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楼春(下)——Loeva
时间:2018-09-01 09:34:20

  蔡太太年纪也大了,虽然表面看着镇定,其实内心还是挺紧张的。如今看到女儿平安生子,外孙也健康可爱,她也感觉到了疲惫。虽然舍不得这么快就离开女儿外孙,但家里还有两个儿子呢,儿媳跟着她来了永嘉侯府,总不能把儿子丢在家里无人照看吧?她见云阳侯夫人与蔡三太太要走,便也开口告辞了。不过她答应了女儿,明日会再来看望的。等到洗三那日,她更是不会缺席。
  永嘉侯府的女眷不多,牛氏年纪最长,如今也很累了,又是长辈,让她送客,似乎有些过了。蔡胜男刚刚生产完,当然不可能做这种事。秦含真是外嫁女,未免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只剩下一个小冯氏,似乎显得有些单薄了。姚氏连忙抓紧机会,与小冯氏一同送客。她能说会道的,比小冯氏机灵多了,趁机说了许多讨喜的俏皮话,还顺利得到了云阳侯夫人的亲口邀约,预备要在端午节龙舟竞渡会时,到云阳侯府的彩棚里,同蔡家女眷们一同观看龙舟赛。这可是极体面的事呢!
  姚氏欢欢喜喜地送走了蔡家的女眷们,只觉得今日没有白来西府辛苦半天,心满意足得很。三房的定哥儿才出生,就给她带来了这许多实惠,她决定要在定哥儿洗三那日,多给小家伙预备几样贵重的小玩意儿才行。
  她正欢喜着,准备要回内院去,继续在牛氏、蔡胜男与秦含真等人面前说好话,却看到玉兰慌慌张张地走了过来,脸上一片惨白。她只道又是许氏那边出了夭蛾子,玉兰扛不住了,才会这般脸色,心里不由得一阵不耐烦。但小冯氏就在旁边,她当然不能让西府的人知道东府又出了笑话,便笑道:“五弟妹先回内院去吧,方才担心了半天,我出了一身的汗,这会子叫风一吹,才觉得身上冷了。我打发个丫头去给我取件斗篷来穿上,一会儿再进去。”
  小冯氏自然也看到了玉兰,她当然没那么容易听信姚氏的话,但竟然姚氏不想让她知道,她又何必多问?笑了笑,便道:“那我先走一步了,二嫂子快些来。我已经吩咐人去准备晚饭了,大家伙儿等了这半天,只怕都饿了吧?二嫂子若来得晚了,可就没饭吃了。”
  姚氏哈哈笑了两声,把人送走了,方才盯了玉兰一眼:“说吧,夫人又闹什么了?瞧你这脸上是什么模样?!也不怕叫人看见了起疑!”
  玉兰欲哭无泪,上前低声禀道:“奶奶,不好了!夫人……夫人怕是不成了!”
  姚氏愣了愣:“什么叫不成了?你在说什么?”
  玉兰哽咽出声:“我回去的时候,夫人已经出了大门。也不知道她在许家长房遇见什么事了,鸿雁她们几个慌慌张张地催着车夫把人送回来时,夫人已经昏迷不醒了,身上都是血……画眉说,是许大奶奶出言不逊,把夫人气得吐血晕过去了!这回只怕没先前几次那么……”她顿了顿,“夫人不止吐了一口血,许大爷请的大夫给她把过脉后,说……说她是不行了,叫家里人准备后事呢!”
  “你说什么?!”姚氏大惊失色。许氏几次被气得吐血,不是都好好的么?许大奶奶这回到底说了些什么,才把人气得这样?许氏几个时辰前,还有力气闹着要出门回娘家教训晚辈,结果这一会儿的功夫,就……不行了?!
  姚氏脚下不由得一个踉跄,玉兰连忙把她扶住了。她嘴里还在喃喃低语:“这可怎么好……我的简哥儿还未授官呢,二爷也要丁忧……”
  玉兰不由得暗暗跺脚:“奶奶!二爷已经知道今日发生的事了。您赶紧回去吧。一会儿二爷若是问起你怎么把夫人给放出门去了,你还得仔细想想,要怎么说呢!如今夫人这个模样……只怕不是几句话就能糊弄过去的了!”
