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的时候倒没见到工人闹事的情形。万一闹的厉害，岂不是耽误生产？”
“目前他们还停留在提出诉求的阶段。不过，小规模的厂主买不起太多机器，又会担心工人真的不干活，也许会在一定范围里满足他们的需求。”
“看来我还得多去几回，关注一下这方面。”
直到他们谈出个所以然来，加德纳夫人才看不下去地轻咳几声，把准备换个话题聊的加德纳先生唤回神。
“瞧我，一聊生意上的事就忘了其他的。”说着，加德纳先生问起布兰登上校现在住在哪。
“目前我住在圣詹姆斯大街。”
布兰登上校表示他们可以随时登门拜访，加德纳先生笑呵呵地应下。这一会的工夫，他已然认为布兰登上校是一位不错的绅士，还道上校若无事尽可以来这多坐坐。
“不如上校留下来用过晚餐再走？”在他们聊天的这当儿，天色不知不觉间暗下，加德纳夫人道，“只是晚餐简陋，上校不要嫌弃的好。”
本意只是想来小坐一会，可余光里映入艾莉丝期盼的眼神，布兰登上校还是应下加德纳夫人的邀请：“那就叨扰你们了。”
“这哪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加德纳夫人笑说，“不止是我们，孩子们也巴不得上校你能多留一会。”
第37章
为了招待客人，晚餐花了加德纳夫人不少脑筋。
她又是再三确认头盘和下一道菜，又是检查餐桌上配套的瓷器餐具，俨然是把布兰登上校的到来看作一件要紧事。
当绅士与淑女相间坐下。桃花心木制的饭桌上，满满当当摆放着各式的菜肴。像是鲜浓的蔬菜豌豆汤、撒上帕尔马奶酪屑的带骨凤尾鱼、刚出炉的鲜嫩小羊排和葡萄干布丁，以及一些用以下酒的土豆。火腿片和牛肉片。*
尽管只有一位客人，但加德纳夫人准备了不少种类的酒，比如葡萄酒、啤酒和苹果酒，以供布兰登上校选择。
而孩子们总是喜欢尝试大人享用的东西，乔纳森和安德鲁对着酒杯跃跃越试，最后折戟于他们母亲一个威胁性的眼神和笑容下。他们只得一边瞧着大人杯子里的酒液，一边幻想会是怎样的味道，才会令大人每一顿晚餐都要有酒下菜。
好笑地摇了摇头，加德纳先生好客地招呼布兰登上校多用一些，尤其是那道用黄油煎过的面包片配以凤尾鱼的菜肴，几滴柠檬汁不仅可以缓解奶酪的甜腻，还让烤过的鱼肉更添几分美味。
他们的劲头如此热切，比起他在巴登的好友有过之而无不及，教布兰登上校不忍拒绝。
等到奥利佛饼干端上桌，艾莉丝记起在内瑟菲尔德庄园，还有在郎伯恩时，布兰登上校对甜点也颇为喜欢，因而为他推荐起这道饼干。
“本来该是配着干酪吃的。”艾莉丝对着坐在旁边的布兰登上校说，“不过有回我们尝试了一下果酱，味道也不错。”
已经有了九成饱的布兰登上校，在艾莉丝亮晶晶的眼神下，不仅说不出婉拒的话，更是多用了几块。
幸而布兰登上校常年锻炼，不然以今天这顿饭餐的量来看，他都要担心马甲的扣子是否能坚持到他离开加德纳宅邸的大门。
好在忽略这一点小插曲，一顿饭下来可谓是主客尽欢。
饭后，大家转回到客厅内。
“上校，你能再多说些从军时候的事吗？”大抵男孩子打小心里就有一个从军梦？安德鲁央着布兰登上校。
这不是什么适合夜谈的话题，曾经有些女士好奇，可只听了只言片语便忍不住作晕厥状，布兰登上校左思右想，避开了那些血腥的内容，只和安德鲁提起偶有的一些趣事。
