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老师这样问我，我也不知道啊。”竹川跟着五条悟踏进樟子门，房间里很凉快，似乎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把院子外面的炎炎夏日隔开了去。
“可能是怀念吧，人类的本能偏向于记忆力没有得到或者得到又失去的东西。”竹川自知理亏，说话的声音都很小。
五条悟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他顺手拉开制服的拉链，把外套脱下来扔在了一边。
“小绫不走进来一些吗?”
男人有些好笑地看着局促地站在门口的小姑娘，刚才逛街的时候还是元气满满的样子，现在却变得像个晒蔫儿了点小白菜。
“老师，你是生气了吗?”
“唉，原来在你心里，老师是那么容易生气的人吗?”五条悟抱着胸，态度随和，“别想太多，按照你自己真实的想法来就好。虽然确实很想大闹一场然后把你绑起来关到屋子里，但是那样你会害怕的吧?”
“要是会害怕的话，还是算了。我个人还是更乐意看到笑着的绫。”
竹川听到这句话才慢吞吞地抬头去看五条悟。视线顺着五条悟笔直的双腿慢慢向上滑，然后是男人劲瘦的腰线……
穿着黑色制服的五条悟看起来很高很瘦，所以竹川根本没办法和现在她看到的老师联系在一起。
“老师平时很喜欢健身吗?”
如果不是的话，这一身肌肉未免也太夸张了吧?而且还是黑色的紧身短T。
“秘密。”五条悟放下手臂，用下巴点了点房间里面，“今天你就在这里休息吧。”
房间很干净，摆设很少，但是有一种莫名让人安心的感觉。这种感觉会让竹川脑海里不自觉地想起很多关于五条悟的回忆，然后她后知后觉发现，这里好像就是五条悟的房间。
这是这个院子里采光最好的一间屋子，小时候的五条悟和她在这里待了很长一阵子。但是她没有想到，那么多年了，这里的陈设似乎都没有变过。
“老师是个很念旧的人吗?”声音里带着试探的感觉，像小动物犹犹豫豫地探出爪子踩在冰面上的样子。
“算是吧。”五条悟打开窗户，微热的风吹进来，“所以这个房间、这个院子都没怎么变过。啊，不过有一个地方我换了一下家具。”
五条悟回过头来，灿然一笑：“我有让人把那边的榻榻米换宽一点，否则两个人不太好躺。”
“哈哈哈，你那是什么表情啦?”五条悟成功在竹川脸上看到了为难的表情，“我开玩笑的啦。”
他几步走到竹川面前，声音放轻了许多：“去吧，我睡在隔壁，有需要叫我就好。”
“那为什么老师不自己睡自己的房间，让我到隔壁去睡?”
五条悟听到这个问题以后眼皮微微垂下来一些，白色的睫毛轻轻一颤，像是一只蝴蝶微微掀动了翅膀一般。
“因为我偶尔也会有私心。”看见竹川不理解的眼神，五条悟又解释着说：“因为隔壁不怎么打扫，没有这里干净。”
“作为监护人，要好好照顾小朋友这点注意事项我还是知道的。不要把我想象成没有同理心的家伙啊。”
五条悟慢慢往外走，棒竹川关上樟子门的时候，他慢慢勾起了唇角。
他自认为，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
黄昏的太阳朝着地平线沉下去，走廊里原本的阳光位移消失，整个院子都慢慢陷入昏暗。五条悟背着光线，竹川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老师，晚安好梦。”是一句很平常的话语，她就站在那里，笑意缱绻，“我很感谢你，一直。”
五条悟原本弯起的嘴角慢慢拉平、向下，他扣着樟子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最后竹川在夏季朦胧的傍晚里听见了一声轻笑。
“你也是。”男人重新笑起来，不过原本打算施加在樟子门上的术式散去。看起来，还是做个好人比较受小孩子欢迎一点呢。
五条悟去了隔壁以后，房间里一下子空了起来，桌子上摆着竹川白天买的东西和五条悟刚刚落在的制服外套。
空气静悄悄的，许多不可言说的秘密似乎就藏匿在这样的空气里了。竹川抿着唇角，假装没有看到樟子门上残留的咒力残秽，也把脑袋里刚刚看到的一瞬未来选择性封存起来。
两个人对于刚刚发生的事情似乎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五条悟把自己的房间让给竹川真的存了私心，自己的房间有额外的结界守护，这样竹川住在里面不会被外面那些人打扰。按照高层那帮家伙的性格，保不齐会跑到这里来刺杀竹川绫，所以可靠的结界还是有必要的。
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增加了，五条悟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和房间吃醋。
夜晚，洗好澡的竹川钻进了五条悟的被子。
熟悉的气息一下子就把她裹住，竹川把半张脸埋进被子，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睡在老师的被子里，有一种被他的无限保卫着的一样安心的感觉。
或许是白天在步行街上消耗的精力实在太多了一些，竹川沾到枕头没有几分钟就睡着了。木质的窗户外面慢慢走来一个很高的黑影，然后就这么定定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夏季的夜晚带着一点凉爽，五条悟摘了眼罩，在竹川房间前的走廊上坐了下来。他看着院子里枝繁叶茂的凤凰木，脑海里有关于过去的记忆越发清晰起来。
要怎么忘掉生命里重要的人，所有的事情都形成了闭环，长大的他站在这里就看到了那时候凤凰木下面的竹川和自己。
那时候，她将手掌贴在了树干上，在隆冬里，为他开出了一树璀璨的花朵。
“老师，睡不着吗?”不知道过了多久，五条悟第三次把所有有关于竹川的记忆回顾完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竹川的声音。
“稍微有一点吧，要陪老师坐一会儿吗?”五条悟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今晚的星星还是很好看的。”
借着月光，竹川看见五条悟落在走廊上的手掌。手背上的青筋和骨节明显，月光落在他的皮肤上时，会有一种恰如玉石的温润感。同五条悟平日里的锋利完全不一样。
竹川在五条悟身边坐在，她双手抱着小腿肚子，把下巴搁置在膝盖上。于是原本看起来就小的一个女孩子，现在更像是一团小仓鼠了。
“老师在想什么?”
