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害怕见到了自己的兄长,那些被逼迫着暂时放弃学业的争吵又会再一次的重现,也害怕兄长见到自己这般无能的样态。
他依旧敬爱自己的兄长,或许正是因为敬爱,所以才不愿去面对。
“我可以自若的嘱托设计师进行调整无障碍的家居布局,也可以嘱托她们对花园的设计和改良。”顾沐言起身站起,看着花园之中那些专门为了轮椅而加的设施设备。
纪施薇知道,整幢别墅的整体无障碍改造基本是由顾沐言和设计师对接完成,那些花园之中精巧的设计基本是来源于这个理科生的细心叮嘱。
在她来回跑医院的一个月之中,顾沐言顶着家族和集团的压力,轮流在公司和别墅之中来回奔波,仅仅是因为想让顾怀予出院后就能住回自己的家中。
“但我可能是个胆小鬼吧。”顾沐言用手拎起帘子,光影沉浮,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他怎么会没去过医院,但是那些想要敲门的手却只能在最后停顿住。
亲情是包容,却也是迟疑。
“沐言,你哥哥他――”
纪施薇坐在木椅上,抬眼看向顾沐言:“你哥哥他,也一直在等你来。”
顾怀予主事惯了,他做的决定只会是眼前当下最符合集团和家族利益的决定,却在做了决定之后才能想起询问被迫接受决定的人是否愿意去接受。
但是等他终于从伤痛之中缓过神来的时候,却是已经只能看到原本依赖自己的弟弟和自己越发的疏远。
“我知道。”顾沐言望着下方的池子。
从池子的这边是回廊,沿着回廊一直走过去,在那楼的一楼的左边。
这里的图纸他早已经滚瓜烂熟,即使闭着眼,他都能大概判断出所处的方位。
他们就像是两只同窝的刺猬,近在眼前,却时刻会伤害到对方。
“如果晚上我们真的吵起来了。”顾沐言转过身子,看向纪施薇。
“还要麻烦薇薇姐宽慰一下我哥了。”
纪施薇有些哭笑不得。
“你这是还没见到就已经知道会惹他生气了啊?”
顾沐言点点头,脸上难得的,恢复了些少年气的模样。
生机勃勃的,像是晨间的太阳。
这才是原本的他。
而不是刚才这般,穿着西装,嘴角勾着笑,眼眸之中却是死气沉沉的模样。
顾怀予做了一个最为理性的出于家族和集团考虑的决定,却遗忘了作为一名兄长所应该做的。
他的决定,让曾经自信的顾沐言开始一遍遍怀疑自己。
但是出于理解,顾沐言也无法反驳顾怀予基于家族和集团所做的决定。
“他毕竟还是个病人。”纪施薇抿了口杯中的茶水:“早上刚刚被韩医生训过,你还是注意着些分寸。”
“我哥被韩医生骂了啊?”
顾沐言眨眨眼,语气之中都带些了兴致:“放心吧薇薇姐,这些分寸我还是有的。”
“只是有些事情,还是要摊开来说,才能继续做兄弟。”顾沐言看着下方。
池子边的副楼已经传来了些喧闹声,假肢公司的康复团队一来就是好几号人,这些人在管家的带领下穿过池子,走回房子的大门。
过了会,下方渐渐传来车轮滚过石面的声音。
纪施薇一抬头,就见着刚刚还站在床边的顾沐言眨眼之间就窜回了座位上,缩了缩身子想把自己隐藏在窗帘之后。
那缩头缩脑的样子,倒真不像刚刚进门之时小顾总的模样。
这一处茶室出于赏景的缘故,倒是本身就靠窗,向外探个身子就能窗户外面去。
就算是楼下看楼上,最起码再不济的眼神都能看到桌子后面坐着两个人。
只是有个人把自己藏在了纱帘之后罢了。
何况,刚刚顾沐言坐下钻纱帘的动静也算不得太小。
纪施薇探出身子,果然看到楼下的轮椅已经停了。
他的轮椅停在了池边的平台上,正皱着眉看着楼上。
见纪施薇看过来,顾怀予转视线与纪施薇对视了几眼,然后用手指了指她对面的方向。
知弟莫如兄,尤其是一起长大的两人。
纪施薇回过身,用手敲了敲桌子,语音当中都带上了些笑意:
“小顾总,你要吵架的对象来了。”
两人见面,没有顾沐言想象之中的剑拔弩张,却都是一言不发,一个沉默着注视着自己面前的餐具,一个看着对方却沉默不言,只是抿着唇看着餐桌上的鲜花。
纪施薇坐在两人中间,倒是没有兴趣去陪这两人演默剧。
她打开手机,和正在被迫应酬的木栖有一搭没一搭的开始聊天。
木栖:你在干吗?怎么这个点闲着没事?