“在登船之后，有些人头晕目眩，严重点的甚至会呕吐不停。”
“那该怎么办呢？”安德鲁问，“他们这样岂不是很难受。”
“为了防止他们下船之前就倒下，长官会让他们喝三分之一盎司的柠檬汁。”
布兰登上校像是逗小孩一般，扭着五官，一副被酸倒的模样。他的逗趣没惹来孩子们的哈哈大笑，但让旁边的小姐忍俊不禁。
潘妮不懂：“可是柠檬汁滴在肉上不是会更好吃吗？为什么他们会做出这种表情？”
“因为柠檬汁很酸。”乔纳森着重强调，“很酸很酸，简直要把牙都酸软了。”
“乔纳森，你单独喝过？”安德鲁想不到一向强调成熟的哥哥也会做这种事。
无意间暴露自己干的蠢事，乔纳森赶紧转移话题：“上校你为什么会退伍呢？”
布兰登上校试图掩盖战争的硝烟，他用一种不经意的口吻解释他是由于肩膀上受了伤，才选择的退伍。在梅里顿时，简和艾莉丝都从别人的小道消息里听过他退伍的原因，但从本人口中得知时，她们依旧能他的神情中隐约感受到战场上的残酷。
“所以上校你有了一个代表着荣誉的伤疤？”安德鲁激动起来，乔纳森也不逞多让。
“安德鲁、乔纳森，不可以这么无礼。”加德纳夫人厉色，“受伤可不是什么小事。”
还不明白自己的话为何会让母亲神色如此严肃，安德鲁一下子慌了神。布兰登上校却和蔼地对他笑了笑：“没事的，夫人。在我还是安德鲁这个年纪时，我也会把伤疤看做一个男士的勋章，尤其还是战场上留下的疤痕。”
“你实在是太宽容了。但安德鲁和乔纳森确实不该忽略伤疤后的寓意。”加德纳先生看着两个写满迷茫的孩子，跟他们解释，“不是所有人都能活着从战场上回来。中弹的伤口如果不及时处理，受伤的人也许就会凶多吉少，即便运气好挺了过来，说不定也会有什么后遗症。”
明白过来以后，他们诚心实意地跟布兰登上校道歉，又一脸关切地询问起他的伤口现在还会不会疼痛。
布兰登上校认真地谢过孩子们的关心，又只说是些小毛病，已经没什么大碍。他没说的是，和那些因伤口感染而不得不截肢的同伴相比，他的这点风湿确实算不得什么。
不过，即便他这么说，孩子们还是愧疚极了，面对布兰登上校好像是面对容易摔坏的娃娃，这让他哭笑不得，连忙告诉他们：“别看我肩膀有伤，但打起猎来还是一把好手呢。”
“加德纳先生要是对打猎感兴趣的话，”他道，“狩猎季的时候可以来巴登，我还有我的一位好友都会很欢迎的。”
加德纳先生摸了摸他鼓起的肚子，不得已婉拒：“我是没法骑那么快的马啦，不过能有个地方钓鱼就行。”
“那舅舅你得去上校的庄园里。”艾莉丝道，“那儿有不少湖泊水泽呢。”
布兰登上校肯定了她的话，又表示加德纳先生随时可以来做客。
“你呀，一定是想着跟我们一块出门了。”加德纳先生哪里不知道艾莉丝的心思，“不过，艾莉丝你不是准备今年陪安娜小姐去巴斯小住一段时间？”
“安娜小姐还没确定具体时间呢。”
他们没注意，在提到巴斯时，布兰登上校怔愣了一下。等到他有机会和艾莉丝单独聊天时，布兰登上校又问起这桩事。
“是啊，怎么了吗，上校？”
“只是有些感慨。”布兰登上校答，“伊莱莎今年会去到巴斯的一位夫人那。”
他提起伊莱莎，艾莉丝便想起来那两份礼物：“上校，你和威廉斯小姐实在是太客气了，居然还送了东西过来。”
“这分别代表了我和伊莱莎的谢意。”
