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锦——玖拾陆
时间:2017-12-11 16:15:36

 
    谢筝闻言,心钝钝的痛,扶着古嫂子回到顺天府,到了摆放古阮的屋子外头,就见门半开着,马福搬了把板凳,坐着剥花生米。
 
    衙门里不能摆灵堂,也没得点蜡烛,马福今夜当值,不能喝酒,就让人弄了点花生米来,陪着古阮,哥俩最后再唠嗑唠嗑。
 
    见了古嫂子,马福蹭得站了起来,讪讪笑了笑。
 
    古嫂子打开了包袱,里头一套簇新的衣裳,她摸着有几处歪歪扭扭的针脚,摊在了古阮跟前:“做了几天了,你老说我做得慢,我刚回去赶出来了,昨儿个还给你比过,尺寸应当是正好的。
 
    你整日里在外头跑,常常回来时袖口裤腿上全是泥,但我晓得,你是最爱干净的。
 
    咱们最后,换身新衣裳,干干净净地走……”
 
    古嫂子说得很慢,声音喑哑,饶是她极力克制着,也带了几分哭腔。
 
    紧紧咬着唇,古嫂子帮古阮换衣服。
 
    人凉了有一阵了,浑身都僵硬着,马福、松烟和竹雾帮古嫂子搭了把手,替古阮换新衣。
 
    谢筝退出来,站在庑廊下,心里五味杂陈。
 
    陆毓衍跟着出来,见此处昏暗,并无灯笼光,便伸手揉了揉谢筝的额发:“别多想。”
 
    谢筝一怔,咬着唇没吱声。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得有些多,她想起了谢慕锦和顾氏,没有亲手替他们收殓,谢筝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愧疚。
 
    庆幸她不用直面痛苦,那种痛苦也许是当时的她无法承受的,会直接将她压垮。
 
    可她还是愧疚的,为人子女,终究是……
 
    徐徐吐了一口气,谢筝抬起眼帘,直直看着陆毓衍,把心中纠结说了一遍。
 
    陆毓衍有些诧异,但他没有打断谢筝的话语,她愿意将内心里的那些痛苦彷徨与他说,他又怎么会拒绝。
 
    小姑娘的个头只到他胸口,即便清楚她心中自有一股韧劲,可看起来还是娇娇弱弱的,让他想要护着捧着,远离苦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只是,苦难已经造成,这一点无法改变,谢筝不能再像前几年那样活得肆意,她不得不用着别人的名字,不得不面对父母双亡的痛苦。
 
    陆毓衍微微弯下腰,沉沉湛湛看着谢筝,道:“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不一样的,旁人我说不上来,但若是你父亲,他不会在意的。”
 
    不追求刻板俗礼,不拘小节,骨子里随性且自在,那样的才是谢慕锦。
 
    比起让谢筝替他们安置身后事,谢慕锦和顾氏更希望谢筝能走出镇江的困局。
 
    “丹娘,”陆毓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呢喃一般,“以他希望的,以你想要的方式活下去。”
 
    不自禁的,谢筝泪流满面。
 
    简单的两个字,却如千斤重。
 
    在父母身故之后,还有一个人,会如此唤她,唤她“丹娘”。
 
 第一百一十三章 眼睛
 
    陆毓衍眉宇舒展,乌黑的眸子一瞬不瞬的,斜长的桃花眼使得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
 
    指腹在谢筝眼角轻轻擦了擦,谁都没有再说话,只静静的。
 
    谢筝吸了吸鼻子,嗓子涩涩的,只觉得眼周烫得厉害,不晓得是泪水还是陆毓衍指尖的温度。
 
    她抿着唇,迫使自己平静下来,这才应了一声。
 
    陆毓衍勾着唇浅浅笑了笑,收回了手,慢慢直起了腰。
 
    那道专注目光没有再一直停驻在她身上,谢筝不禁松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道:“之前说到哪儿了?对了,若不是驸马爷,又有谁能让裕成庄听话做事?”
 