  一番话说得姚氏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第六百九十二章 慰妻
  姚氏要回东府,自然不能丢下儿子,惟有向西府众人说明了原委。秦含真等人便得知了许氏病情忽然加重,可能快不行了的消息。
  牛氏头一回因为许氏这个妯娌发那么大的火:“她这是做什么?她都病得起不来床了,要拦着她娘家侄孙休妻,打发个丫头去传口信不成么?非得拖着她那只剩下半条命的身体亲自去拦!拦就拦了,为什么还要被气得吐血病倒?!我儿媳妇今儿生孩子啊!我家的长子嫡孙今儿出世了呀!这是多大的喜事呀?为什么她就非得要来触我们家的霉头?!她这是存心要给我们家添堵是不是?!”
  秦含真忙上前给祖母抚背,小冯氏也低着头捧了茶过来,给牛氏润喉,请她老人家消消气。秦含真还给祖父秦柏使眼色,示意祖父过来劝抚祖母。但是秦平非常聪明,他没有动。
  果然,牛氏马上就骂到了:“年轻的时候她背信弃义抛弃我们侯爷就算了,等到我们侯爷跟我定了亲事,都快要成亲了,她还要冒出来说要重提婚约,厚着脸皮恨不得拆散我们,若不是我们侯爷没她那么不要脸,我们夫妻哪儿还有今日儿孙满堂的好日子?!等到我们夫妻好不容易回了京城,又是因为她,秦松才骗我们侯爷,把我们骗回西北过了几十年苦日子。这也就罢了,如今事情都过去了,我也不是小鸡肚肠不讲道理的人。我们侯爷心里只有我,压根儿就没记挂过她,我自然不会跟她计较。但如今我们家出了这样的大喜事,她为什么就非得要在这时候死?!”
  骂着骂着,牛氏就忍不住哭起来了:“我可怜的定哥儿哟,才出生就被这疯婆子给盯上了,别说满月酒百日酒了,说不得连洗三都办不了,真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
  牛氏这般发作,姚氏也只能赔笑,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自己钻进去。还好她身边还有儿子秦简在,秦简尴尬地上前向秦柏求告辞,秦柏摆摆手,示意他们母子赶紧走人,又示意小儿媳走人,就连长子秦平,也可以进产房去看老婆孩子了,不必在跟前杵着,妨碍老爹老娘说私房话。
  秦平尴尬地进了屋,小冯氏想想,还是转身去张罗晚饭了。虽然不知道三房众人要不要去长房瞧瞧那据说已经快要不行了的许氏,但人怎么都是要吃晚饭的。更何况,她也得回自个儿院里瞧瞧一双儿女呢。
  院子里便只剩下秦含真、赵陌,以及秦柏与牛氏这两对夫妻。秦含真有些尴尬地退开几步,由得赵陌牵住自己的手,装作去欣赏院子角落里的一株西府海棠,花儿开得正好呢!
  秦柏走到老妻身边,柔声安慰着她:“好了,别哭了,这种事谁都没预料到的。大嫂对许家有多偏执,对许峥有多看重,你也不是不知道,往日还当笑话一般,生气过,也嘲讽过。只能说,大嫂这辈子都是为许家活的,如今因为许家而死,也算是求仁得仁了吧。她如今不过就是在世间受苦罢了,早日解脱,也未偿不是好事。”
  牛氏拿帕子抹了一把脸,啐了秦柏一口:“你少糊弄我!‘求仁得仁’这个四字,是这般用的么?我如今已经不是从前大字不识的乡下粗妇了,好歹这几年跟着你读书,又有魏嬷嬷卢嬷嬷从旁指点,我如今学问好多了,比过去强一百倍!没那么容易被你骗过去!”
  秦柏笑笑:“我自然不是在糊弄你。大嫂一生为许家鞠躬尽瘁,她如今因为许家而死,难道不是死得其所?”