见艾莉丝不解，布兰登上校道：“如果不是你的建议，我和伊莱莎直到现在都还维持着生疏的监护人与被监护人的关系。”
“看来你们的关系融洽自然了许多？这真是太好了。”
“是的，伊莱莎其实心里一直把我当父亲看待，只是我之前表现的太过冷淡，才让她不敢有所亲近。艾莉丝小姐，你说得对极了，对待亲友总要直白一些。”
可对待艾莉丝，他却做不到坦诚心中的情意。甚至在将伊莱莎的存在说给艾莉丝之后，布兰登上校便绝了心中的那份臆想。
他不着痕迹地注视着烛火下的艾莉丝，她眉眼弯弯，正发自内心的为他和伊莱莎的关系得到改善而开心。
“我不过是提了几句，可真正将行动落实的是上校你自己。”艾莉丝说，“你和威廉斯小姐的亲近，更多的是得益于上校你才是。”
她全然不觉得自己在这件事里有多大的功劳，倒是再三感谢他们的好意。
“上校，威廉斯小姐有什么喜好的事物吗？我打算准备一份回礼，可我还不怎么了解威廉斯小姐。”
艾莉丝却对上一脸愧色的布兰登上校，他道：“说起对伊莱莎的了解，我怕是知道的并不多。印象里，她喜欢弹钢琴。这段时日在庄园，我看她会进行一些阅读。不过，伊莱莎似乎提起过近日上演的一部剧，但具体名字，我并没听清。”
“剧目？我想，我心里已经有了些眉目，但是得等我收到威廉斯小姐的回信再说。”她歪头看向他，好不俏皮，“上校，你可不能提前告诉威廉斯小姐。”
“我不会。”
布兰登上校的话，艾莉丝自是信的。而且，她其实还要给上校备上一份，可她总不能当着本人的面问，只能自己私下里琢磨买怎样的礼物合情合理，或者到时候信上再问问威廉斯小姐？
想着想着，艾莉丝出了神。
认识布兰登上校以来，他流露出的喜好实在不多。甜品算一样，可她向来仗着班内特太太的宠爱，能不进厨房就不进厨房，因而小姐们起码得有的一两道拿手菜，在她这属实为难。
当然，艾莉丝对此不觉得有什么后悔。
既做不来甜品，那就换个礼物便是。艾莉丝暂时抛开这个烦恼，才惊觉在她跑神的时候，布兰登上校也就干坐着，竟不觉半点无聊。
一缕心虚冒出头来，艾莉丝专心致志招待起客人，而看他们聊完，其他人也加入话题。
等到月亮攀升至高空，布兰登上校不再多作逗留，他一一谢过加德纳先生和加德纳夫人的热情招待，又在孩子们的失落里约好下一回登门。
最后，布兰登上校和两位小姐告别。
第38章
布兰登上校来访后的第二天，两封信先后送到艾莉丝手中。
第一封来自伊莱莎・威廉斯小姐：“……我询问过上校，可惜他并不清楚艾莉丝小姐你最喜欢哪一品种的花卉，只道好看的花你都喜欢。纠结之下，我取巧选了相关的书籍。这实在算不得多么贴心的礼物，但你依然为此向我再三感谢。我不禁感到惭愧，如果可以，还请告知你喜欢的花朵，好让我对你多一份了解……”
艾莉丝一边感慨于威廉斯小姐和布兰登上校性子中的相似之处――都太过为他人着想，一边继续往下读。
“尽管无法随上校一起拜访你们，但在看到艾莉丝小姐你不仅不介意，还愿意另择时间和我相约，我不由心生期待。其实，早在上校主动和我提到你时，我就有了想和你结识的心――如果不是艾莉丝小姐你，我恐怕永远都不会发现上校待我如女儿一般的关爱…”
看到威廉斯小姐对出行同样抱有期待，艾莉丝确定了要送怎样的回礼。她没急着回信，而是打开了安娜小姐的来信，上面的内容很是简洁明了，只说戴维斯小姐想让艾莉丝为她画一幅肖像画的意愿并没有改变，时间定在三天后的下午，将由安娜小姐带她前往戴维斯小姐家中。
