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好友祝福的达西先生，半点都不耽搁。
诚然，在第一次求婚时，他太过受情感的支配，把好的坏的一股脑的都倒给了伊丽莎白小姐，以至于对方的尊严受到了羞辱。
不止如此，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还有达西先生故意阻拦宾利先生得知简的到来――尽管这没能一直起效，但他确实这么做了，并且一点也不后悔，甚至还有些懊恼自己的疏漏――指达西小姐和重新回到伦敦的布兰登上校。
再加上处处抹黑达西先生的威克姆先生……种种的恩怨加诸在一起，致使伊丽莎白小姐说出了那句“哪怕我一辈子找不到男人，也休想让我嫁给你*”的话。
达西先生倍感愤懑，他认为自己同样得到了足够多的羞辱，或许还不亚于伊丽莎白小姐所感受到的。总之，达西先生认定自己和伊丽莎白小姐的关系彻底止步于此。
这样的结尾，实在不能称得上是男女双方应该维持的体面。
直到达西先生在德比郡再一次见到伊丽莎白小姐……
之所以要描述一遍达西先生求婚失败的情况，正是为了体现出他第二次求婚的谨慎。他生怕自己又犯了上回傲慢的错误，又怕惹来伊丽莎白小姐更深一层的厌恶。
而艾莉丝小姐的提问是如此的及时。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大家伙三三俩俩散步的时候，达西先生婉拒了宾利小姐，径自走到伊丽莎白的身边，好言好语地询问她是否愿意跟他一起在附近走走。
正盘算着他会不会过来的伊丽莎白自是怡然答应，她正愁没机会单独感谢达西先生所做的一切。她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出来。
达西先生诧异极了，他分明教加德纳先生将此事隐瞒。而伊丽莎白则是为他解释了她知晓的缘由。
“莉迪亚提到是你先找到了她们。说来真是惭愧，我事后冷静下来，还有些后悔于将此事说给你听――我并不是认为达西先生你是个不可靠的人，但……哎，请原谅我吧。私奔这样的丑闻，无疑是加剧了你心目中对于我们一家的印象，我以为你知道后，只会更加鄙弃我……我们。”
“请别这么说，伊丽莎白小姐。”达西先生道，“我得为我当时的口无遮拦道歉。任谁听到自己的出身与亲人被人傲慢的点评，都不会开心的。而且我既知道了你的烦心事，不做点什么，我心里总是过意不去。”
“正是因为你帮了这么大的忙，我才越发感觉自己有多大的罪责。”伊丽莎白说，“我轻信了威克姆的那些话，无情地痛斥你，将不属于你的过错归咎到你的身上。”
“那会你那般不留情面地拒绝了我之后，我确实气恼过，但后来仔细想想，你又哪里能想到我和威克姆的恩怨呢？这只能怪罪我没有及时揭露他的真面目。”达西先生满是歉意，“而且我的态度实在说不上有多好，仿佛是在施恩一般，用你的话说，就是太不礼貌了。”
“你后悔你的态度，我又何尝不是后悔自己的冷酷？”伊丽莎白道，“我先前对你的偏见太深，以至于我没法正确地认识你，甚至还说出了那样的话。”
一时间，他们俩人只顾着往自己身上揽错，各自都觉得那天说了不好听的话。
达西先生认为自己被养成了自命不凡的性格，才会这样无礼又自负地对待自己喜欢的小姐，他被拒绝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倘若伊丽莎白真的应下了那样的求婚，那才教奇怪。
伊丽莎白则是说起自己在得知真相后，内心受到了怎样的冲击，她终于真正认识到达西先生本人的真实品行，对他的那些偏见也在那些开诚布公中逐渐消失。
这次的交谈是如此的轻松自在，过去那些是非过错好似下过雨后的天空，骤然晴朗蔚蓝。
