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魏弃所说,又分毫不差,仔细看来他样貌还与兰缇有几分相似。再加上虎符与他的年纪,文枫只能护住。
她咬牙,艰难道:“世子,魏弃身世亟待确认,属下...”
“文将军,你逾矩了。”
人群中一道清越平静的声音传来,文枫猛然抬头。
“娘!”
薛敖惊喜地看向前方,几步迈过跪在辽东王妃的身前。
她摸了摸薛敖的脑袋,将人扶起来护在身后,又俯视跪下的文枫与魏弃。
一派雍然。
“敖儿身为辽东世子,要处置污蔑他父亲的人,于情于理都没有错,文将军为何要拦?”
文枫一怔,额头上都是汗,正要开口却听王妃继续道:“想来是魏校尉的身世,将军担心他是王爷的孩子,是吗?况且薛家人丁单薄,魏校尉手持虎符,将军为整个辽东考虑,是吗?”
两番直白的疑问压的文枫脊背越来越弯。
辽东王妃出身西北青刀,早年间在战场上也是所向披靡。之后与薛启情投意合,生了薛敖后才退了下来,可一身的气势仍旧不减当年。
“那如今各位又要拥护谁成为辽东军统帅呢?”
城门处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文枫汗如雨下,可仍旧挡在魏弃身前丝毫不动。
还未等文枫与其他上将开口,文英等一众小将先大声嚷了出来。
“自然是世子!世子十岁就上了战场,杀敌无数,战功赫赫,我们才不认别人!”
“王爷今年初在斗鬼场教世子主帅之道,大家伙都是亲眼目睹。怎么可能会将虎符传给姓魏的!”
“想接辽东军的大旗,就先把布达图的眼珠子抠出来,做不到的有什么脸带兵打仗!”
魏弃听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想不明白,薛敖此人嚣张跋扈,怎会得到众人拥护?
文枫深吸一口气,恭声道:“王妃放心,王爷早有交代,世子是辽东大军的掌权人,此事绝不会变。只是魏弃身世存迷,属下不得不如此。”
辽东王妃轻笑出声,不可置否。
“辽东的诸位父老乡亲,我与王爷夫妻多年,深信王爷为人,绝不会欺瞒于我。眼下实为奇怪,还望各位嘴下留情,一切等王爷归来再行商讨。如今大敌当前,三关失守,既然我儿已回,必将失地讨回,驱逐北蛮!”
百姓数日来的恐慌都被这番话说的烟消云散,只要薛家人在,北蛮永远杀不进来。
薛敖看着眼前清瘦的背影,心中酸涩,却见温柔贵气的女人转身握住他的手。
“敖儿,我们回家。”
...
当夜,神獒关下血流成河,腥气卷着秋风飘到了几十里外的辽东城内。鹰吼马蹄,兵刃相接,关下盘踞数日的北蛮兵被杀的几近殆尽,余下的连忙跑回去报信。
——辽东世子回来了。
文枫等人看薛敖银甲浸血,提着鲜红的长鞭走进来时,面色说不出的奇怪。
薛敖被心头火烧的整个人快要炸开,当夜就带着阿信和一千神獒军冲入了神獒关下的北蛮大军中。
布达图带着人守在云御关中,久攻不下的神獒关外留了五千北蛮将士,却被薛敖带人杀得片甲不留。
想必消息传出,北蛮各部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见众人神色有异,薛敖面无表情道:“我的兵,编号神獒。”
神獒军小试牛刀,却叫人不得不感叹这是实力颇为恐怖的一方奇兵。以少胜多还伤亡甚微,奇兵利器层出不穷,且精通阵法,实乃两军交战的大杀器。
薛敖将他们藏了这么久,如今辽东内忧外患,实在不必继续藏拙。
文枫长叹一口气,声音低不可闻,“神獒军...假以时日必将取代辽东军,薛家人,真是天生的武曲星。”
第二日一早,神獒关被薛敖肃清的消息就像长了腿一样的飞传出去,辽东城中欢欣一片,一扫前几日的阴霾。
关内薛敖站在边防图前,皱眉看向商讨收服寒福关的几人。寒福关易守难攻,虽然在四关中不显眼,却是极难攻克的一处。
吉祥推门而入,朝薛敖恭声禀报:“世子,沈先生来了?”
薛敖一怔,陡然起身迎去,亮银铁甲泛出清越的碰撞声。
“沈大哥?!”,见沈要歧风尘仆仆,他满脸惊讶,“怎么这么快?阿宁回上京了?”