采薇:看戏
对面的木栖有些不解得回了个“?”。
随即,木栖到没有细究,她只是回道:
木栖:我大后天回去,明后天您有空接待我到苏市玩耍不?
她本来计划里还是要再待几天的,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教授那边的新的安排让她必须尽快赶回学校。
好在木栖好说歹说又给自己拖了些时间,这才还能在国内留个几天。
纪施薇抬眼扫了眼面前的两人。
她带着顾沐言进门的时候,顾怀予就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她也就直接带顾沐言坐到了餐桌边。
虽然她很自觉地坐到了两人的中间,但是似乎并没有改变面前焦灼到有些凝固的空气氛围。
见两人还没有开口的意思,纪施薇干脆直接把木栖的行程都直接安排妥当,一键转发给她。
采薇:直接来吧,你看看这个行程可以不可以,不行我们再调整。
对面的木栖发来一个欢呼小人蹦来蹦去的表情包。
纪施薇收起手机,见旁边的阿姨站在一旁踌躇的不敢上去端菜,她倒是直接自己起身,将阿姨手中的菜接过,轻声对阿姨说了声她来,便把放在托盘之中的菜一个个端到餐桌上。
顾怀予见状,伸手从纪施薇手中接过她一只手上的菜,放到面前的餐桌上。
对面的顾沐言还在对着餐具发呆,倒是没有看到这一幕。
“顾沐言,你还愣着干什么?”
顾怀予的语气有些僵硬,连名字都是喊得全名,态度之中虽然没有怒火,却也算不得太好:“自己没点眼力见不会去帮忙吗?”
顾沐言愣了一下,赶忙起身去接纪施薇手中的菜。
而顾怀予自己坐着给餐盘进行位置调整。
等菜全部上桌,纪施薇坐定,却只是复杂得看了眼顾怀予。
放在顾沐言面前的都是他爱吃的菜色。
顾怀予口味清淡,不太重辣,但是摆在顾沐言面前的菜却是辣菜占据了大多数。
这两个别扭的两兄弟啊。
纪施薇在心里感慨。
一个关心却不承认,一个关心却又嘴硬说要去吵架。
顾沐言拿起面前的饭,一言不发夹起菜堆在饭堆上就要单纯着往下咽。
顾怀予见状,心里那团无名孽火却起来了。
“工作了两个月却连人都不会叫了吗?”
顾怀予看着面前默不作声,只会埋头苦吃的顾沐言,气不打一处来,质问道:“你去上班的时候,你就是这个态度这样对我们的高管和董事的?”
顾沐言扒拉了饭菜,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吃着。
顾怀予的木质筷子重重地被他放在盘子上,发出一声沉闷:“顾沐言!”
顾沐言抬了抬眼皮子:
“顾董。”
他挑眉,像是带着些不耐:
“现在可以吃饭了吗?”
第36章 第36章
这般阴阳怪气的叫法倒是比不叫更让人冒火。
纪施薇看了眼顾怀予,果然见他的表情已经越发阴沉。
“顾沐言,你!”
顾怀予忍了半天,还是咬着牙挤出一句不懂礼貌。
但顾沐言现在已经不吃他这一套,他把筷子一按,背往椅背一靠,那些良好的用餐时候的家教礼仪像是被他完全置之脑后。
他开口便是犀利的回答,又像是故意和他作对一样。
“我什么我,我又怎么不懂礼貌了?你不是让我叫人吗?我不叫你不开心,叫了你还不开心”
他的句子像机关枪一样的蹦出来,像是内心当中积怨已久要借着个口一口气吐个干净:
“怎么,要求我回来接手就罢了,我们顾董现在连叫人都有要求了?不叫到你满意的称呼是不是也要上个家法?”
上家法。
纪施薇印象深刻得记得,上一次喊着要上家法的人还是顾怀予。
那时候因为顾沐言不肯休学暂时放弃学业,顾怀予气得在病床上喘着粗气说要上家法。
现在顾沐言旧事重提,应当还是对那时候顾怀予态度的不满。
顾怀予重重地拍了下桌子,他的表情严肃的吓人,两个人明显一副剑拔弩张谁也不服软的模样,就在餐桌上这般对峙起来。
身旁的阿姨早在有吵架的苗头后就已经离开了餐厅,纪施薇抬眼看了眼管家,用手势示意管家也先行离开。
这般争吵,怕是一时半会也不会消停下来。
顾沐言几乎是被顾怀予拉扯大的,从小他就对对方的脾气心知肚明,甚至也知晓对方的不满与弱点,也知道自己的那句话能精确踩到对方的怒火上。
争吵的火已经起来了,顾沐言还能看着他哥的愤怒顺便在火上浇把油。
“呵,让你回来参与了家族两个月的工作就这样没大没小?”顾怀予冷笑一下,语气冷漠:“怎么?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委屈?”
顾怀予的话语倒是丝毫不留情面:“你倒是和我说说,你哪里能委屈了?我们养了你这么多年,让你暂时过来帮一下忙,又不是不让你回去读书了。”
他的语气之中的愤怒渐渐淡去,留下的只是平静的、一针见血的冷酷:
“顾沐言,你的同龄人那么多,你倒是给我想清楚,为什么他们都已经回来接手家族生意,只有你还在外面读着一个搞科研却没有办法给家族带来帮助的专业。”
顾沐言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顾怀予,他眼中像是凝结了泪水,但此刻又服不下软,只能梗着脖子和顾怀予僵持着。
是委屈,又是不甘。
“是你,都是因为你行了吧?”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还想听什么呢?没有了你我在公司寸步难行是吗?没有你我早就要去读自己不喜欢的专业是吗?没有你我过不了这么二十多年的快乐日子是吗?”
顾沐言承认,在他人生的前半段,顾怀予对他的关爱弥补了那些父母不在身边的缺失感,但就是这样的人,不顾他的反对逼迫着他休了学。
他很难以形容自己为什么要和顾怀予争吵,顾怀予身后轮椅黑色的椅背就已经标志了他现在的困苦。
但是如果不吵,他又怎么知道他内心的痛苦。
这是一场注定要发生的争吵。
“顾怀予,你还想听什么呢?”
顾沐言长吁一口气,他用衣袖快速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质问道:
“我的哥哥,你还想听我怎么说呢?”
顾怀予看着他,他的眸中复杂,掺杂着悲伤和无奈,却更是痛苦。
而顾沐言也不甘示弱,他的眼眶周围已经有些泛红,却还是固执地注视着自己的兄长,希望在他的脸上找到他所期待的情绪。
“我没有什么想听的。”
顾沐言笑了笑,像是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昂着头说:
“好,既然你没有什么想听的,那我来说。”
“顾怀予,你敢说,没有选职业经理人,却把我送上了这个现在这个尴尬的位置,难道真的敢说没有你自己的私心吗?”
“你处处让我从家族和集团的大局考虑,说得是义正词严,就好像我不接就会成为家族的罪人。”顾沐言盯着顾怀予,咬紧了牙根,话语像是从缝里挤出的:
“顾怀予,你告诉我,你自己真的没有私心吗?”
在这轮的交锋下,顾怀予最终败下阵。
“我有。”
他叹了口气,用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像是想理清自己脑中的愤怒和难言,又像是被自己的手足质问道无言。
顾怀予脸上树立的盾牌好像渐渐卸下,他脸上的神色褪去了那些坚毅,却生出了深深的疲惫。
“我有私心。”
顾怀予勾起嘴角笑了笑,但却不见丝毫的轻松。
垂下眼眸掩住他眼中的失态,在转眼抬眸的时候,只余下清冷。
“我知道你会不满,也知道你的愤怒,但是顾沐言,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一定要找你,为什么我不去找家族当中的其他人。”
在他父亲那辈的时候,公司的高层还有大量的顾家人,但是因为权力内部的分配和资产分配的问题,最终引发了家族内部的矛盾。
那场风波闹得兄弟相残、父子相对,这也是为什么现如今在顾宅的老人这么少,也是为什么大量年轻一代孩子都离开了苏市的原因。
这场家族内斗证明了公司之中不能有太多的亲戚。
但是顾氏集团,离不开顾氏家族本身。
如同繁茂的树冠,离不开土层里的树根,这些树根源源不断得供给树冠营养。
“公司的高层之中必须有姓顾的人。”
不单单是站队顾家,更需要的是,这个人姓顾。
“而在他们看来,唯一能代表我的,只有你了。”顾怀予叹息道。
有谁,比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更能代表他呢?
顾沐言沉默地看着顾怀予。
而顾怀予却是在他的注视下笑出了声,但是那声笑音中含着浓烈的自嘲与无力。
“顾沐言,你觉得我还有选择吗?”
是选明面上看着乖巧的那些表弟堂弟,还是选自己的亲弟弟。
那几乎是不用思考就能做下的决定。
“如果我真的不是别无他法,我宁可我自己拖着这具残破的身子挡在你面前,都不会让你接触到这些。”
顾怀予望着自己的弟弟,他又怎么会不心疼自己的弟弟,他是在风雨中扛起这座大厦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其中的弯绕,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用的人的长短之处。
他没有办法把所有的一切在自顾不暇的情况下教给他的弟弟,他只能让自己的心腹去一点点教给他具体事务,而在面对那些他难以把握的事情之后,在幕后一步步引导他或者拍案做决定。
“算了。”
顾怀予用手抵着桌子,将轮椅和桌子的距离隔开。
他的手抚上轮椅的操控键,将轮椅往后开了开,露出他下半身的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