一旦放下各自的傲慢与偏见，他们才发觉原来彼此的合拍，往往你说了上一句，我就机智又巧妙地答了下一句。
平日里散步都稍嫌远的路程，在随着言语一点点浮现的情意的衬托下，显得短暂起来。等到朗伯恩的屋子再次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时，那份酝酿已久的感情终于孕育出了一个好的结果。
第81章
那天，早一步回去的人还在纳闷，怎么达西先生和伊丽莎白小姐散步散了这么久，他们在屋子里又小坐了好一会，也不见他们二人回来的迹象。
哪怕和简的感情已经过了明路，但宾利先生只会嫌和心上人相处的时间不够多，这会儿哪会想要早早回到自己的庄园里去。
要不是日子还在不紧不慢地过着，而宾利先生又不愿意随随便便地举办婚宴，否则他一定会在决定婚期的时候，把日子再提前一点――哪怕这会已经是九月中旬，距离十月末不过一个多月。
“达西先生他们是走去了哪儿？”宾利小姐最是坐不住，她时不时就要抬起头来，望一望门口，看看屋外是否有达西先生的身影，“早知道，我们就该和达西先生一起走走的，也省的在这里干坐着。”
宾利小姐全然忘记了最初的情形，是达西先生先一步婉拒了她的这个提议，亦或者她并不敢去深想，为何达西先生要单独和伊丽莎白小姐聊一聊。
噢……她绝对不会想要去细究这个问题的答案的。宾利小姐攥紧了帕子，反正无非是他们不小心走得远了些，以至于回程要花上不少的时间。
“大概再过不久，达西先生就会回来了。”赫斯特夫人道，“毕竟朗伯恩里的景色还不至于让人看入了迷。”
她这话多少有些隐喻，奈何宾利小姐并没有接收到。她站起身，在屋子里走起来，又在经过门口时探出身子张望一番。等她如是走了三圈，才终于在尽头处看到缓缓朝着房屋走来的达西先生。
“你说得果真不错。”宾利小姐坐回到赫斯特夫人的身边，“我看见达西先生的身影了。”
“所以……”赫斯特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得耐心些。”
她们以为达西先生对伊丽莎白的心意，必然比不过他对凯瑟琳夫人的尊重。殊不知，若是达西先生当真那么在意凯瑟琳夫人的意见的话，他和德布尔小姐的关系哪里还会拖到至今都没发生任何变化。
和她们自欺欺人的心态不同，艾莉丝却是乐见其成，她歪头，对着同样注意到达西先生他们的布兰登上校说道：“看来郎伯恩的夏天，也有不少有别于秋天的景色。”
这一句像是随口说出的感慨，却正好与赫斯特夫人话里的意思相反。正处于心思敏感期的宾利小姐瞥了眼艾莉丝，手里的帕子又被攥了两下。但艾莉丝浑然不觉，对着回到姐妹们身边的伊丽莎白，她露出一个好像是看穿了什么的笑容，眼中满是狡黠。
如若不是这会还有其他人在，艾莉丝准要凑到伊丽莎白跟前，好好满足自己心中的好奇心。
在艾莉丝打趣似的看着伊丽莎白时，布兰登上校和达西先生也隔空对视了两秒。尽管达西先生的面色似乎往常一般，但他眼里的欢欣却是怎么也没法藏住。
于是，在听到艾莉丝的那句话后，布兰登上校跟着笑了起来：“我想，郎伯恩这儿的风景，和彭伯里庄园相比，总是有它的一些特别之处。”
艾莉丝赞同地点了点头：“或许到时候，达西先生愿意和我们分享一下这份特别之处具体体现在哪里。”
“或许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知道了。”布兰登上校用略带肯定的语气回答道。
“上校，你这么一说，我可就要期待起来啦。”
“艾莉丝小姐，请你相信，”布兰登上校道，“比起你来，我心中的期待少不到哪去。”
他们二人好似打哑谜，谁也不说明，但谁都能猜到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他们都乐见于一起进门来的两人能够终成眷属，并且发自内心的认为这一天或许就在不远的未来。