沈要歧拱手行礼,再挡不住他身后的人影。
薛敖脚步骤停,看那个蒙着黑斗篷的人影动了动,心中微颤。
黑缎掀开,一张娇弱玉质的脸震的他大脑轰鸣。
“你回来做什么!”
薛敖快要气疯了,他叫沈要歧将人送回去就是担心辽东形势严峻。若是以往倒还好,可如今暗箭冷兵,内忧外患,在辽东阿宁就是他过了明面的妻子,那些人怎会放弃这么个活靶子。
阿宁被吼得一颤,眼眶里快速蓄满了泪水。
她赶了四天的路,大腿内侧已经被磨得麻木,行动间疼痒难耐。早知道薛敖的用意,也猜测到这人会发火,可阿宁还是忍不住委屈。
“你知不知道如今北蛮倾巢出动,我爹失踪,为什么不乖乖回上京?!”
沈要歧没料到薛敖会发如此大的火,他心中不安,跟着解释道:“世子,是我带陆姑娘...”
“闭嘴!”,薛敖虎目圆瞪,“一会再跟你算账!”
阿宁抽泣出声,少年忍不住一顿。
薛敖扼住给她擦眼泪的冲动,咬着牙关看低头垂泪的小姑娘。
“薛子易...”
薛敖不语,又看她扬起一张苍白娇嫩的脸,一双眸子像是水洗过后的星星,可怜的看过来。
“我腿疼”,阿宁想抓住他的袖子,只是一身盔甲冷硬如冰,她又缩回了手,绞着斗篷的襟边,“怎么办啊?”
薛敖胸口起伏,看向讪讪的沈要歧,“你带她骑了四天的马?”
见一向沉着冷静的腰下剑满脸心虚,薛敖正欲发作,阿宁却凑了上来,青梨子香按住他所有的火气。
“是我逼着沈先生骑马赶路的。”
她捉住薛敖的手,晃了晃,“可疼可疼了。”
薛敖无可奈何,认命地弯下腰,在一干辽东上将的注视下将小姑娘抱起。
“陆霁宁,你就是来磨我的。”
第58章 串珠
薛敖铁青着脸, 抱着人穿过长廊,卷起阵阵瑟缩的秋风。
阿宁被他身上的铁甲硌的难受,小幅度地扭动, 嘴里还嘟囔着放她下去。
“别动!”
文英与一位小将正要找他禀报军中事务, 却见薛敖卷着个人, 眼神都没给一个, 直喊了这么两个字。
二人站的笔直,看薛敖擦肩而过,怀中姑娘不住的挣扎, 只余下惊鸿一瞥。
文英揉了揉眼睛,“阿宁?!”
等她缓过来神的时候, 薛敖早已走的没了踪影。
一侧小将看向惊诧的文英, 小声问:“咱们能不能走啊?”
梨花木门“咣”的一声被踹开, 阿宁被薛敖丢在床上时磨到了大腿内侧,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吉祥!”,薛敖蹲在阿宁身前,没好气地回头喊:“拎个大夫过来, 要女的。”
吉祥站在门口,看清屋内的景象后愣住,“陆陆陆姑娘!”
茶盏碎在脚下,吉祥吓得浑身一抖, 不敢看薛敖吃人的样子, 匆匆转身跑去医馆。
阿宁缩腿,软软地埋怨, “你怎么这般大的火气。”
薛敖咬牙想好好教训她, 却在抬头撞见阿宁水洗过的眸子时偃旗息鼓。
“...很疼吗?”
阿宁脸蛋泛红,别过头不看少年专注的眼睛, “还、还好。”
“阿宁,明日我让人送你去上京,辽东局势不稳,你不能...”