看她笑容满面，简问：“是有什么好消息吗？”
艾莉丝不作隐瞒，将好消息分享出来。一旁的加德纳夫妻听到有小姐愿意出钱找她作画，一下子乐开了花，颇有一副自家的孩子有了出息的自豪与骄傲。
“说不定啊，艾莉丝你以后也能像那些画家，自己成立一个工作室呢。”加德纳舅妈说。
虽然加德纳夫妻对画作的鉴赏能力只停留在普通人的欣赏水平，可这半点不妨碍他们对艾莉丝的看好。
加德纳先生道：“那我们晚上可得给艾莉丝好好庆祝一番。”
“为了我们未来的女画家，艾莉丝・班内特小姐。”简也加入其中。
被寄予厚望的艾莉丝红了脸，她自己都还没想这么远，可在亲人的支持下，她仿佛真的看到了自己在绘画的路上越走越远的未来。
时间一晃而过，眨眼就到了约定好的日子。
在加德纳一家和简的鼓励下，艾莉丝坐上安娜小姐的马车。出于正式拜访的原因，安娜小姐的着装不同于在家，她摘下罩帽，将头发整齐盘在脑后。
摸了摸自己脑后同样盘好的长发，艾莉丝小舒一口气，她今日特意拜托简帮她瞧过一身的打扮，务必要往端庄文雅方向靠近。好给人一些可信的感觉。
安娜小姐看出她心中的紧张，缓缓说起戴维斯小姐的情况。
和艾莉丝一样，戴维斯小姐是乡绅的女儿。不过由于戴维斯先生常年待在北方，所以戴维斯小姐随她母亲一起定居在城里，只在夏天的时候会去乡下消暑。
“那她怎么会和安娜小姐认识呢？”
“她的家庭教师艾琳和我是朋友，”安娜小姐说，“连带着戴维斯小姐和我也渐渐有了往来。她虽喜欢绘画，但不如在语言上来的有天赋。在看到你那副画时，就连连表示喜爱之情，还曾问过我是否愿意忍痛割让。”
看着有些小欣喜又有些不敢相信的艾莉丝，安娜小姐柔和了神色：“巧的是我也很喜欢，所以没答应戴维斯小姐。”
别看安娜小姐性情和蔼，但要想得到她的夸赞，可不是件容易事。艾莉丝捧着脸，试图遮住自己扬起的嘴角，那些紧张啊，忐忑啊，暂时都没了影，连腰板子都硬气了起来。
“对这次作画抱有期望的，不止是你，还有戴维斯小姐。”
马车稳稳停下，她们提着裙摆走下车厢。
“就当是平日里的练习。”安娜小姐伸手替艾莉丝理过鬓边的碎发，“还记得我说的吗？戴维斯小姐是个性格直率的小姐，不用担心太多。”
她说得再是准确不过。
早从窗户里望见马车的戴维斯小姐再等不及，她先门房一步打开大门，热情洋溢地和安娜小姐打过招呼，随后目光灼灼地打量起艾莉丝来。
任艾莉丝再怎么摆出一副“我很可靠”的模样，在戴维斯小姐眼中，都像一只可爱的长毛猫咪，睁着一双灵动的眼睛，好似葡萄般水汪汪的，一看就藏不住事，这会心里指不定在打着鼓。
“这位是我和你提到过的艾莉丝・班内特小姐。”
“我是玛蒂尔达・戴维斯，你直接喊我玛蒂尔达就行。”戴维斯小姐道，“我能称呼你艾莉丝吗？”
“当然可以。”骤然和这般外向的小姐交流，艾莉丝反倒腼腆起来，“玛蒂尔达。”
“安娜小姐一定和你说了吧，我特别喜欢你的那幅画，可惜她不肯割爱。”戴维斯小姐面露惋惜。
“要是我答应了，说不准就没肖像画这回事了。”安娜小姐笑，“可见都是缘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