五条悟的眼睛要比满天的星光更吸引竹川，在晚上的时候，看着这一双澄澈的蓝色眼睛，竹川就感觉自己看见了满世界的星光。
“在想——”他故意拉长的声音，然后后面的字又说的极快，“以前的事情。”
“小绫还真是个像星星一样女孩子呢。”五条悟岔开话题，身体往后仰，“不过星星还真是个让人着迷的东西。”
竹川听到以后，眸光微微一闪。她在不同的时候，听见过这两句话。五条悟在不同时空分开说的时候，竹川并没有想过它们两个之间有关联。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面前的老师亲自说了，“你像星星”、“星星让人着迷”这样的话。所以，这很难不让人想歪，其实他想表达的是：你像星星一样让我着迷。
“老师在玩文字游戏吗?”
“有时候要稍微自信一点啦，”五条悟抬起手来，长长的手指按在竹川的眉心，“要说‘老师为什么玩文字游戏’这样的话。”
女孩子伸手张开五指，慢慢握住五条悟点着自己额头的手指。握住的时候，她才感觉到，五条悟的手指真的很长很长。
手指握在一起的那几秒以后，两个人之间一句话都没有说，为了打破这样有一些沉默的气氛，竹川问五条悟：“为什么老师还留着那件和服。”
竹川说的是挂在内屋衣架上的那一件女式和服，单独放出来却看不见上面一丝灰尘。就好像一件新衣服一样。
第一眼的时候，竹川就认出来了，这是陪小时候的五条悟穿的那一件。那时候的她和现在一样大，所以看到的时候心脏会微微一缩。
她没有想到，这件衣服会被五条悟保留到现在。
“不止是衣服，这个小地方的一切都没有改变。因为，它们在等你回来。当然也包括我。”五条悟闭上眼睛，将绚丽的蓝色隐匿起来，白色的发丝在夜风里轻轻浮动。
其实他安静的时候，真的很像一位金贵又脆弱的小少爷。唔，不过他本来就是少爷就是了。
竹川悄悄地朝五条悟挪近了一点，知道这一切的五条悟慢慢扬起嘴唇。
“欢迎回来。”
“嗯?”
“欢迎回来。”五条悟忽然睁眼，然后拉过竹川。他紧紧地抱着她，又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欢迎回来。”
竹川的大脑在断线十秒以后，终于重新连接上信号。她的手慢慢抬起，然后抱住了五条悟的腰，脸颊贴在对方温实的胸膛上。
“我回来了哦。”我穿过了无数个虚假的世界，最后总算抵达了最真实的星空。
就这样抱了一会儿，竹川感觉到后脖根被人按住了，小动物的生存本能给竹川带来了危机感。
这是要被打的前兆啊！
“老师！”竹川浑身一抖，“你在做什么?”
五条悟的手掌轻轻拍着竹川的背，想要安抚她的情绪：“抱歉，稍微有点没忍住。”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像羽毛一般的笑声，弄得竹川耳朵有一点痒。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五条悟有些恋恋不舍的松开竹川。在一片星光里，五条悟的眼睛格外明亮，竹川听见了他的声音：
“真想时间再过快一点啊，最好可以‘咻——’得一下就到未来的某一天。”五条悟忽然看着竹川说，“小绫可以让时间走快一点吗?”