薛敖本来笃定的话语戛然而止,被小姑娘温凉的指尖摸着脸侧,骤然失语。
阿宁抚摸少年棱角分明的轮廓,恍惚间觉得薛敖与以往相比,多了些冷硬与说一不二的威严。
“薛子易,你不要担心啊。王爷智勇无双,定会平安无事的。”
薛敖一怔,艰涩道:“我知道,可是我找不到他。”
知道父亲会平安,知道如今辽东要他坚守,知道再大的担忧都不能吐露人前,因为他是薛家的人。
但是阿宁,逆着寒风刺骨,跋山涉水来到他身边。娇弱的姑娘不在乎危险,不过是为了亲口告诉他“不要担心”,不远千里,义无反顾。
薛敖捏紧手心,虎口都在微微颤动。
在阿宁面前,他不必强迫自己做运筹帷幄的一军统帅。从小到大,小姑娘都是最懂他的人。
阿宁抖动小腿,踢薛敖淬锋的铁甲,“王爷与岑姨的感情,这些年下来我们有目共睹,如今多事之秋,不免一些心怀叵测之人出来生事,为的就是扰乱你。若你也跟着魔怔,那辽东将万劫不复。”
“你听说了”,薛敖目光变冷,双手撑着阿宁两侧的床沿上,“不论魏弃身份如何,我定要取他狗命。”
阿宁不解,却也没有多问。薛敖虽然性情乖张,却不会草菅人命,魏弃行事诡谲,想来是有不妥。
“辽东如今遇险,陆家祖业皆在此处,我不可能放任我家的奴仆在这里干等。况且岑姨待我不薄,去年临走时言语间伤了她的心,眼下王爷不在,我要去看看她。”
“最紧要的是,我想陪着你,寸步不离。”
薛敖喉结上下滚动,看着阿宁弯弯的眉眼,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风打着滚拍在窗扇上,一下又一下,震耳欲聋。
“但你若是执意要我走”,阿宁垂下长睫,眼睑嘴角都是怜人的委屈,“那我就与阿奴哥哥修书一封,叫他来接我好了。”
少年猛地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凳椅。
薛敖跳脚,大声反驳:“不行!那厮贼心不死,绝对不行!”
...
阿宁因着身上的伤,被薛敖困在身边养了两日才放她进城。
神獒军如今已被薛敖编入辽东大军中,用于奇袭前锋,阿信等人跟着薛敖偷袭了几次寒福关,将北蛮的守关主将割了头颅悬在城墙上,倒是摄住了关中蛮子。
薛敖暗忖,想来布达图快要坐不住,他们必须早些将寒福关夺回来。
阿信拱手道:“世子,魏弃这些日子并未有所异常,只是听闻陆姑娘回来,在陆府周围徘徊过几次。”
薛敖眉梢凉薄,看向对面的一位女将,“金绮,你去探一探他。”
“是。”
言罢看向一身银白的薛敖,嘴角不自觉扬起喜悦的弧度。
她原本是上京一位高官养的杀手,后来机缘巧合遇见薛敖,被收入神獒军中。这些年来隐姓埋名,甘愿在北境做一枚利器,也是为了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
即便知道他有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子又怎样,雅室不惹风雨的娇花又怎能与雪野高山的獒王并肩。
金绮偷偷瞥向少年,见他挺拔峻峭,眉眼澄澈,心中乱跳不止。
吉祥推门而入,恭声禀报,“世子,王妃来了,就在廊下。”
薛敖起身,大步走向门外,一身淬银铁甲铮铃作响。
“敖儿。”
薛敖忙回身去扶,见他娘左边站着的阿宁满脸乖顺,心下一软,“娘,怎么过来了?风大,你和阿宁在府中多好。”
辽东王妃笑笑不语,阿宁解释道:“岑姨说有些闷,出来透透气。”
薛敖点头,护着二人站在避风的廊下,刚要开口,却被手上清凉圆润的东西打断。
“这是什么?”
一串乌黑滚圆珠子躺在薛敖手上。
“去年冬时争卑大师曾给过你一串贴身念珠,不过被你摔的四分五裂”,辽东王妃笑得有些难过,“后来你爹找了许久才将这些佛珠找齐,又重新串了起来,等你回来后好交给你。”
薛敖一怔,几乎不敢想薛启这般顶天立地的汉子会一颗一颗地串珠子。
她拍了拍阿宁的手,将人推到薛敖身侧,“以后还要阿宁帮我看着这小子,不要一时冲动就乱摔东西。”
阿宁心中一沉,只觉得辽东王妃这般说像是在托付些什么。
她扑进笑容慈善的女人怀中,软声道:“薛子易脾气这般冲,岑姨和王爷才能治住他,阿宁管不了。”
“岑姨,你别这样”,阿宁埋在她颈侧,小声哽咽,“我害怕。”
辽东王妃叹了口气,抚摸阿宁的后脑,看向高大俊朗的少年。
“敖儿,今日当着辽东军的面,娘有些话要同你说。我已经备好书信与聘向陆府求亲。阿宁是你自己求来的姑娘,你若日后犯浑不珍惜,仔细我扒了你的皮!”
薛敖怔愣地看着他娘,就连阿宁都呆呆抬起头,看向面容肃重的辽东王妃。
“你运道好,遇见这么好的姑娘,之前撒泼打滚地求,怎的现在傻了?”
薛敖蓦地跪下,朗声道:“孩儿省得,日后定以性命爱重阿宁。”
闻声出来的阿信等人几乎看傻了眼。
薛敖在军中时,几乎是不要命的凶兽,狠戾乖张,冷情薄性。若说这样的人会为了一个小姑娘俯首帖耳,发誓赌愿,打死他们也不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