  牛氏瞥了他一眼:“你也是个促狭的。往日看着好象对大嫂的事浑不在意,心里其实也没少怨她吧?我看大嫂子那人,与其说是为了许家活着,倒不如说是被许家糊弄了,一辈子都糊里糊涂,根本就没活明白过。她以为自己是为了许家好,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许家,结果却养出了一家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只知道吸她的血,半点不知道自己争气。大嫂子这口血,还真吐得不冤。不过许家虽然生养了她,这几十年里也没少从她身上得好处。若真是嫌弃她了,大可不听她的话,自个儿过日子去。又想要从她身上谋好处,又不想听她摆布,这跟做了女表子立牌坊有什么不同?大嫂子这一生,都是叫许家毁了。她早些摆脱了许家,果然是个解脱。”
  秦柏叹了口气,轻轻拍抚老妻的背:“一会儿我们吃点东西,就过去看看她吧。好歹也做了几年叔嫂妯娌,只当送她最后一程。至于定哥儿,虽然会因为守孝而少了几个出风头的机会,但他是我们家的孩子,富贵尊荣半点不少,日后也会有好前程。宴席什么的,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没有也不打紧。一会儿把孩子出生的消息报到宫里去,太皇太后也好,太上皇也好,皇上也好,自会有赏赐下来。就算东府有丧事,也压不过他的荣光去。你就别替孙子委屈了!”
  牛氏果然心情好转了些,撇了撇嘴:“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只是替定哥儿不值。京城家家户户生孩子,都能摆满月酒百日酒,为什么独独我们定哥儿就不行!这本是可以避免的事儿,都是大嫂子做的妖!我还替仲海和简哥儿他们委屈呢!仲海、叔涛官儿做得好好的,忽然就要守孝了。简哥儿连官职都还没得,才中了进士而已。还有简哥儿媳妇,才刚有孕,就要开始守孝,只怕吃食上也要受委屈,这可叫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所以我说,大嫂子那人,越老越是糊涂。从前还能顾念着自家儿孙几分,如今满心满眼的就只有许峥了。但她没了,替她披麻戴孝的,还不是这些被她亏待了的亲骨肉?!”
  秦柏笑了笑:“你既然厌弃她至此,那我们就省了事了。让安哥媳妇摆桌吧,我们先吃晚饭,明儿再去东府看她,也不迟。”
  牛氏讪讪地道:“这倒不至于。仲海媳妇不是说,她快要不行了么?再不过去,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见她最后一面。饭什么时候不能吃?我们又不会真的饿着了。让几个孩子留在家里算了,我跟你过去。有什么事,再打发人回来告诉孩子们,也是一样的。”
  秦平从产房里走了出来:“父亲,母亲,我陪你们走一趟吧。”他是三房嫡长子,于情于礼,都该陪父母走一遭。
  牛氏瞪他:“胡说!你才得了儿子,身上正喜庆呢,去触那霉头做什么?!你要过去,回来还见不见你媳妇儿子了?别把晦气带给我的宝贝孙子!”
  秦平哑然。秦柏笑笑说:“成啦,你把家里照看好,一会儿得了消息,还得做许多准备呢。明儿你又得打发人到城卫告假,哪里还有空闲?听话,多陪陪你媳妇孩子吧。你要过去,早晚要去的,不急于这一时。”秦平只好听令了。
  秦含真与赵陌这时候也走了过来。虽然同觉得很晦气,但如果许氏真的有个好歹的话,他们也确实不能缺席。不过牛氏觉得秦含真是外嫁女,身份又不一般,用不着非得去东府送许氏最后一程,叫她避一避,明日再去。赵陌也不乐意让妻子去触霉头,便给秦含真使眼色,秦含真只好应了,嘱咐了虎嬷嬷与一众丫头婆子们一番,让她们千万要把秦柏与牛氏二老侍候周到了,别让他们累着或饿着。
  秦柏与牛氏吃了几块点心,没有用晚饭,便坐车往东府去了。秦平一边照看妻儿,一边吩咐给亲友报喜信等事,还得给宫里写折子,以及往城卫告假。就连许氏一旦去世,西府众人要守孝,需要在衣食住行方面做什么改变,也得要做好准备。其实还挺忙的。虽有小冯氏打下手,但到底有需要避讳的地方。蔡胜男休息过后,吃饱喝足,又给孩子喂了奶,觉得身体情况允许了,还得撑着起身帮秦平出主意。秦平怕她伤神,对身体不好,又劝她躺回去休息。夫妻之间倒是说不出的和睦与互相体谅。秦含真见了,心情又复杂起来了。
  她索性向父亲继母婶娘告别,与赵陌一同回别院去。
  赵陌路上见她沉默,便笑问她:“怎么了?瞧见你父亲与继母相处融洽,吃味了不成?”