事实上，这个好消息没教他们等太久。
当天晚上，伊丽莎白就和简，以及艾莉丝说起了她白天和达西先生之间发生的事。尽管她已经竭力克制自己的情感，好让自己显得更加理性一些，但眉眼里的羞意，嘴角处的笑意，无一不透露出她此刻的心情。
“丽齐，你的意思是，你答应了达西先生的求婚？”简有一些吃惊，“但你不是对达西先生没什么好印象吗？我这么说倒不是有什么意见，只是你知道的，先前你对达西先生还百般不喜，我都不知你是什么时候对达西先生有了改观。”
“不怪你对此感到惊讶，”伊丽莎白道，“我原先那么无情地拒绝了达西先生，任谁听了，都不会认为我们之间会有什么新的可能。可我没多久就感到了后悔――在看到达西先生写的长信后，我就意识到是我错误地看待了他。”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那天为此还哭了好几个小时，只觉得心里难受极了。”
“难道你是在拒绝达西先生之后，才发现了自己的心意？”简问。
艾莉丝也想知道伊丽莎白是什么情况下发现爱上了达西先生，她双手撑着脸颊，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伊丽莎白：“是啊，丽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要论察觉到的话，是在德比郡收到了家里的来信那会。”伊丽莎白说，“在看到莉迪亚私奔的那一行时，我对自己与达西先生彻底没了可能这一事有了更深切的认知。”
“哦……丽齐，你那个时候一定很绝望。”简光是想想，心都要碎了。闹出这事时，哪怕宾利姐妹有所微词，但宾利先生还是坚定地站在她身边，这给了她莫大的安慰。而伊丽莎白，她恐怕认定达西先生会进一步地看不起她和她的一家人。
“依我看，达西先生对你的情意，已经压倒了他一贯的傲慢。”艾莉丝说，“否则，他又怎会如此大费周章，做了好事又不留名。”
简猜：“或许，他正是不希望你因为感激而勉强自己。”
“那他完全可以安下心来。”伊丽莎白道，“我可不会因为这事委屈自己，我早就放下了对他的那些偏见。达西先生愿意帮忙，只会让我更加深刻的认识到，他确实是一位值得爱重的绅士。”
在说到“爱重”这个词时，伊丽莎白好像是触到了什么禁区，说得轻而柔，她眉眼里肖似父亲的那几份英气也好似化作了一汪春水，泛起涟漪。
“敬重与爱重，区别竟是如此之大。”见状，艾莉丝感叹，“可爱重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呢？”
“我的话，大概是见他时欢喜，不见他时想念。”虽说有些难为情，但简还是愿意为艾莉丝解惑，“哪怕那会我总告诉你们，我可以把宾利先生当作朋友看待，但……当我再次见到宾利先生，而他又不改往日的态度后，即便我面上有多云淡风轻，可我的心好似将要枯萎的花，终于等来了甘霖。”
“我和简倒是大有不同。我和达西先生相处时总是免不了为捍卫自己的观点而力争上风，但这反而让我发现达西先生在才智方面的机敏睿智，同时又无形地激发出我的胜负欲，但这不代表必须有个结果出来，因为辩论的过程就足够让人心潮激荡。”伊丽莎白说，“而且，我们总有彼此都犯错的时候。”
“你们的感受完全是两个极端。一方以柔为主，一方以刚为主，却都是那么和谐融洽。”艾莉丝长叹一声，仰躺在被子上，“果然，我思考这些还是太早了些。”
“这可说不准。”伊丽莎白总算明白为什么那些夫人那么热衷于撮合年轻男女，她自个和达西先生互通心意后，不得不为艾莉丝和布兰登上校的进度犯愁，“缘分这种事，说不定就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到来。”