    “你觉得呢?”陆毓衍道。
 
    话题转开了也好,让谢筝多想些旁的事情,免得她沉浸在情绪里。
 
    后头屋子里,古嫂子他们似乎已经给古阮换好衣裳了,谢筝听见脚步声,怕他们随时会出来,不禁拿手揉了揉眼睛。
 
    她不想让古嫂子看到她哭,古嫂子自个儿已经够难受的了。
 
    手指按在眼睑上,谢筝不由一顿,而后怔怔看着陆毓衍的眼睛。
 
    桃花眼的样子很好看,带着几分暖意,夜色浓浓,星光黯淡,就像是那些星星都落在了那一汪湖水之中,点点的,扫去了一身清冷之感。
 
    这双眼睛,谢筝是很喜欢的。
 
    可她在不久前,还看过另一双眼睛,同样是眼若桃花,但那双眼睛给她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哪怕是凝着笑意,还是让谢筝本能得感觉到危险。
 
    谢筝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秦骏,那天,就在顺天府里,秦骏和林驸马一道来看段立钧,秦骏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就让谢筝不舒服极了。
 
    “秦骏……”谢筝喃喃道。
 
    青石胡同的宅子是他收下的,他自然能在一夜之间,让里头人去楼空。
 
    秦家是比不得安瑞伯府,但秦家与林家是姻亲,秦骏与林驸马这对表兄弟素来比亲兄弟还亲,这些年他也没少打着驸马爷的旗号在京中替自己谋些好处,也许真的会胆大妄为,不把安瑞伯放在眼里。
 
    至于那裕成庄,在票号上动些手脚,又不是把银子搬空了,秦骏真要拿着鸡毛当令箭,掌柜的未必不肯答应。
 
    只是……
 
    谢筝拧眉,道:“圣上传了口谕,让秦骏闭门思过,他能出府,甚至出城?”
 
    陆毓衍想了想,道:“城门那儿倒是简单。”
 
    如今可不是七月那一阵,出入城查得不严,秦骏真要不叫人认出来就出城去,还真不是什么难事。
 
    至于出府,秦骏与林驸马不同,林驸马会老老实实待在公主府,秦骏若想溜,秦家上上下下,未必就真的看得住他。
 
    这也不难理解,谁会想到,在被圣上禁足之后,秦骏还有胆子出府呢。
 
    照此推断,秦骏似是眼下最可疑的那个人了。
 
    现今能做的,就是等到明日,沿着那山上山下再仔仔细细搜寻一遍,看看古阮到底发现了什么。
 
    古嫂子一步三回头地从屋子里出来,眼睛红肿,显得整个人可怜极了。
 
    她张了张嘴,想跟谢筝说说话,说古阮那个人,一年四季都跟个火炉子一样,她冬天里手脚发冷,古阮就给她暖着,可现在,古阮比她还冰了,就给他换身衣服,她的一双手就凉透了,像是在冰水里浸过一般。
 
    可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谢筝年纪比她还小好多,她不想吓着谢筝。
 
    古嫂子冲谢筝笑了笑,她清楚这个笑容肯定很难看,但已经用尽了她的全力了。
 
    谢筝送了古嫂子回去。
 
    幽静昏暗的胡同,没有多少亮光,古嫂子去邻居大娘家里把睡得云里雾里的小丫头抱回了家。
 
    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道:“阿黛姑娘,我差不多也该歇了,明儿一早还要起来做豆腐的,他做不了捕快了,大概会坐下来陪我卖豆腐了。”
 
    谢筝咬着牙关,重重点了点头。
 
    她好像又回到了来古家做客的那一天,古阮坐在院子里,哈哈大笑夸着古嫂子的豆腐,说着他的承诺。
 
    这就是陆毓衍说得那句话的意思了吧……
 
    以古阮所希望的,以古嫂子自己想要的方式,继续活下去……
 
    人么,再苦再难,还是要向前看的。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了,隔着门板,传来小丫头嘀嘀咕咕说梦话的声音,古嫂子柔声哄着拍着,越来越轻了。
 