  秦含真白了他一眼,小声道:“我只是感叹……要是我母亲生前能早日想开些,未必不能跟父亲好好相处的。可惜她就是……”
  赵陌早知秦平、关蓉娘与吴少英三人之间的感情纠葛,自然明白秦含真说的是什么。然而这种事,哪里有那么容易想开?只能说阴差阳错了。
  不过还好,秦含真只是感慨一句,就想开了:“也罢,我父亲也苦了这么多年,如今能得到幸福,我心里也为他欢喜。他也是我最亲的亲人呢,对我也很好。我不会因为母亲的不幸,就责怪他的。我母亲的死不是他的错。”她甩甩头,换了个话题,“大伯祖母这回是真的不行了吗?虽然一直以来,都觉得她很乱来。她死了,兴许长房所有人都能松一口气,可以摆脱许家长房那个累赘了。可她的儿孙要守孝,真的挺妨碍前程的。我们刚刚才跟大堂哥商量了让他去高阳做县令,结果他转眼就要守孝,万般盘算皆成空……”
  秦含真重重地叹了口气:“等他守完一年孝,高阳县令的空缺也早有人占了去,轮不到他了。真的很可惜,离肃宁那么近,要是我们回了封地,甚至还可以在两县交界的地方相聚的……”
  赵陌看了妻子一眼,无言地笑了笑。他心里也觉得很可惜。倒不是说秦简晚了一年,就轮不到高阳县令这个位置了。而是晚了这一年,高阳县令之位就无论如何也落不到秦简身上了。他原本还想,可以趁着圣旨未下……
  也罢,天意如此,秦简未必就不会有更好的前程,还是不必强求了吧。
 
 
第六百九十三章 灵堂
  夜里,秦含真在睡梦中隐约听到屋外有人说话,睡在身边的赵陌似乎还起来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坐起身撩起床帘向外往去,便看到赵陌披着外衣,从外面走了进来,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没事,继续睡吧。承恩侯府送了丧信过来,承恩侯夫人没了,明儿我们过去吊唁就是了。”
  秦含真顿时清醒了。虽然早知道许氏这回是凶多吉少,她甚至连许氏死后,承恩侯府会产生什么变化,都想过了,但消息真的传来时,她的心情还是有点复杂的。坦白讲,刚刚回到京城的时候,许氏待他们三房也不算差。那时候真的看不出来,许氏对娘家是那般的执着。
  兴许是因为他们三房一日比一日兴盛,长房却由于秦松失了圣眷而必须依靠三房,许氏也相应地失去了扶助娘家的能力。随着许家日益走下坡路,她还要固执地继续拉拔娘家,但夫家娘家两方人,都已经不再是她能完全左右的,这才导致了种种矛盾。她这一生,可以说是相当的不幸了。虽然这不幸,有她娘家亲人导致的,也有她自己执迷不悟,自作自受。但随着她的死去,过去的功过恩怨便都将成为泡影。她挣扎了一辈子,倾尽全力想要实现的梦想,终究还是成了一片空。
  如今许家二房尚有上进之心,也有承恩侯府护持。许家长房能走到哪一步,还真是难说得很。许氏如此看重的许峥,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出色,但也并非完全的废物。希望他不会真的因为失去许氏的扶持,便一蹶不振了吧。否则,曾经将同龄的表兄弟风头夺尽,从小备受赞誉的他,若真是无能之辈,岂不是显得秦简等人的少年时代太过可悲了?
站内搜索: