樱唇,连日的思念尽情融在这一刻的缠绵之中。
萧惜惜要背过气去了,手脚并用地才把慕容烨推开。她微微喘息着,晶亮双眸盈满春水,红唇娇艳欲滴。
慕容烨刮了一下她的脸颊,含笑问她:“这些日子,可曾想我了?”
萧惜惜眼波微荡,长睫闪了闪,随即腰肢一摆,转身坐到榻边,斜睨着慕容烨,娇声道:“我倒是不知道,我是该想叶公子呢,还是该想其他什么人?”
嘿,小丫头有脾气了。慕容烨坐到她身旁,揽住她,亲吻她的脸颊和耳垂:“惜惜莫恼,我今日便向你交待。”
刚才慕容烨进门时,萧惜惜已经听到姑母喊他景王殿下,从禅房出来后,她又问过刘嬷嬷,刘嬷嬷默默点头。
萧惜惜倒是没有过于惊讶。她喜欢的是那个人,至于他到底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还是金盆洗手的江洋大盗,于她而言,并没有分别。
“骗了我这么久,我要罚你。”萧惜惜搂着慕容烨的脖子,骑到他腿上。
“怎么罚都行。”慕容烨又亲上她的唇。
眼见日头西斜,慕容烨知道不能再耽搁了。路上还有时间,他放下萧惜惜,道:“我去外面等你,你收拾好衣物,咱们就返京。”
今日,慕容烨给萧家父子三人都安排了军务,三五日都抽不开身,又对萧放说,他到荐福寺一带办事,可以顺道接萧惜惜回京。
萧放不疑有他,便答应了。
慕容烨走后,萧敏带着嬷嬷和丫鬟们来给萧惜惜收拾衣物。
萧惜惜粉面含情,眼若春水。萧敏是过来人,什么都看得明白。她原本想嘱咐萧惜惜几句,可是一看到萧惜惜那沉浸在幸福中的模样,她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她活了这把年岁,又经历了那么多变故,可乍一听闻吕昭楠的名字,仍然止不住心动。
时至今日,她看明白了,人活一世,不抓住当下的幸福,过后怕是要在无数个深夜,饮恨追悔。
慕容烨想娶惜惜,表明他是真心待惜惜。他那样一个人,能得他的一份真心,颇为不易。惜惜既然愿意,就随她吧。
慕容烨是骑马来的,却带了两辆空马车。
萧惜惜来到门外,见慕容烨挑起车帘,坐在一辆马车上。看到萧惜惜,他向萧惜惜招了招手。
萧惜惜乐颠颠地就跑过去了。没用脚凳,慕容烨伸手一拉,就把她拉上了马车。
萧敏带着丫鬟嬷嬷们出门相送。紫竹和芊儿傻了眼,按照往日的规矩,她们应该和萧惜惜共乘一辆车,在车上伺候。可眼下萧惜惜上了景王殿下的马车,她们两人该不该跟过去啊?
萧敏给她二人使了个眼色,让她们上了后面一辆马车。慕容烨与萧敏一颔首,便放下车帘。
卫队在前开路,车队浩浩荡荡向京城进发了。
厚重的车帘遮挡住严寒,车里还备了热水和暖炉。萧惜惜衣衫半解,尽管光线昏暗,却仍显出一片莹白。
慕容烨的手掌干燥温暖,有引弓握剑留下的薄茧,所过之处,给萧惜惜留下一片红晕。
车轮的噜噜声,交错的马蹄声,遮盖住一片氤氲春啼。
萧惜惜千回百转,终究按捺不住。慕容烨用自己的汗襟帮她擦拭,萧惜惜羞红了脸,额头抵在慕容烨胸口,吃吃地笑:“流口水了。”
慕容烨拥着她,细碎的吻落下来:“惜惜馋了,想吃肉了。”
萧惜惜柔嫩的小手不老实起来,仰头坏笑着咬了一下慕容烨:“现在就要吃。”
慕容烨被她撩拨得欲罢不能:“小丫头,让你吃个够。”
第47章
萧惜惜回府后, 过了两三日,萧敏遣人回来给老夫人送信。信上说,她与吕昭楠破镜重圆, 已决定过了年, 就与吕昭楠离京,前往江南之地隐居。
萧老夫人又是高兴, 又是难过。高兴的是, 萧敏终于觅得良人,不必在荒山古刹避世独守,难过的是, 萧敏不得不离开京城, 远走江南,以后想再见一面, 怕是不容易。
萧放免不得劝慰母亲一番, 不管怎么说,萧敏有了归宿,都是可喜可贺之事。
萧家在江南有田产,萧老夫人做主,拨了百亩好田并几个庄子给萧敏, 算是女儿再嫁的嫁妆。萧放也命人在江南的钱庄票号存了五千两现银,为的是萧敏过去之后衣食无忧。
萧敏在信中提及,此番她与吕昭楠相见, 多赖景王殿下从中帮忙。
萧放有些不解。虽然萧家有襄助新帝登基的功劳, 可萧敏与吕昭楠的前尘往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若要查探出来,不是易事。况且朝堂新定, 皇帝年幼,景王每日为政事操劳,寻常见他一面都不易,怎么还有心思管这些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