    这一夜,陆毓衍依旧歇在萧家。
 
    安语轩里,许嬷嬷听了谢筝说古家事情,连连念了几声佛号。
 
    年轻守寡,又有个小女儿,这往后的日子真的是苦哈哈的。
 
    许嬷嬷年纪大,见识得多,这种状况,倒不是年轻妇人守得住守不住的事儿,而是是非太多了,流言蜚语比刀子还狠,再者,生活不易,若豆腐摊不能谋生了,带着孩子改嫁总比娘俩去要饭强,市井寡妇二嫁,多是为了生计。
 
    萧娴支着腮帮子,与赵妈妈道:“这丫头说好吃,她家豆腐肯定是真的好,妈妈改明儿去问问采买上的妈妈,若是东西合适,往后多顾着些她家生意。”
 
    “姑娘心善,”许嬷嬷点头应了,“老太太这几年吃得素,厨房里都是常备豆腐的,奴婢会去问问,再跟牛妈妈说一声。”
 
    谢筝替古嫂子道了谢。
 
    萧娴笑了:“谢什么,买谁家的不是买?我们得了好口福,又能照顾她生意,两全其美。”
 
    谢筝又问起了秦骏,只是萧娴也离京多年,京中对秦骏的那些传闻,她也知之甚少,两人只好作罢。
 
    天一亮,松烟备了马,一行人往城外去。
 
    隔了几日了,昨日又下了雨,若不是前回来过,此刻要再找宋玉澜被抛下去的地方,还真有些苦难。
 
    土地浸了昨夜雨水,半干不干的,并不好走。
 
    最麻烦的,是前几日的痕迹基本都因雨水消失了。
 
    从河边到昨日古阮遇害的村子,这条路并不短,中途还会经过另几处小村子。
 
    走到一处小村时,迎面遇上了几个捕快。
 
    那几人快步过来,道:“我们照马捕头交代的,一早就去找那袁姑娘,还真叫陆公子说中了,早就没影了,我们只好散开,在各处村里转转,也许这几日,老古有在附近村里打听过什么。”
 
 第一百一十四章 方向
 
    谢筝喂逾轮喝水,听了这话,愕然转过头来,奇道:“真不见了?”
 
    那几个捕快猛一阵点头。
 
    陆毓衍敛眉,问道:“能弄清楚她往哪儿去了吗?”
 
    昨夜他们回城时,土地依旧湿滑,袁姑娘动身离开,按说会留下不少痕迹。
 
    带头的捕快垂着脑袋,叹道:“我们到村里时,村民们都起身做活了,村口的脚印凌乱极了,我们分不出来,若是老古还在,许是能看明白,他对这些最在行了……”
 
    提起古阮,几个捕快都是一阵叹息,眼睛里满满都是不舍和愤慨。
 
    陆毓衍捻着红玉,顿了片刻,打定了主意。
 
    一行人到了村长家中,借了桌椅并纸笔,松烟仔细研墨,这墨块比不得府中自用的,难磨开,味道又怪,但好歹不耽搁画图。
 
    陆毓衍提笔勾勒,简单画出了五官脸型,抬头问谢筝道:“哪儿还不像?”
 
    他的记性也算不错了,但和谢筝的过目不忘相比,还是逊色许多。
 
    谢筝闭着眼睛回忆袁姑娘模样,道:“眼尾没有这么高,微微垂下来,唇角边上有一颗很小很淡的红痣,鼻子……”
 
    陆毓衍照着谢筝说的,重新又画了一副。
 
    松烟一面磨墨,一面看,连声说“像了像了”。
 
    不止松烟觉得像,几个捕快都啧啧称奇,不禁赞陆毓衍画得像,也惊叹谢筝记得清楚。
 
    能有这样的本事,也难怪一个小姑娘家,陆公子查案时总会带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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