“老师，不要想那种不可能的事情。”
五条老师还是放弃了一瞬间黑化的念头，毕竟谁想要活泼明媚的女朋友呢。
写剧情我嘎嘎卡，写恋爱喜剧，我都嫌弃我打字速度不够快。
第85章
夏季的天空亮得很早，竹川不知道昨晚和五条悟一起坐在走廊上发了多久的呆。但是她知道自己后来睡着的梦里，全部都是五条悟的拥抱。
各种各样的。
“小——绫——”门外传来了五条悟的声音，“该起来了，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明明是很正常的叫起床的话语，但不知道为什么，从五条悟的嘴巴里喊出来，就带着一股非常让人想揍他的感觉。
竹川一拍额头，果然，昨天晚上那个温柔又克制的五条老师果然是梦吧。
“来了。”竹川一边说着，一边“哗啦”一下就拉开了樟子门。完全不考虑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和没有换掉的睡衣会带给五条悟什么样的冲击。
“嗯……”五条悟摸着下巴盯着竹川这套不拘小节的造型看了很久，久到竹川都要以为五条悟的脑袋坏掉了他才出声。
“虽然这样子也很找人喜爱，但果然还是猫耳朵和女仆装更可爱一些。”
“嗯?”
起先的时候，竹川还没反应过来五条悟在说什么。等到她跟着对方走了两步以后，竹川忽然想起来了以前的事情。
之前在五条悟高专的时候，竹川曾经和他一起在一家甜品店参加过某个活动。当时还和两个小姑娘合照了来着，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时候穿的就是带着猫尾巴的女仆装。
猫耳朵发箍还是五条悟给她戴上去的。
“呃——”
看到竹川一副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表情，五条悟就知道她想起来了。果然啊，逗小姑娘要比打丑不拉几的咒灵快乐得多。
五条悟心情很好地哼了两句，然后衣服口袋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啊，知道了知道了。”五条悟抬起一只手按在肩颈处，面色看起来很是不耐烦。
“真是的，根本就没有时间和小绫增进感情啊。”五条悟关掉通话，看起来很苦恼，像一只玩具被抢走的小猫。
在那一个瞬间，竹川顺着自己心底最本能的动作。她踮起了脚尖，手臂伸直，手指就碰到了五条悟的头发。
“……小绫是在安慰我吗?”
竹川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五条悟的大脑停止转动了半秒，但在反应过来以后，又觉得面前的小姑娘可爱到犯规了。
“这样，是不是会稍微省力气一点。”五条悟朝着竹川弯腰，脸也凑近了一些。这下竹川就不用踮起脚尖，手臂也不需要伸得很直就可以摸到五条悟的头发了。
手指之间的白色发丝很软，触感顺滑，像是丝绸一般。竹川轻轻地摸了两下，然后手指就滑到了五条悟的耳廓边。
她轻轻捏了一下五条悟的耳垂。
感觉就像是小动物好奇人类的构造，犹犹豫豫的，但最后还是蹭了蹭面前的大型动物。
女孩子背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有些凌乱的发丝在光照之下变成有些透明的暖黄色，像是即将融化的芝士或者冰激凌。
“噗，小绫，你的头发看起来好糟糕。”五条悟转头笑了起来，“像是打扮失败的小玩偶。”
“哈?”
竹川的眉梢微微一拧，然后想都没想一拳朝着五条悟的肚子打过去。
其实竹川的动作很慢，五条悟完全可以很悠闲地躲过去。但是他没躲，小小的拳头打在了他身上，和他想的一样，根本没有用什么力气。
“好弱哟——”
五条悟笑哈哈的说出这样的话，然后直起身子。
“五条家的情报网找到了一些好玩的东西，不过老师现在有任务。所以，我会让忧太或者惠和你一起去。”
他一边说，手上还一边很快地打着字，大概是在给这两个人发消息吧。
“我解决完麻烦以后，会尽快去找你的。”五条悟点了一下竹川的额头，“在那之前，要记得保护好自己。”
“我又不是笨蛋，看起来是那种会横冲直撞的类型吗?”竹川无奈摊手，她觉得自己的老师好像对自己有一些认知误差。
“欸，是吗?”白发男子绕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那是谁当年一句话都不说，就直接要从东京塔上往下跳啊?”
他说的时候故意笑着，尾音上扬。听起来是带着调笑和揶揄，但只有五条悟自己知道，每次想起来的时候都会有一种幸好他当时正巧赶到了的侥幸感觉。
“当时是害怕被抓走做成咒具嘛。”竹川尽量表现得无所谓，“而且那时候怎么看这个选择都是很划算的……嗷！”
“老师，您能不能不要总是一句话就不说的突然弹我的脑袋啊。真的很疼啊！”竹川有一种头骨都要被弹穿了的错觉。
“我说过了哦，小绫要重视自己的生命。把你自己看得比一切都要重要，懂了吗?”
“半知不解啦——”
竹川说着，跑得飞快。头上翘起来的发丝在空气里一晃一晃的，身上印着小碎花的睡裙在朝阳下的微风里飘荡。
有一种不添加任何作料、格外朴素的感觉。五条悟想了一下，这大概是青春，还没有逝去的青春，正在蓬勃发展的青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