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需要向父皇示弱,让他知道,我的存在构不成威胁,他可以放心地让我成为太子。”
“当然,这也是为了方便我行事。”他笑了一笑,“我自小在宫外长大,纵使有母后相助,也难以在短时间内熟悉宫廷生活,患病是个不错的借口。”
“说来还要多谢父皇,若非他对我母妃和兄长不闻不问,使他们偏居一隅,在宫里无声无息,不引人注目,我也不能这么顺利地瞒过众人。”
听着他的话,觅瑜感到一阵心疼。
心疼他在宫外长大的那段岁月,心疼他经历的一切,心疼他。
她以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轻轻蹭了蹭,给予无声的安慰。
盛隆和抱着她,轻抚她的肩背,作为回应。
就这样依偎了半晌,她继续询问:“母后……知道你的身份?”
他颔首:“我在太乙宫里长大,平日接触的多是经书典籍,哪里知晓这些帝王心术?是母后分析利弊,才给我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
觅瑜恍然。
难怪前段时日,他忽然病发的消息传出时,皇后虽然匆忙赶来查看情况,在言谈间却只担心圣上心思,而不忧虑他的病情,对她亦没有苛责之意。
她当时还感激皇后仁慈宽厚,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真相……
也难怪,皇后在要求她说服他假扮兄长时,对她怀有莫大的信心,丝毫不担心她会失败,并且信誓旦旦地告诉她,他一定会听她的话。
还有更早的时候,她在新婚翌日,与盛隆和进宫谢恩,她被皇后留在长春殿里谈话,当时,皇后提及他的病情,让她“帮衬帮衬”。
她以为这是含蓄的说辞,实则意指治病,她还为此下定决心,一定要让他们母子得享天伦之乐,没想到,居然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帮衬。
也是在那一次的谈话中,皇后透露,她之所以被许配给太子,是因为盛隆和喜欢她。
她那会儿还在心里嘀咕,盛隆和与盛瞻和虽然同为一人,但二者的记忆并不相通,皇后凭什么觉得盛隆和喜欢她,盛瞻和就会喜欢她?
原来,皇后早就知道,他的臆症是假的……
太子与奇王,从来不曾一分为二。
他既是盛瞻和,也是盛隆和。
回忆着过往种种,觅瑜心生感慨:“母后……当真心思缜密。”
“母后的确精明妙算。”盛隆和道,“如若不然,她也不能保住当年的我。可恨世道不公,天灾人祸强加于顶,任是母后也无计可施。”
觅瑜默然,握住他的手掌,希望能给他一点温暖。
不过这或许是她的多此一举,因为他的掌心像寻常一样温热,没有变化。
好在下一刻,他微笑着低下头亲了亲她,这一举动让她感到些许安慰,知道他还是需要她的,她多少对他有点用处,不是全然无能为力。
“说起来,”盛隆和道,“我在表明对你的心意时,曾被母后严肃地询问过,是否想好了,要娶你为妻,并把一切真相都告诉你。”
她有些紧张地仰起头:“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他含笑道:“自然是予以肯定。不然,你又怎么能嫁给我,成为我的妻子?”
觅瑜抿出一点笑意,旋又隐去,轻怨道:“说得好听,我嫁给你这么久了,才在今天得知真相,可见你当初的回答不是真心……不过敷衍糊弄。”
他笑着搂住她:“天地良心,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从我决定娶你的第一天起,我就在认真思考,该怎么做,才能更好地告诉你真相。”
她越发嗔怪:“你思考了这么久,就思考出了这么一个法子?假装病发来骗我?还是和母后联手来欺骗我……”
他柔声慰哄:“此事的确是我思虑不周,但也是情急之下的迫不得已。”
“另外,母后事先并不知情,全是我一人的主意,为此还被母后说了一通,责问我好端端的,怎么忽然换了奇王的身份,可是有什么谋算。”
觅瑜一愣,一颗心有些悬起:“那,母后岂有得知,你是为了我才……?”
盛隆和轻笑着摇头,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安抚:“放心,母后不知道,我用了别的理由搪塞,就算知道了,也只会怪我冒进莽撞,不会怪你。”
“好纱儿,劳烦你多多担待。我保证,从今往后,再也不欺骗你。”
她细声轻哼:“你就会这么说,每次都吃准我心软……”
“我的纱儿最是良善。”他微笑着抚摸她的脸庞,指尖缠起她的一缕青丝,送至唇边亲吻。
她又是一声轻哼,隐去唇角的笑意:“看在你的确帮了我的份上,这件事勉强算你过关。但后来呢?我几次三番询问真相,你都避而不答,又怎么解释?”
“我还是原来的说法,”他道,“我要好好想一想。”
“想什么?”她询问,“怎么告诉我真相吗?”
他点点头。
她不解:“这有什么好想的?把你的身份,你这些年的经历,全部告诉我,就像你刚才同我说的那样,不就好了?”
难道他想了这么多天,都是在想怎么给她讲故事?这不可能啊……以他的聪明才智,不应该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整理好说辞,信口道来吗?
盛隆和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有些不安。”
“不安?”她疑惑地重复,“不安什么?”
他微微笑了一下。
“还记得我在前几天问你的问题吗,纱儿?”他捧起她的脸庞,与她对视,“你更喜欢盛瞻和的我,还是盛隆和的我?”
觅瑜愣住。
她呆呆地望着他,一时忘了言语。
毋庸置疑,不管他是盛瞻和,还是盛隆和,她都喜欢。
她喜欢盛瞻和温柔地唤她“纱儿”,也喜欢盛隆和亲昵地唤她“瑜儿”。
她喜欢盛瞻和的体贴周到,处处为她着想,也喜欢盛隆和的幽默风趣,时时逗她开心。
她喜欢盛瞻和,也喜欢盛隆和。
但两者是不一样的,不仅性情不同,甚至迥异,她……更喜欢哪者呢?
觅瑜迟缓地思索着。
半晌,给出一个回答。
“我……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盛隆和盯着她,轻声道。
他的目光在冷静中透露着少许锋利,这是属于盛瞻和的眼神。
他的口吻、语气,也是属于盛瞻和的。
但他却用着盛隆和的身份,在同她说话。
“你心中有数,但你不愿去想,不愿说出来,不愿告诉我。”
“——你更喜欢‘他’,是不是?”
觅瑜的心弦颤抖起来。
“我……”她下意识想要否认,话才出口,又觉得不好,连忙改了说辞,无措笑道,“什么他不他的,从来不就只有一个你吗?”
“瞻郎也好,隆哥哥也罢,不都是你吗?我、我喜欢的一直是你呀——”
盛隆和神情复杂地低眉一笑。
“是,你认识的瞻郎和隆哥哥都是我,但瞻郎是假的,隆哥哥是真的,所谓的瞻郎,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是我拙劣模仿的一个幻影。”
“瞻郎温柔体贴,是因为我哥哥温柔体贴;瞻郎沉着冷静,是因为我哥哥沉着冷静;瞻郎深谋远虑,是因为我哥哥深谋远虑。”
“你所知的关于瞻郎的一切,都是属于我哥哥的,不属于我。”
“真正的我完全不是这副模样。”
他凝视着她,缓缓道:“我是盛隆和,不是盛瞻和。你明白吗,纱儿?”
第115章
觅瑜怔怔地看着盛隆和。
她听清楚了他说的话, 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她……不是很理解。
“你怎么不是瞻郎呢?”她道,“也许这个称呼不是属于你的,可是……瞻郎的那些温柔、沉着、理智, 不都是你——你拥有的吗?”
“不是。”盛隆和凝视着她, 认真道, “这些都是我假装出来的,真正的我完全不是这个性情。”
“比如正虚观一案,当发现茶水中被下了药时,我的第一个想法是掀翻道观, 把茶水泼在观主的脑门上,而不是隐忍不发,等着大鱼上钩。”
“还有澜庄公主一案, 我根本不想理会这个案子, 只想陪着你, 守在你身边,但因为我是太子, 是盛瞻和,就必须查案,不能置之不理。”
说到这里,他微微蹙眉, 像是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般,道:“很多时候, 我做出的举动, 都需要符合盛瞻和的身份,而不能凭借自己的心意。”
“——不是我想这么做, 而是盛瞻和会这么做。”
“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纱儿?”
觅瑜注视着他,点点头:“我明白。”
但她不觉得他说得是对的。
“可你就是盛瞻和呀。”她柔声道,“父皇赐的名是给你的,立的太子也是你,你就是太子,是盛瞻和,是我的瞻郎——”
“我不是瞻郎。”盛隆和道,“我不是我哥哥,我——”
觅瑜打断他的话:“对我来说,你就是瞻郎。我认识的瞻郎,喜欢的瞻郎,心心念念的瞻郎,从头到尾都是你。”
“瞻郎只是一个称呼,如果你想的话,我也可以换成隆哥哥。瞻郎也好,隆哥哥也好,都是你,不是别人。”
“但那只是我假装出来的表象。”盛隆和道,“你喜欢的瞻郎,他所拥有的全部特质,都是我刻意表现出来的,他——他其实并不存在。”
“我知道,”觅瑜温柔应声,“你想说,你与瞻郎的性情相反,如果不是为了隐忍复仇,你根本不会活成瞻郎,是不是?”
在得到他的肯定回复之后,她微笑着道:“所以,这就是你的选择呀。”
“是你选择假扮兄长,成为太子,也是你选择在身为太子时,要如何应对事体——这些都是你的选择。”
“你或许觉得自己在扮演兄长,但其实,你只是顶替了他的身份,其余的那些性情、喜好,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盛隆和摇摇头:“这些不是我的选择,是我哥哥的选择。是因为我知道,我哥哥会拥有这样的性情和喜好,我才会往这个方向扮演。”
“若是依我自己的心思,纵使我成了太子,我也不会活得这样艰深晦涩。”
艰深晦涩……原来,他是这样认为的吗……?
觅瑜心生感慨,不知道该说这份评价贴切还是直白。
也是,他本是山林中的一阵清风,纵使挂上天边,成为松间明月,也只会觉得高处不胜寒。
可是清风是他,明月也是他。
“隆哥哥。”她有些犹豫地开口,“我、我说句冒犯的,也许,这些都是你以为呢?”
盛隆和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什么我以为?”
觅瑜道:“你以为,兄长在身为太子时,会沉着、冷静、理智地行事……但实则,也许……他并不会如此呢?”
“毕竟——他当年只有六岁,你又、又只见了他一面,怎么能确保他的性情如何?”
这话说得委实有些不敬,觅瑜确定,如果换作其他人,盛隆和一定会生怒,就是面对她,他的神情也产生了稍许的变化,看起来有些不满。
好在他开口时,语气还是很平和的,证明没有恼了她:“兄长不过六岁,就敢孤身闯岛,舍己救人,如此行径,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他的胸襟?”
她应答得越发小心:“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觉得你们不像……你在身为太子时,胸襟……其实不怎么宽厚……”
盛隆和盯着她。
他的神情浮现出些许不可思议。
“我对你还不够宽厚吗?”他质问道,“你逃婚,我不追究;你服避子药,我不追究;你不喜欢我,我也不追究——古往今来,有哪个太子能做到我这般?”
觅瑜的耳根红了,因为羞愧,也因为赧然。
“那是因为你喜欢我……”她小声道,“你心悦于我,自然对我宽厚疼爱……面对其他人,你就不是这样了……”
盛隆和扬了眉。
他抬起她的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仿佛与她久别重逢,对她刮目相看。
他嗤笑道:“太子妃的言辞见长啊,以前提起儿女之事,你总会面红耳赤,好似一个还未出阁的小姑娘。今晚可不得了,竟能坦然说出这些话了,嗯?”
这一下子,觅瑜不仅耳根红了,脸也红了。
“哦。”盛隆和道,夸张的语气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你脸红了,为什么?因为我的话?”
觅瑜的脸更红了。
她强撑着与他对视:“我在和你说正经话——你、你身为盛瞻和的时候,看着宽厚仁德,但……也只是看着……”
“在面对孟家人和汝南郡王府时,你哪一次不是威势逼人?”
“那是他们自找的。”盛隆和冷下神色,“如果不是他们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我又岂会找他们的麻烦?自觉生路者,天不再与。”
“你看,”觅瑜美目清淩地瞧着他,“你现在的模样,就完完全全是盛瞻和。”
他一愣,收回手,道:“我哪里是了?”
“哪里都是。”她道,“无论是气势还是言辞,都很像……不仅面容冷冷的,让人从心里感到害怕,说出来的话也带着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