但艾莉丝第一反应却是狠狠打了个寒战：“那也得看是什么样的缘分。我可不希望再认识一位听不懂人话，自我为中心，还不尊重女性的先生了。”
“你认识的又不会只有这么一位先生。”伊丽莎白戳了戳艾莉丝的额心，“你呀，不要总想着自己不喜欢的，有时候也得反过来想想。”
之所以说得如此模糊，盖因伊丽莎白实在不知布兰登上校到底抱着怎样的想法――他竟迟迟没有任何表示。等到下回见到达西先生，她可得好好问问才是，省得白费功夫。
而艾莉丝则是一个愣住。
“反正每个人的感受都不一样，”看着开始在床铺上不住翻身，几乎从床尾滚到床头的艾莉丝，简宽慰，“或许等到哪一天，艾莉丝你就忽然明白了过来。毕竟，心声是不会欺骗自己的。”
艾莉丝抱住枕头，一个坐起：“那我一定得再好好感受下内心的想法，以免闹出什么笑话来。”随即，她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不然莉迪亚准要霸占了整个床去。”
结果，她走得太匆忙，一时间竟然忘记把手上的枕头放下。
刚准备睡觉的莉迪亚揉着眼睛：“艾莉丝，你床上不是有枕头吗？怎么还抱了个回来？”
“咦？”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艾莉丝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看我这记性。我现在给丽齐她还回去。”说罢，她又从急急忙忙地走出去，连门都没关上。
“奇怪，艾莉丝怎么心不在焉的？”莉迪亚嘟囔着，却不准备深究这个问题。
第82章
出于性格的原因，简和伊丽莎白对于爱重的体验并不完全相同。
可是归根到底，年轻小姐的心里一旦装了那么一个意义特殊的人，就很难再将对方与其他人同等对待，她们总要花些时间去想念对方。
每晚的日记里，年轻小姐要写下自己一天里想起了对方几回，又在密友姐妹聊天时有意或无意间提及对方了什么事。倘若有和心上人相处的机会，那么日记的内容必然少不了和对方说了哪些话，自己的神情如何，对方又是怎样的回应。
她们的观察细致，又格外善于分析，往往能从男士的一个眼神里衍生出多种可能。
在这方面，世人真真是小看了女子的能力，他们以为女子的智力不如男子来得聪慧，可实际上，女子一点儿也不逊色于男子。她们若是真想弄清楚一件事情，那么再怎么样都要理出个头绪来。
比方说艾莉丝近日时常的出神，便被伊丽莎白尽收眼中。她不住地琢磨其中的缘由，最后发现艾莉丝的不对劲正是从她们讨论爱重的那晚开始。
她咂摸着这个词，又在和达西先生聊天时分出几分心神，留意走在后头的艾莉丝和布兰登上校。
往日里，基本都是艾莉丝兴致勃勃地说起各样的事情，伊丽莎白就没看见过布兰登上校兴致缺缺的神情，他的眼神总是像春日里的清风，最是轻柔不过地注视着艾莉丝，仿佛再无聊的事，经过艾莉丝的讲述，都能变得有趣起来――哪怕是最疼爱艾莉丝的班内特太太，尚且做不到布兰登上校这般有耐心，更遑论他对艾莉丝那简直是事事有回应，从不教艾莉丝的话音有落空的时候。
这听上去多少有些不可思议，就连伊丽莎白也怀疑过，布兰登上校的回应里是否带了些敷衍的性质，但艾莉丝却替他辩驳：“尽管上校在聊天时总是聆听的一方，可这不代表他只是在随便应付你。正相反，他把我说的话记得比我都清楚。”
“有时候，我也会担心自己是不是说了不招人感兴趣的话题。”
艾莉丝抿了抿唇，不大好意思道：“比如绘画，我一说起来就没完，等意识到自己自己说了太多而停下来的时候，上校却是不解我为什么没继续说下去，他表示自己正听到兴头上――他以前没怎么接触过绘画，也不大了解一些画作和画家的故事。哪怕是因为宴会散场啊之类的原因，没能把故事讲完，下一回见面时，上校就会主动问起我之后的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